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4章 我不是醫生

南雁很累。

從昨天中午到現在, 她的神經一直緊繃着。

直到先頭部隊抵達,繃直了的神經能夠稍稍松弛一些。

她幾乎脫力的坐了下來。

幹裂的嘴唇已經将近一天沒接觸過過水分,甚至連唾沫都變得彌足可貴。

沒有力氣再說話。

但這個節骨眼上, 休息都是可恥的事情。

壓根沒這個條件。

盡管已經将消息通知到每個群衆那裏,然而依舊不乏沒有轉移的人。

覺得地震是危言聳聽。

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能打擾我睡覺。

我就算死也要死在家中。

大幾十萬人的轉移, 哪能一個都不能少?

嚎哭着的受災群衆要去尋找家人, 又怎麽可能讓他們去?

南雁在這邊做統計記錄。

之前時間匆忙, 她才知道自己工作做的并不到位。

轉移過程中家人親友同事分散開, 這讓尋人變得困難。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這麽多人在這裏,走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先休息這事交給我來辦。”吳章英掐着時間來算, 後續部隊應該快到了。

估摸着領導們也馬上到來。

只是這些受災群衆的安置問題是個大麻煩。

食物、飲水、藥品、帳篷,這些物資都缺, 缺的很啊。

吳章英示意地震臺的同志把南雁攔住,他在這邊穩定群衆。

這次南雁沒争過, 她是真沒了力氣,想……

“同志,同志,我老婆快生了, 你救救她。”

突發情況讓南雁愣了下,生, 生孩子?

她不會接生啊。

她那會兒生孩子都去醫院, 還能無痛生産。

可現在,她連熱水和幹淨的毛巾都找不到。

是啊, 幾十萬的人群, 有耄耋老人, 有醫院裏轉移的病人,有身體不怎麽靈便的殘疾人,也有懷了孕的女人。

南雁連忙跟着人過去。

“她忽然間肚子疼,說是要生了,同志你救救她啊,一定要救救她。”

看着忽然間跪倒在地的男人,南雁覺得嗓子都刺得慌,“你先帶我過去。”

挺着大肚子的女人這會兒占據了小小的一塊地方,臉上汗水淋漓,像是剛從河裏撈出來。

“慧慧你沒事的,會沒事的,求求大家了誰能幫幫我媳婦。”

男人不斷的給妻子擦去臉上的汗水,但總是擦不幹淨。

他慌亂的哭了起來,和妻子的汗水混合在一起。

“你哭什麽哭?起開起開。”一個中年女人匆忙過來,掀開裙子看了下孕婦的情況,探出頭來,“羊水破了宮口開了兩指,很快就能生了,大妹子你別緊張啊,越緊張越生不出來。”

她跪倒在地上,招呼人幫忙,“大家夥誰有幹淨點的毛巾和水,借我用一下,這邊生孩子十萬火急。”

周圍的人群四散開,很快就給這邊騰了一點地方,有女人拉扯着丈夫,示意轉過身去。

一個又一個,形成了一圈背對着孕婦和醫生的人牆。

不斷有人問到:“有沒有哪位同志有水和毛巾,這邊有産婦要生孩子借用一下。”

聲音猶如波紋一般四散開。

很快得到了回應。

被迫轉移的群衆有的離開家中時拿了饅頭,還有的拿了包餅幹、面包,這會兒全都往這邊傳遞。

吃的用的彙聚成了小山丘。

将孕婦團團包圍住。

男人跪倒在一旁,“謝謝,謝謝大家。”

沒有誰能夠一直常勝無敵,然而這個民族傳承千年,自然有其韌性在其中。

即便是家破人亡的災難前,也從來不乏人性的美與善。

而這些,就是她一直以來想要保護的人啊。

折騰了許久,那個讓一群人挂心着的孩子終于用哭聲跟這個世界打了聲招呼。

南雁的心也安穩了幾分。

看着醫生給孩子裹上衣服,她艱難的吞咽了一口,這才發出聲音,“大夫,可能得麻煩您再去幫忙看看。”

這一片的群衆當中,怕是不止一個待産的孕婦。

那女人輕咳了一聲,小聲給南雁解釋,“我不是醫生。”

她連護士都不是,就是看鄰居之前請接生婆到家裏幫忙接生,多少有個印象。

不然,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人痛苦哀嚎沒了性命吧?

