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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母子鬥法

唐煜的手指無意識地揪住親王袍服的下擺, 他再未想到母後會乍然說起皇兄的不是。此情此景,如昨日重現。說起來, 上輩子他是挨罵的那一個。

何皇後亦自覺失言, 急忙描補道:“他說鄭溫茂身上有現成的爵位,于煙兒将來的兒女有益,她嫁過去不會吃虧, 你說這話可氣不可氣?什麽時候公主挑驸馬只看身份不看人品了?不過後來想想,烽兒本是好心, 只是不如你想得周到。

這話越聽越別扭,唐煜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岔開話題道:“母後, 阿修和孟姑娘的婚事您看可行嗎?兒臣都跟阿修撂下話了,讓他趕緊去準備謝媒錢。”

果真是個心地良善的好孩子, 這種容易得罪人的事情也接,何皇後有點心軟, 嘴上就松動了:“依了你便是, 但有件事得提前說好,強扭的瓜不甜,我不能看着裴夫人不樂意還強行指婚。”

唐煜笑嘻嘻地作了個揖:“母後出馬,沒有不成的事情, 謝媒錢理當有母後的一半。母後向來大方, 怕是不好意思拿小輩的錢,索性再賜一擡嫁妝給孟家姑娘吧,她一個好好的貴女, 陪伴了十妹這麽個瘋丫頭兩年,沒有功勞亦有苦勞。”

“托我辦事,到頭來我還得賠一擡嫁妝出去?”何皇後故作不滿地說,“不行,我不依。”

唐煜打蛇随棍上:“母後說得是,這嫁妝就由兒臣出吧。唉,這次可虧大了。”

“你啊你。”何皇後繃不住了,手指虛點着唐煜的鼻尖笑個不停,“都是有兒子的人了,還像你弟弟似的沒個正形。”

“母後面前,我多大年紀不也是個孩子嗎?”唐煜讨乖賣好地說。

此事便算告一段落,崔孟兩家悄無聲息地退了婚,安陽長公主轉頭聘了夏家女作媳婦。定國公夫人則與裴家交換了信物,約定孟淑和出孝後二人成婚。

裴修對唐煜是千恩萬謝,他的婚事定下後不久,蜀王唐煌和永康公主唐煙這對龍鳳胎的指婚旨意也下來了,唐煌的王妃自然是嘉和縣主崔桐,唐煙則将在明年如願嫁入鎮國公府。

幼子幼女的事情敲定,何皇後轉而操心起長子的事情來,她擔憂唐烽受身邊小人挑唆,對

唐煜心生猜忌。今日心生猜忌,明朝指不定就要出手殲滅隐患,能對一個弟弟下手,焉知不會對兩個弟弟下手。

舅父是大儒,何皇後本人亦出身南陳書香世族,從小熟讀詩書,史書中奪嫡之争會有多慘烈,她心知肚明,絕不想看自己的血脈陷入類似的局面。

心裏積壓了太多事情,何皇後有意找個人商量下。兒女是得首先排除的,對心腹又只能說一半藏一半,皇帝夫君按說最該能理解她的憂慮,但多年來的習慣讓何皇後一個字都不敢向他吐露。

想了半日,灌下了一整壺茶水,何皇後命人擺駕慈恩寺。

…………

一張棋盤,兩只茶杯,三柱線香。

“兄弟之争,有了苗頭就得掐斷。”何灏面上帶着悠然的笑容,“啪”地一聲放下枚棋子,“開頭不下狠手,後頭兄弟真生出嫌隙就晚了,早點給太子個教訓比較好。”

“表兄說得是。”袅袅香煙中,何皇後眉間的陰翳漸漸散去,不知從何時起,她和何灏重新開始用“表兄”、“表妹”互稱。

“表妹放寬心吧,”何灏循循善誘地說,“辛苦了半輩子,也該多為自己考慮考慮了,成日拘束着有何趣味?”

“我這個位置多少人盯着,就等着揪住我的錯處,平時豈能輕忽?”

何灏輕聲道:“你已經是皇後了,膝下又有三子,陛下難道能為了一點小錯就處置你嗎?”

何皇後默然不語,手伸進棋簍裏,确并不取棋子出來。

何灏見好就收,又拉着何皇後回憶了一番往昔:“嘿,你記不得我們九歲那年,和四妹妹她們一起在家裏那棵合歡樹下埋了個罐子,裏面裝的紙條寫着我們的心願,約定長大後挖出來看看實現沒有。我當時寫的是走遍名山大川,閱盡天下美景,也不知道那棵合歡樹還在不在……”

何皇後神情略顯恍惚,九歲那年她終于擺脫了難纏的繼母,被舅舅接回家裏教養。她生得聰明伶俐,且幼時處境艱難,比同齡的孩子多幾個心眼。雖然大人們尚未明言,但她偷聽外祖母院子裏下人的談話,知道自己将來要許給舅家的小表兄,因此在衆多表親間她與何灏玩得最好。合歡樹下埋着的紙條上寫着她彼時的心願——順利嫁給表兄,長長久久地留在舅家,不再回方家去。

