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埋入黃土
兖州城開門赈濟災民之事,在邺城傳的沸沸揚揚。更有人說兖州因此多招了一萬多人次的新兵。衆人皆知難民大多老弱病殘,這個結果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偏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比如逸落等人,大肆宣揚南境兖州如何為民分憂,平白激起了邺城百姓的不滿。畢竟這邺城對難民可是一向都裝作看不見的。
但即使皇帝有那個心意赈濟災民,國庫的狀況,也實在不允許。
“父皇,外域使節所帶朝貢加上葉家的捐贈,或許也夠解了燃眉之急。”
禦書房內,高洋這話一說完,就令皇帝蹙起了眉頭,剛到手的銀子,就被拿給了那群刁民。他心裏,委實不痛快。
“陛下宅心仁厚,略施救濟便是皇恩浩蕩,百姓自然也會感念陛下抗擊南境反賊的心意”段殷低眉順目,故意與高洋唱着反調。
“國師這是什麽意思?”
“微臣認為,災民之事之前就已經着手解決過了,如今不必拿出那多銀子赈濟。”
“你沒親眼看到……”
“好了!”
“……”
皇帝蒼老的臉上隐隐有着怒意,将手中的卷宗放到案幾上,低沉開口,
“傳朕旨,撥白銀兩萬兩,即日起開邺城城門赈濟。”
“陛下聖明!”
“……”
“好了,無事啓奏,就都下去吧。”
高洋無奈于那剩下的銀子就被朝廷這麽吞了,可念及現今的狀況,終是看了一眼段殷,才緩緩退出了禦書房。
看着他的背影,皇帝嘆了口氣,雙手按揉着太陽xue。
“陛下無需太過操勞。”
禦書房內只餘段殷和服侍的大監,皇帝渾濁的眸子看着他,情緒不明,
“二皇子遲早會明白陛下的苦心。”
皇帝不語,他總覺得……高洋太過仁愛心細,毫無帝王之相……
“若三皇子還在……”
“段殷。”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高晟了,皇帝依舊如往常,沉聲打斷。
但從他第一次提及卻并未受任何責罰的時候,他就明白了,皇帝的意願。
“臣逾越了,陛下恕罪。”
皇帝微眯着眸子,沉吟了半晌,
“此事不必再提,朕,自有打算。”
“……”
段殷但笑不語,他很期待他會以什麽樣的托詞,實現這個打算。
~~~~~
傾塵閣內,楚傾依舊剪着窗前的花草,心情似乎不錯。
回楚府已有兩日的時間了,楚澤未曾來過,坊間她長宿逸雲軒的傳聞風頭也過了,南境招兵之事如火如荼,她終于能安心的守着這一隅之地,偷幾天清閑了。
她一邊拿着花澆,一邊看着眼前的花草,不經意間擡頭,視線就撞進一雙墨色的眼眸,他正撐着手肘,倚在窗邊看着她。
正是午時,陽光難得柔順,不驕不躁,緩緩撒在兩人身上,靜谧而美好。他們皆是一身紅衣,面目如玉。
隔着花草,四目相對。時間似乎靜止了片刻,察覺到他嘴角的笑意,她才回過神來,他似乎已經在這看了她很長時間。
不知怎的,許是因這陽光微風與空氣都太過正好,楚傾将手中的花澆指向葉初陽……
意料之外的,他沒躲。
然後,就看見水順着他的臉頰滑下,潤濕了臉側的幾縷頭發,他依舊那麽看着她,墨色的眸子裏似乎有些調笑的意味。
楚傾怔住,被他盯得有些發毛,立馬放下了手中的花澆,
“我……不是故意的!”
葉初陽不語,下一刻就翻身進了室內,逼着她後退了幾步,他勾了勾嘴角,
“你覺得……我該生氣嗎?”
楚傾有些後悔剛才草率的玩鬧舉動,但還是硬着頭皮說了一句,
“不該……”
猛然,他的俯身吻住她的唇,任臉上的水順着輪廓,滴到她的臉上。楚傾不斷抵着他的胸口,他卻沒再妥協,将手禁锢在她腰間。
過了許久,久到楚傾感覺跟不上呼吸,他才緩緩放開她,看着她發鬓的濕意,心滿意足,
“現在不生氣了。”
“……”
楚傾喘着氣看他跟沒事人一樣,心裏越發不滿,這兩日他還真早上來,晚上也來,而且每次……都不由分說的,嗯……像剛才那樣對她。
此時他側目看着窗前的花草,舔了一下自己殷紅的唇,才開口,
“為何非要擺在窗邊?”