女人生孩子,可是過鬼門關呢。

南雁沒想到竟然這樣,她咳嗽了一聲,覺得嘴裏頭有些腥甜,“您現在就是大夫。”

女人愣了下,迎上那堅定的目光,忽然間意識到什麽。

現在缺物資缺醫護人員,她就算做不了什麽,卻也得去做點什麽。

“我……哎呀同志你怎麽吐血了,你沒事吧?”

鋪天蓋地的聲音席卷而來,南雁想要說自己沒事,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嗓子大概出問題了。

……

醒來是周圍有些晃動,應該是餘震。

好在比起淩晨的那場地震,這餘震都顯得溫和多了。

南雁正躺在帳篷裏,旁邊有一個小孩子守着她,看到她醒來瞪大了眼睛,“阿姨,你要不要喝點水?蜂蜜水。”

嗓子那裏一陣陣灼熱的疼痛,哪怕是溫潤的蜂蜜水滋潤過後,也只是稍稍緩解。

“醫生說你嗓子發炎了,得好好休息,阿姨你要不再睡會兒?”

南雁搖了搖頭,簡陋的帳篷裏除了她就是這個小孩子。

掙紮着坐起來,小孩很是機靈的扶南雁起身,“很多叔叔伯伯都來了,阿姨你不用擔心,會好的。”

南雁揉了揉小朋友的腦袋,她試着發音,但疼得要命,只好作罷。

她醒來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領導那邊。

中央、軍區、省裏領導在昨天中午就落地唐山,這會兒正在商量事情。

聽到南雁醒來的消息,軍區的領導看了一眼,“小同志立了大功呀,要不去看看咱們這位大功臣?”

唐山地委的幾個幹部倒是把事情說了一通,大體上能夠梳理出事情發展的脈絡——

27號下午五點一刻,地震臺那邊監測到異樣,發出震情預警:28淩晨前後可能會有地震。

電話通知到下面各個縣、煤礦以及地委大院。

下面各個縣這些天一直在做防震工作,有一個帶頭的,其他縣就追随起來,倒是很快就進行了群衆轉移。

煤礦這邊稍有些遲疑,畢竟沒接到革委會那邊的通知啊。

至于地委大院,對于這震情預警一開始也沒當回事。

畢竟你讓轉移幾十萬群衆,這不是開玩笑嗎?

“但萬一呢?萬一真有地震,死傷的可不止一星半點。”

去年其他地方有地震發生,饒是有震情預警,卻也還是有不小的人員傷亡。

地震臺這邊給出的建議是進行全民轉移的防震演習,這樣若是地震到來,那就可以盡可能的降低人員傷亡。

如果沒有,以演習為名義的全民轉移,也可以盡可能的平息群衆的怒火。

盡管這也讓當地政府背負着壓力。

然而在一條條震情預警前,到底還是以防震演習為目的,搞了這麽一個全城百姓大轉移。

群衆們不是沒有怨言。

一天辛辛苦苦工作,好不容易快下班了能回家吃飯休息,你搞什麽演習。

從市裏到郊區,要餐風露宿一晚上,誰能沒點怨言呢?

因為這,也有群衆躲了起來,壓根沒轉移。

而這些躲避演習的群衆,被找到時多數已經遇難。

地震就這麽發生在眼前,哪怕是身在郊區的群衆們也感受到地動山搖,看到那房屋坍塌,家園成為一片廢墟。

後怕湧上每個人的心頭,包括唐山地區的領導幹部。

淩晨不到四點鐘發生的地震,彼時所有人都在沉睡中。

哦,礦井裏應該還有數以萬計的工人在上夜班。

如果沒有停工停産的全城轉移大演習,那麽他們可能與家園一起坍塌毀滅。

後怕過後,唐山地委這邊迅速安排人到首都彙報消息。

只是離開唐山的路扭曲的不像樣子,這才有了之前吳章英的先頭部隊,遇到礦井工人的事情。

偌大的城市毀于一旦,但好在死傷群衆人數不算特別多。

對比那一片廢墟,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至于地震臺給出的28號淩晨前後有震情的預測,則是另一番事了。

根據地震臺的同志說,是這些天泡在地震臺的高南雁觀測到,結合着國家地震局的汪副主任的預測,給出的時間數據。

後來地震臺的同志也問了高南雁,後者說有幾分瞎猜的嫌疑,畢竟她的預測也只是在座談會上跟汪副主任學了個皮毛而已。

當然,細究高南雁到底怎麽做出的預測并非當務之急。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安置受災的群衆。

