第80章 過場時分
一道珠簾分隔內外, 內室紅羅帷帳高挂,香爐獸炭慢燃, 一股稍顯甜膩的香氣萦繞其間, 薛琅躺在拔步床上沉沉睡去,身上只餘雪白的中衣,雙頰色若海棠, 眼皮間或不安分地跳動兩下。
門外高大的合歡樹下, 一位藍衣侍女焦躁地對另一位粉衣侍女說:“孫婆子也不知道死哪裏去了。她不領着人過來, 後面的事情根本沒法子做。”
粉衣侍女雙手一攤:“你問我,我問誰去?
藍衣侍女急得直跺腳:“不好了, 中間肯定有哪裏出岔子了,得趕緊報與二夫人知曉。”
離薛琅所處院落尚有一定距離的地方, 她倆言語中提及的孫婆子在花園的假山石洞中悠悠醒轉。她揉着脖子後面的皮肉,茫然環顧四周:“表少爺,表少爺?!”
方才她與衛家表少爺一前一後走在碎石小徑上,忽然感到後脖頸一疼,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孫婆子本能地覺得不妙,但帶着外男入內院是犯忌諱的事情, 她不敢招呼人幫着找。在假山附近尋摸了一圈,孫婆子連衛亨泰的衣角都沒瞧見,只好原路返回,一路上東張西望,指望着衛亨泰從那棵樹背後蹦出來。行至西南角的垂花門,守門的劉婆子迎上前去。
“你看見衛家表少爺沒有?”孫婆子焦急問道。
劉婆子一拍大腿:“正要跟老姐姐說呢, 剛才表少爺着急忙慌地跑過來,我看老姐姐沒跟在身邊,還以為出什麽事情了,就想着問他一聲,結果表少爺說你老人家突然犯了羊癫瘋,我倒吓了一跳,從未聽說過你有這毛病啊……”
“誰犯羊癫瘋了!”孫婆子不悅地打斷她的絮叨,好在知道了衛亨泰的下落,她懸着的心能放下來點。
可惜她沒并沒高興太久:“什麽,你再說一遍,你沒看見你家少爺?”
衛亨泰的小厮腳底直打滑,哭喪着臉說:“我不是把少爺交給你了嗎?你別吓我,我家少爺身邊斷然離不得人。如果出了什麽事,夫人會扒了我的皮的。”
“擔心你的皮就趕快找啊,跟我費什麽話。”孫婆子雙眼一黑,差點再次厥過去。
收到下人報來的消息,小衛氏和衛夫人姑嫂倆相繼離席。
小衛氏跌足嘆息道:“老天不長眼,又讓她躲過去了。唉,過會兒她就該醒了。”
衛夫人顫抖着嘴唇說:“妹妹,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我兒子人不見了!”
“不是有人看見侄兒往外院去了嗎?那酒裏頭添了好些安神的藥材,亨泰多半是喝得醉了,躲在某處睡覺呢。”小衛氏不以為然地說。孫婆子沒敢對小衛氏說她被衛亨泰打暈後塞到假山洞裏,只說表少爺半途琢磨出不對來,自己跑回外院去了。
臺上鑼鼓滔天,臺下人卻一個個散去。借着大兒媳上前遞戲單子的工夫,薛老夫人說:“親戚們還在呢,老二家的兩個怎麽就躲出去了,不像樣。”
薛大夫人輕聲道:“琅兒去更衣了,弟妹我看是被表嫂叫出去說話了。我瞧表嫂的樣子挺着急的,怕是遇到什麽為難的事。”
薛老夫人板着臉說:“我估摸着你四姑母快要告辭了,你先派人去叫玉屏回來。”
聽聞婆母召喚,小衛氏也顧不上慌得妝都花了的娘家嫂子了。衛夫人身處別人府上,且心中有鬼,亦不敢大張旗鼓搜尋兒子的下落。等到薛家婆媳三人陸陸續續送走兩波賓客,黃花菜都涼了。
眼見喝下混有迷藥的解酒湯的薛琅都扶着侍女的手歸來,衛夫人再坐不住了,走上前将衛亨泰不見了的事情告知薛老夫人。
薛老夫人臉色一沉:“為何不早說?今日府裏進進出出這麽多人,那孩子邊上沒人看顧怎麽行?”
衛夫人又是心急又是委屈,哽咽着說不出話來。
小衛氏忙道:“表嫂,你別着急,我和大嫂這就安排人手去找,亨泰一定沒事的。”
薛大夫人在邊上裝沉默,任由弟妹張羅。
姑娘們的席位上,畫樓端了一杯茶奉與薛琅:“姑娘,你身子覺得怎樣?”
薛琅扶額道:“頭暈暈的,伯母家果酒的後勁可真是大。話說回來,你之前去哪了?”
畫樓臉色微紅,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可能吃到點不幹淨的東西,方才一直在茅房。”
薛琅揉着額角的動作慢下來:“這樣啊。”她難得醉一次酒,偏生心腹侍女也身體不适,無法守在身邊,真是巧了。
…………
送走所有賓客後,下人們翻遍前院每一處角落,衛亨泰依舊不見蹤影。這下所有人都傻了眼。
三慶堂,薛老夫人安享晚年的居所,正堂之上,幾人面面相觑。
薛大夫人率先打破沉默:“咳,園子裏能藏人的地方不少,要不叫人找找假山洞之類的地方,水裏……要不也撈一撈?”
衛夫人抹眼淚的動作一頓,驚惶地擡起頭:“亨泰,亨泰他不會水啊!” 腦海裏浮現出兒子沉屍湖底的悲慘場面,她的身子搖搖欲墜,眼看着就要栽倒在地。
“夫人,您振作啊,夫人!”侍女們手忙腳亂地扶住她。
小衛氏跳了出來:“大嫂說笑了,亨泰好端端地為何會往內院的園子跑,再說,東南角和西南角兩處垂花門皆是有人把守,若是守門的婆子見過他,自然會說的。”
薛老夫人沉默了半天,此時發話道:“園子裏頭要找,外面……最好也找找。老大媳婦,你去問問守門的家丁。”
一語驚醒夢中人,薛大夫人匆匆離去。稍候果有看守大門的家丁回報說見過一個容貌肖似表少爺的人往府外走,但他穿的是小厮的衣服,家丁們以為是哪家的下人,就沒攔他。
衛夫人似是想到什麽,蹭地一下子站起來:“姑母,我得先回去了。”
…………
與此同此,衛府附近的一處巷子裏。
薛府中諸人遍尋不見的表少爺正在此處逗孩子。他半蹲着身子對一個梳着沖天辮的男童說:“教你的都記住了嗎?”
男童拼命點頭,嘬着手指頭看向他的右手。
他臉露笑意,将手裏攥着的一把梅子糖遞給男童,再用空出來的手摸了摸他的小辮:“再來一遍,我的名字叫什麽?”
男童脆生生地回答:“衛亨泰!”
“真乖!”衛亨泰摸了兩下男童的頭,将早就寫好的書信遞過去。
跟着蹦蹦跳跳的孩子步出小巷,衛亨泰遠遠望向那塊熟悉的匾額,接着正了正頭上戴的鬥笠,提着包袱頭也不回地向出城的方向去了。
天下之大,何處不能為家。
…………
稍晚時分。
搖曳的燭火掩映下,薛琅一挑眉毛:“給我的?”
乳娘道:“是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送來的,說是一位大哥哥給了她糕餅,拜托她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