“……”
為什麽……當然是為了攔他,即使沒什麽用,但看到他從窗戶進來時總要多邁一步,楚傾心裏格外解氣。
“為了我麽……”
葉初陽不經意的一句話,楚傾怔然,她剛才明明,應該沒說出來啊……
“不是……就打發時間的!”
葉初陽挑眉,
“對啊,為了想我時打發時間。”
她竟無言以對。
葉初陽見狀,眉眼間笑意更大,徑自坐在了桌前,而目光落在桌上的飯菜時,笑意漸消,
“用過午膳了嗎?”
楚傾聽着他沉悶的語氣,也坐到了桌前,撐着手臂看着飯菜,
“沒有。”
葉初陽墨色的眸子裏晦暗不明,楚傾知道他看出來了,
“不然,你吃了吧。”
葉初陽挑眉,看了她半晌,下一刻竟真的伸出了手,楚傾立馬拽住他的胳膊,笑意裏有着無可奈何,
“你還真吃啊!”
葉初陽不語,似乎等着她的交代,
“今日是西域烏頭,昨日是斷腸草,前日是……”
葉初陽未等她說完,就迅速起身,身上的氣息陰沉至極,楚傾攔在他跟前,似乎并不在意,
“不過是些最尋常的毒物,沒事的。”
葉初陽垂眸,靜靜地看着她,猶豫了許久,也沒有說出什麽,他無非是想讓她離開左丞府之類的,但他知道楚傾不願……
“殺了她,便利許多。”
“我與她的事,我會解決的。你不許插手。”
“……”
葉初陽蹙眉,他知道楚傾制毒的本事,但他不願讓她如此費心費力……
“不過,現下有件要緊事。”
“……”
“我餓了。”
“……”
葉初陽眸色複雜,無奈的揉了揉她的發頂,
“帶你出去吃。”
楚傾松了口氣,立馬點了點頭。只要他不去插手,什麽都好說。
再說,她倒是喜歡跟着他翻牆。
天色漸暗,她才回府,回來的時候,手上拿着兩串糖葫蘆,面色糾結。
不過是她以前醉酒時說過的一句玩笑話,他倒是惦記到現在,今日拉着她在糖葫蘆的小攤邊停留了許久。
雖說他面覆薄紗,楚傾依舊不放心,想拉着他離開。可他還是扔了十兩銀子,拿了兩串糖葫蘆塞在她手裏才送她回來。
楚傾直到傾塵閣,臉上的笑意都沒有消散,推門便見繁蕪蹙眉坐在桌前,
“回來了……”
“嗯,飯食,你都撤下去了?”
繁蕪點頭,眉宇間有些怒意,
“一連兩日了,她這是想惡心人吧。”
楚傾嗤笑,她這兩日來,一直覺得這毒是楚蘭下的。可直到今日上午,她才明白……
她看見靈兒在膳房,親手将她的膳食端了出來,旁邊的婆子打趣,
“這麽惦記着舊主子啊!”
靈兒微笑,眼眸一如從前,
“我現今也是兩處為難,這件事,別讓大小姐知道……”
“我懂!我懂……”
然後她就看見靈兒轉眼将袖中藏好的西域烏頭撒在了飯食中。
暗處的她不由嗤笑,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她只當她是聽命于主子。可回來後她才聽聞,楚蘭去偏宅看望李霜,已數日未歸了。
她也才想起,這種伎倆,楚蘭很難會樂意。
“楚姑娘?”
楚傾回過神,沖繁蕪微微笑了笑,
“無妨,此事我會處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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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楚蘭,坐在床榻前,看着蒼老的不成樣子的李霜,眼眶泛紅。
“母親,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
李霜點頭,卻一句話都沒說。
昏黃的燭火映着她兩鬓的白發,她緩緩躺回榻上,任淚水順着臉頰流入雙鬓。
楚傾走後,她只見過楚澤一面,那一面,奪走了她所有的希望。
“李霜,這是最後一次……讓你再如此放肆。”
她知道她自己理虧在先,原以為像以前一樣搪塞服軟也就過去了,可楚澤始終冷着臉,不發一語。
當他命人端來一碗藥之後,她才恍然意識到什麽,
“你不能這麽對我,楚澤!”
“你話太多了,既然你管不好自己的嘴,我就幫你!”
“不……我日後不會了!”
楚澤不語,驅散了所有下人,俯身在她耳邊低語,
“怪只怪……你知道的那些事……”
“怎麽!那些事……楚傾也知道,憑什麽你放她走!卻這麽對我!”
楚澤眯了眯眼,臉上的皺紋揉做一團,
“有安子陌就夠了……”
“不……這不公平。”李霜眸色越發黯淡,猛然擡頭,
“你還是為了那個女人!你還是放不下她!”