好在物資通道已經打通,現在只希望短時間內不要再有餘震。

那樣的話,只會對這片土地,造成二次傷害。

軍區的領導先一步離開這邊帳篷,遠遠就看到正在那邊聽人說話的南雁。

年輕的女同志神色溫柔,接過那男人懷抱裏的小嬰孩,小心地抱了抱。

溫柔的像是一個母親。

南雁到底不是母親,她有些怕自己抱得不合适,讓孩子不舒服。

她将孩子還給了父親。

“怎麽沒多休息會兒?”

南雁轉過頭來,看到了對方肩章上的三顆金星。

“別說話。”對方擡了擡手,制止了南雁想要說話的舉動,“你好好休息,明天先回去,這邊的事情交給我們來做。”

年輕的同志已經做了許多,剩下的善後事宜,該他們來處理才是。

南雁想了想,輕輕點頭。

她現在在這邊的确沒什麽用,回去倒是省得人擔心。

陸續又有幾位領導過來,除了中央的領導外,還有省裏新來的管主任。

也不算是新來的了,只不過之前南雁一直都沒見到這位領導。

“多虧了南雁同志啊,不然我怎麽對得起唐山的百姓。”

南雁沒說話,她也說不了話。

只是臉上神色平和,沒有給他什麽反應。

中央的領導也只是安慰南雁幾句,意思倒是和軍區這邊一樣——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我們來處理。

翌日清晨,南雁離開了這邊,搭乘着回首都的車輛,住進了軍區醫院裏。

“輕微聲帶撕裂,還好不算太嚴重,最近一定要注意好好休養。”

軍區醫院裏已經傳遍了。

換做平時,大概會有人過來看南雁的廬山真面目,但現在大家都忙得很。

南雁寫小紙條借了幾本書後,在這邊休養。

第一個來看望她的人是林蔚,還有一個年輕女人南雁沒見過。

聽林蔚介紹才知道,是展紅旗的愛人丁若楠。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你好好休息,一定要聽醫生的話,不然後半輩子成了個啞巴,不得憋死?”

南雁沒事,不僅沒事,還拯救了上百萬的人。

林蔚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盡管得到的消息是她用演習的名義,說服了唐山地委。

但聲帶撕裂的症狀讓林蔚不禁去想,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這才成功說服對方?不然怎麽會聲帶撕裂呢?

她挺怕疼的一個人,得多難受呀。

南雁這會兒跟人交流,全靠用紙筆說話。

南雁:我沒事,別擔心。

林蔚連連點頭,“我明天給你送點吃的過來,你放心我問醫生了,清淡點的沒關系。”

知道南雁在這邊有醫院裏的護士照顧,但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林蔚還挺心疼的。

南雁在紙上謝了一句:謝謝。

“跟我客氣什麽。”

林蔚沒有在這邊久留,畢竟她還有事情要忙。

這次地震也給周邊地區造成了傷亡。

首都還算好點,天津那邊更嚴重。

丁若楠随着林蔚一同離開,想起進來時看到的那個病床上安靜看書的人,又忍不住的想起了展紅旗。

也不知道,他那邊什麽樣。

她也不知道,高南雁知不知道展紅旗去了唐山。

病房裏的南雁并沒有猜人心思的本領。

她在傍晚時候又迎來了一位訪客。

有些意外,是林蔚的父親展成峰。

此前,南雁和展成峰有過一次電話會談,不歡而散。

如今看到本人,她多少有些奇怪。

“紅旗為了你,特意去了唐山。”

南雁想起了和林蔚一起來看望自己的丁若楠。

但林蔚不是這麽糊塗的人,不可能在明知道展紅旗為了自己去唐山的前提下,還帶着丁若楠過來。

除非,這其中還有什麽別的緣故。

南雁看着來人,只是安靜的看着。

她現在不方便說話,倒是可以屏蔽掉很多煩心事。

展成峰并不知情,“你是立了大功,但我希望你能夠解釋一下,小丁是個好孩子,不該被這樣對待。”

床頭的鈴聲引來了護士,看到南雁寫在紙張上的話,護士連忙趕人,“這位同志,病人需要休息,麻煩別打擾她休息。”

這逐客令讓展成峰十分不悅,“我就說幾句話,犯不着趕我。”

護士也神色不佳,“病人不想聽你說話,首長交代了要她好好休息,你在這裏打擾人幹什麽?”

