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酒能亂性
巍峨的宣德門外人來人往, 守門的兵士手持長戟盤查過往的行人。
韓尚德翻身下馬,擡頭仰望城門上熟悉的“宣德”二字。洛京城外景色依舊, 連守門的士卒都覺得眼熟, 可惜他往日心境不再,面上輕佻的笑容也消失了,眉間染上沉肅之色。
三年過去, 物是人非矣。
陪在他身邊的依舊是書童映川,其後還跟着兩輛青油布馬車。映川跳下騎着的騾子, 往手心裏哈了幾口氣:“少爺,我們先去客棧投宿吧, 安置好少奶奶她們, 小的再去牙行打聽合适的宅子。”
“不,先去慈恩寺找小和尚, 看能不能通過他與齊王搭上關系。”韓尚德此次帶了家眷上京,不僅是為了趕考, 也是為了避禍。這兩年他家的生意越做越大, 被小人給惦記上了。對方家中有人能與涼州刺史輾轉扯上關系,比他們韓家靠銀錢買來的靠山硬氣得多,行事手段狠厲,态度咄咄逼人, 韓父擔心有覆家之禍, 就命幼子帶着家眷入京趕考。若是韓尚德僥幸得中,自家出個官身足以威懾住對方,若是不成, 亦可以保住幼子這一房人。
映川猶豫着問:“少爺,圓真小師父應該不難見,但齊王那裏……”
“我知道王府大門不易進,事到如今,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韓尚德道,心裏第一萬次地懊悔從前的放曠。趕考十年,赴京三次,交了無數酒肉朋友,如今連去哪裏求人都不知道。
到了慈恩寺又是一場空,好在有相熟僧人指點他們,在客棧安置好後的第二日,韓尚德總算找到了圓真如今的居所。
齊王府內,唐煜随意翻着韓尚德為讨好他而趕制的話本,對已經蓄發的圓真說:“三年不見,筆力倒沒退步。本王不能給他個官位,但一點小事還是幫得了的。我府上的淩長史與涼州刺史有故,稍候讓他去信一封。”
“韓先生還備了禮物。”圓真道。
“讓他帶回去吧,本王不缺這個。”唐煜一時興起,接着說,“你跟他說,若是他将來拿不到朝廷的錢糧,齊王府也願意供他一碗飯。”
圓真自是如實轉述,韓尚德聽了心中五味雜陳,這分明是暗示他投靠的意思,可他要是投靠在齊王門下,豈不是要給他寫一輩子的話本。媳婦王氏安慰他說:“相公此科考中的話,謀個外任便是,貴人們多忘性大,日子一長,王爺就忘了。”
韓尚德苦笑着抓了抓頭發:“考中了我也不敢得罪人家,哎,不管把我派到哪,這話本都得接着寫。”
王氏忍不住錘了他兩拳:“讀了三十年書,到頭來竟要以寫話本立身,丢不丢人啊。”
“哎呦,娘子,別打了。人家可是親王,去信一封就能解決咱家求爺爺告奶奶都不能擺平的事情,多少人想攀還攀不上呢。”
王氏打自家夫君打得胳膊酸,甩了甩手說:“怪不得世人都說權勢是個好東西呢,上頭人一發話,底下誰敢不聽。”
“誰說不是。” 韓尚德嘆了口氣道。
可上頭人亦有上頭人的憂心事。
冬日的午後,太陽将落未落,大地處處寒涼。重重朱牆之中的某處偏僻宮室,一對年輕男女依偎在一起,男子俊美,女子清麗,分明一對璧人。然而走近些看去,才能發現女子在奮力掙紮,以求擺脫男子的控制。
唐煌聲音沙啞,語氣裏的難過滿得快要溢出來:“我就要搬出宮了,從此你我見面機會愈發稀少,你就沒什麽話同我說嗎?”
“你快放開我!再晚的話梅姑姑會發現我不見了的。”李夕顏的胸口上下起伏,染着鳳仙花汁的指甲劃過唐煌禁锢住她身軀的手臂,留下道道紅印,奈何唐煌常年習武,還不把她的這點子力氣放在眼中。
李夕顏漸漸沒了力氣,只能靠在唐煌的胸膛上,兩串珠淚滑過光潔如瓷的臉頰:“我要說什麽,我還能說什麽?母妃祝你和嘉和縣主白頭到老,永結同心。”
溫熱的眼淚落在唐煌的手臂上,他瞬間慌了,雙手随即松開:“夕顏,你明知我心裏只有你,何苦拿話刺我。”
話音才落,李夕顏哭得更厲害了。草原局勢未定,慶元帝對她寵愛不減。有寵在身,鐘秀宮的人就不敢為難她,她可以稍稍随着心意過活,時常一個人溜到禦花園中賞玩,一來二去,就與常在禦花園裏轉悠的唐煌看對了眼。初時眼神交彙就能回味許久,後來開始互贈信物,乃至發展到丢開從人在偏僻的宮室幽會。
大腹便便的老年人如何能與容貌俊美的少年相比,李夕顏很快就将皇帝兄長臨行前的勸說兼警告抛之腦後,慢慢沉溺于對方的甜言蜜語中,甚至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指婚旨意一下,什麽夢都醒了。
李夕顏哽咽道:“我是貴妃,你是親王,如此已是逾禮了,趁着我們尚未鑄成大錯,及時收手方是上策。”
“我不信你對我這般狠心。”
李夕顏靜靜拭去臉上的眼淚,一雙秀目無神地注視着房梁上的彩繪:“我們這輩子都不可能的,哪怕你日後當了大周的皇帝,我也是你正八經的庶母,忘了我吧。”
說完,李夕顏掙脫開唐煌虛環住她的手臂,提着碧色鳳尾裙長長的裙擺向門外跑去。唐煌還在為她的話失神,沒反應過來,好一會兒工夫才追出去,哪裏還有有人在。
寒鴉落在光禿禿的枝頭上,發出凄厲的鳴叫聲。
父皇有那麽多妃子了,我只要她一個都不行嗎。什麽親王,什麽皇子,我連想要娶誰都決定不了。唐煌失魂落魄地走在禦花園的碎石小徑上,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裏去。許久之後,他忽地停住腳步,驚覺自己居然一直往前廷的方向走。夕陽餘晖落在紫宸殿屋頂金燦燦的琉璃瓦上,耀眼而奪目。
唐煌像是被燙到般挪開視線。
之後數日,唐煌嘗試給李夕顏送信,約她在禦花園見面,毫無疑問地被拒絕了。
他心中愁苦,欲借酒澆愁又被身邊人勸住,因此好不容易得了機會,他就拼命地喝。除夕夜的宴席上,若幹杯黃湯下肚,唐煌眼神愈來愈迷茫。少頃後,他踉跄着腳步離開皇子的席位。
唐煜注視着今夜死命灌自己酒的弟弟離去的背影,再看看妃嫔席位上虛弱得似乎馬上就要倒下的李貴妃,心裏有了不好的猜測。
“這裏太悶了,我去醒醒酒。”唐煜對姜德善說,“你就別跟着我了。”
右手邊兄長的座位終于空出來了,魯王唐爍立刻給身邊的人遞了個顏色,跟着他的太監點了點頭,悄悄跟着唐煜走出去。
唐爍白胖的面團臉上挂起真心實意的笑意,拿起鎏金銀酒壺為自己滿斟了一杯寒潭香。可惜他沒高興多久,跟着他的太監臉色煞白地回來了:“王爺,不好了,齊王沒中招——進去的是蜀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