楚澤忍無可忍,端起了那碗藥,随即捏住了她的嘴,不論她怎麽掙紮,他都生生将藥喂了進去。
“你知不知道……自那日之後,我沒睡一次安穩覺,你知不知道……”
“唔……”
她頹然的坐在地上,止不住的顫抖,楚澤站在她邊上,低頭看着她,似在看卑賤到泥土的人,
“我留着你這條命,日後也不必再說什麽話了。以後,去偏宅吧。”
李霜想喊,卻什麽都喊不出來,淚水混着汗水弄得她極為狼狽,楚澤走到門口,又說了一句話,
“你最好……還顧及着蘭兒那丫頭。”
瞬間,李霜頓住動作。她似乎忘了,即使楚澤外人面前如何軟弱溫和,但他能走到現今的這個位置,只是因為,他是一匹狼。
即使她跟了他三十年,即使她從來對他忠心順服,即使他寵愛楚蘭,他依舊可以威脅,可以逼迫,可以毀掉一切。
只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威脅。
他唯一的一絲溫度與柔情,怕是都随着那個女人埋入黃土了……
奪了她的權利,輕而易舉,她沒有枝節,也沒有什麽靠山,一夕之間,全都變了。她來到這偏宅,徹底過上了暗無天地的日子。
此時,她感覺到楚蘭在她身後的低低啜泣,她不敢回頭,她怕自己在她面前泣不成聲,而作為母親,她卻什麽都幫不了她。她怕自己忍不住告訴她什麽,毀了她的生活。
夜色靜谧,偏宅的夜色格外冷冽。那房裏的燭火燃了一夜,卻還是讓人感不到一絲光亮與溫暖。
第二日天未亮,楚蘭便離開了偏宅,沒敢吵醒李霜。
“小姐……”
楚蘭怔了怔,看向守在玉蘭閣門口的靈兒,又看了看漆黑的天色,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不必時時守着。”
“是,小姐。”
楚蘭剛踏步進屋,似乎想起了什麽,随即開口,
“早些休息,天亮了,随我去個地方。”
“是,小姐。”
天色一亮,楚蘭換了身衣裳,就帶着靈兒到了一處宅子,外面雖年久失修,靈兒卻認的,這是表少爺楚洛的宅子。
隔着老遠,便發覺有人看守,靈兒懂了楚蘭的意思,故意極為顯眼的從側門走進,引開了看守的視線。
楚蘭從後門進了宅子,徑直走向楚洛的書房。看她的樣子,似乎不是第一次來了。
推開房門,便見楚洛站在窗邊,嘴裏念念有詞,楚蘭動靜極小,以至于他未曾發覺,
“表哥?”
她試探性的問了一句,楚洛回頭看她,眸色清明,她才松了口氣。上次她來,他整個人都魔魔怔怔的。
“我帶了些吃的來。”
“你不必如此。”
楚蘭不聽,将吃食從籃中拿出來,又給他倒了些酒,
“我說過,你是我表哥。”
楚洛雖是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狀态,但他清楚,楚蘭不是第一次來探望他了,想來她雖然任性妄為,也并不是大惡。
他坐回椅子上,将她倒得酒一飲而盡。楚蘭看着他的樣子,不經意就提起了楚傾的事,
“上次表哥與我說,姐姐留在了徐州,我差點就信以為真了……”
“……”
楚洛不語,她卻并未放棄,
“哎……姐姐命不好……”
“你知道她去了徐州?”
此話一出,楚蘭勾起了嘴角,
“剛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其實想說,姐姐命不好,嫁了個死人……”
楚洛眸子有些暗沉,這才反應過來,
“你算計我,楚蘭。”
楚蘭嗤笑,看來這楚洛當真清醒了。
以往她來看他,他總是嘀咕着什麽不該讓楚傾去徐州,說什麽害了楚傾,她自然不會信一個瘋子說的話,但現在,他清醒時如此說,可就另當別論了。
“什麽算計……蘭兒不懂,不過……姐姐當時去了徐州啊。”
“你!”
楚洛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告訴楚蘭,楚傾已經死了嗎……
楚蘭看着桌上的絹帕,笑意更濃,
“想來姐姐已經來看過你了,那我就不便在這與你多說了。”
楚洛更加疑惑,楚蘭到底是什麽意思,她為何會知道……楚傾來過。
楚蘭并未再說話,起身離開了書房,她今日來,不過是想求證一件事,既然已經得到了,那就不必久留。
她慶幸自己一時心軟來看過一次楚洛。她現在很想知道,對于從徐州的叛賊堆裏逃出來這件事,楚傾會作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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曉曉:求評論,求冒泡??(?=???=???)??
葉公子(瞪了一眼,并不說話)
曉曉:葉公子你說點啥啊!
葉公子:無妨,此人多半有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