展成峰什麽時候被人這麽說過,臉上神色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偏生依坐在病床上的人,只是神色平和的看着他,竟是讓他有一種被俯視的錯覺。

探望者怒氣沖沖的離開了。

護士安撫南雁,“要不我說聲,就說你身體不适,不接受任何探訪?”

什麽人嘛,到底是來看病人的還是來找茬的。

這裏可是軍區醫院!

南雁寫道:謝謝。

“沒事,那你先休息,有什麽事就喊我。”

護士幫着人倒了杯蜂蜜水這才離開,到護士臺那邊提醒了一聲。

值班的護士忍不住問,“那個剛才過來的老頭好像也是個首長。”

“來這邊的有幾個不是首長的?怕他作甚。”

值班護士可沒這麽大膽,“她好點了嗎?”

“還不能說話,得段時間才能恢複。”護士說了兩句就去找報紙,她負責的這位病人很喜歡讀書看報。

之前沒找到,這會兒她得了空去給找找。

護士還沒找來最新的報紙,鄭君給南雁帶來了。

這位訪客讓病房裏的病人有些激動,自然在被允許探望的行列。

“國外第一時間就監測到地震,28號早晨消息就傳遍了。”

8.1級大地震,震中是中國首都。

距離太近了,近到讓人覺得真的是首都發生了地震。

“好幾個國家通過外交部聯系咱們,說是派遣救援人員。”

好心嗎?

或許有吧,但更多的是一種窺探。

南雁好奇:首都的那些大使館沒有跟本國政府通氣?

大大的問號讓鄭君忍俊不禁,“大概是想先制造國際輿論吧。”

即便是建交,但不見得就是利益共同體,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國家的嘴臉也都露了出來。

“好在,沒有出現更可怕的情況。”

盡管大地震造成了唐山城區數十萬的群衆流離失所,但傷亡已經壓縮到最低。

倒是天津那邊出現的傷亡更嚴重一些。

至于被地震破壞了的工業設施,那是沒辦法的事情。

誰都沒辦法跟地球的這個大炮仗對着來。

減少傷亡已經是再好不過的結果,不能再奢求更多。

“這幾天很忙,我怕是也顧不上過來看你了,你在這邊也好好照顧自己。”

外交部忙得要死,因為要應對國際輿論。

如何在不利的局面中絕地反擊,這是每個外交人員都頭疼的是事情。

南雁點頭,寫道:你也照顧好自己。

鄭君沒在這邊久留,留下了一沓最新的報紙離開了。

國際上的媒體對地震争相報道,列舉了過去幾年世界範圍內發生的大地震,還有的在預估這次人員傷亡。

大概是南雁帶了偏見,這些報道在她看來似乎都面目猙獰,張口血盆大口恨不得将人吞噬掉。

她耐着性子翻看過去,又看到了關于國內公派留學生到美國留學的新聞。

有一張留學生的合影照片。

上面沒有孫時景,畢竟是一份不怎麽齊全的照片,只有十來個人。

南雁想了想,孫時景倒不是喜歡站在中間的人,大概在角落裏被裁減掉了吧。

她晚上吃了點小米粥,護士還給她榨了一杯胡蘿蔔汁。

住在單間裏的南雁早早入睡,夢裏似乎又回到了唐山,這次她茫然的站在那裏,看着廢墟之下伸出來的無數只手,那一張張血肉模糊的面孔殷切的看望着她——

“救命,同志,救救我。”

而她腳底下跟紮了根似的,動彈不得。

“南雁,你怎麽來了?”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時,南雁看到了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青年臉色越發的蒼白,顯得臉上的笑容都那般無力。

孫時景,他怎麽在這裏?

南雁想過去,卻看到那人對自己搖頭,“我沒事。”

他再度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鮮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染紅了那廢墟與塵埃。

南雁從噩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查房的護士看到坐在床上的人,還以為她是有地震後的應激障礙,“沒事的沒事的,要不我給你唱首兒歌?”

她試圖哄南雁睡覺,但看到對方臉色潮紅才覺得不對勁。

嗓子炎症的人這下徹底病倒,高燒不退陷入昏睡之中。

作者有話說:

一更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