念及此處,何皇後不覺心中一陣悲涼。昔日心願,恰似水中月鏡中花,看似觸手可及,實則永遠無法夠到。

何灏面上亦露出悵然之色,瞬間轉為譏諷,他借着喝茶的舉動擋住臉上的神情。他說這番話非是無的放矢,當日與姐妹們一起埋下罐子後,何灏好奇難耐,就差身邊的小厮夜裏偷偷把罐子挖出來。其他姐妹的心願他未必能認出來,但方表妹寫的他一看便知。

昔日童言稚語結合眼前之人的身份,怎麽想怎麽覺得諷刺。

何皇後離去後,何灏輕呼一口氣,吐掉嘴裏含着的藥丸,開始收拾棋盤棋子等物。做完這些,他坐在原地靜靜地想心事,也不知今日這番挑撥能否撺掇她與太子對上。

再回神時,面前已坐了一個人。

何灏心中一驚,側目望向內裏線香剛剛燃盡的青瓷香爐,殘留的香氣隐隐約約,若有若無:“延淨師兄,你怎麽回來了?”

“阿彌陀佛,貧僧來了有一會兒了,見師弟在出神,就沒出聲打擾。”沒待何灏出言試探他的來意,延淨便說,“此番過來,是為了向師弟告別的,等我那徒兒還了俗,貧僧就準備北上。”

何灏鎮定地收回投注在五足香爐上的目光:“北邊最近可不太平,師兄真是大慈悲之人。圓真師侄确定要還俗了?”

延淨嘆氣道:“他說想要留下來侍奉我,但我觀他俗世牽挂太多,留在佛門反而無益,就勸他還俗了。否則貧僧這一去,不知要耽擱他多少年華。”

何灏來北周有任務在身,輕易不敢與旁人交往,延淨師徒是他在慈恩寺少有的兩位熟人,且圓真心思澄澈,交往時不用太過防備,他就多了句嘴:“我記得圓真師侄素日喜愛看書,師弟別的沒有,書還是有不少的,我就贈他幾本留作紀念吧。”

延淨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貧僧代弟子謝過師弟了。”

“還俗不是說不能回寺裏了,師弟這裏統共沒幾個能說話的人,讓圓真師侄多回來看看吧。”

延淨自是答應了,起身時他忽地問了一句:“師弟這燃的香可是自家調配的?”

何灏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萬分懊悔沒及時将點燃的線香吹滅:“是師弟世俗家中祖傳的香方,有安神靜氣之效。”

身為醫術卓絕的醫者,辨認藥材是老本行,延淨的嗅覺不可謂不靈敏,但他于香道不算精通,還是被何灏給糊弄過去了。

…………

何皇後回宮後不久,就命人賜了《孝經》、《女則》等書籍到東宮。《孝經》給唐烽,《女則》給莊嫣。至于當日閑話的妾室,何皇後命太子妃看着處置。

何皇後此舉是對兒子的警告而非處罰。書是賜了,不過為了保全太子的顏面,送過去的時候并未大張旗鼓,守門的小太監甚至以為是皇後給太子的賞賜。

但打臉是一定的,唐烽當即色變,擡腳就去麗景殿找莊嫣:“你們到底做什麽了?惹得母後派人來申斥!”

莊嫣立即請罪,将那日妾室拌嘴的情景複述了一遍:“是妾身處事不當,沒及時喝住諸位妹妹。”

“就為這個?”唐烽再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因妾室磕牙挨了母親責罵,頓時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莊嫣不好說她覺得何皇後太過偏心,為了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訓斥太子,只能苦笑道:“妾身不敢瞞着太子,那日五弟家的小侄兒恰好得了父皇賜名,妹妹們聚在一起就說了幾句,也不知怎麽就傳到母後耳朵裏去了。”

唐烽心中五味交雜,他早就知道東宮有何皇後的人,不過因為對方是自己的生母,并不覺得有什麽,可如今這些探子嚣張到連女眷的閑話都要傳回昭陽宮,未免太不把他這個名義上的主子放在眼裏了吧。

夫妻二人本性都不是什麽忍氣吞聲的人物。他倆對視一眼,唐烽先道:“咱們宮裏人多口雜,着實不像樣子,是該好好整頓了。”

莊嫣默契地點了點頭:“殿下放心,這事交給妾身。”

既然是整頓,縱使顧忌着昭陽宮的顏面,動靜亦是有的。消息遞到昭陽宮,何皇後神色複雜:“果然是長大了啊。”

婆媳皆有動作,唐烽作為兒子也沒閑着。近兩年來,何皇後去慈恩寺禮佛的次數不少,唐烽回憶了一會兒,驚覺好幾次母後找他麻煩都是剛從慈恩寺回來,不禁對緣悭一面的舅父産生了戒心。

他找來了自己的大舅子:“你能安排人進慈恩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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