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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酸一輩子

翌日一早,沈宸钰自軍部轉醒。自從楊映雪上次同他袒露心跡後,他一直宿在軍部,極少回過将軍府。

昨夜又布了許久的城防圖,待閉上眼睛,天已經蒙蒙亮了。

“将軍!城門外擂鼓了!”

沈宸钰眸色沉了沉,拿起來了桌上的佩劍,

“出城迎敵。”

幾個營的将士共計五千人,幾日之前便奉了沈宸钰的命準備随時應戰。叛賊來的如此突然,不過是比預計的早了幾日罷了。

長街之上,店鋪和商販都了無蹤跡。只有一支長隊浩浩蕩蕩的徑直向城南門的方向走去。

沈宸钰一身戎裝,行于隊首。自平了北境之亂,他已有數年未曾出兵打仗了,但此時他劍眉星目,依舊如那時一般,似天生的戰士。

北齊皇帝昏庸,文臣官官相護,腐朽貪淫,但沈宸钰手下的兵卻是軍紀嚴明,并未被邺城風氣感染分毫。此時,衆将都将脊背挺得筆直,對于這戰事,他們絕不會畏懼。

封鎖已久的城門被從裏面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城門之外,入目的便是黑壓壓的人群,自東向西橫貫。在平坦荒涼的黃土之上更顯的氣勢逼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兩個男子,一個一身玄衣,相貌怪異,一個一身铠甲,顯得有些豪放不羁。

沈宸钰走在最前面,将手中的長戟定于黃土之中,朗聲開口,嗓音雄渾,

“爾等叛賊猖狂,本将在此,等候多時了!”

相對于沈宸钰的嚴詞,徐儀嗤之以鼻,都要被困死在邺城了,還有膽量在這放狠話。

“沈将軍不必多言,剛剛宣戰的戰鼓也已經敲了,今日你可迎戰?”

“那是自然!”

沈宸钰說完,便伸手取過周邊之人的弓弩,上弦拉弓不過片刻,箭羽飛一般射向徐儀葉離等人,他們自然輕易奪過,可那箭羽沒有停下的意思,直直的奔向對方軍旗,挂在了軍旗之上。

徐儀頓時怒不可遏,嚷嚷着立馬開戰,身旁的葉離微微擡手,

“沈将軍此舉,可不是君子所為!”

“本将不過一介武夫,關鍵……對付爾等叛賊,不必受那些規矩!”

徐儀瞪着葉離,這個時候了還跟他廢話些什麽,偏偏葉離臉上有了些笑意,

“那就休怪我衆将……不守規矩了!”

葉初陽手底下的人打仗,向來不受規矩,擂鼓宣戰之後,可以說是不擇手段了。今日葉離倒給他們找了個合适的理由。

“給我殺!”

這句話,是徐儀先喊出來的,頓時,身後的将士一齊上湧。

沈宸钰命人關緊了城門,拎起手中的長戟,

“衆将聽令!給我殺!”

兩軍交戰,刀光劍影,作為主将,又是開城迎敵的第一場戰役,沈宸钰并未保險起見,而是親身上陣,雖有人擔心,但更多的,是被沈宸钰激起的鬥志。

長刀短劍,嘶吼吶喊,夏日的烈陽與揮灑在黃土之上的鮮血,全都混在一起,令邺城肅穆的古城門口,不再平靜。

邺城城內,家家戶戶的百姓即使躲在房內,似乎都能聽得到城外的動靜,他們無處可逃,現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盼戰亂過後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皇宮之內,下至宮女太監,上至被傳召的文武百官,全都提着一顆心,擔心城外的戰況戰果,也提防上首的皇帝突如其來的怒意。

而城外二十裏的軍營內,葉初陽只身坐在桌前,因他不宜露面,今日首戰只得守在軍營之內。

他墨色的眸子看着邺城全貌圖,薄唇緊抿。今早下命出戰的時候,他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心情,就仿若心中的重擔放下了許多,此事過後,一切,便都能有個了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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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城門外才歸于平靜。與幾個時辰前相比,地上多了許多再也醒不過來的人和流不盡的血。

城門再度被打開,沈宸钰拖着長戟,一步步走向城內,即使眸色黯然無神,但依舊挺直着脊背,徑直向宮內走去。而他身後所剩的将士,也都跟着他的腳步,走向皇宮。

為武将者,忠君之事,盡君之命。既然有幸從戰場回來,他們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向金銮殿上的皇帝禀明戰況,權衡戰事。宮門之外,他們放下了手中帶血的刀劍,因為只有如此才可進宮面聖。

禦書房內,衆臣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光景,沈宸钰一身戎甲,滿身血跡走進大殿,淩亂的發絲混着血汗擋住了黑眸內的神色,他走的極為緩慢,身後的幾名副将跟在他後面,亦步亦趨。

直到殿中央,沈宸钰高大的身影猛然跪伏在地上,語氣暗啞低沉,

“臣等向陛下複命……”

皇帝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表情,将頭擡了起來,

“如何了?”

“叛賊暫時……歸營。”

話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那沈卿……還能再撐幾日?”

皇帝将所有的期望都壓在沈宸钰身上,他墨色的眸子未有變化,沉吟了片刻,才終于說話,

“臣……不知。”

今日反賊不過拿出了一萬多的兵力,就已然是今日慘烈的局勢。即使暫時歸營,但沈宸钰麾下卻也是損失慘重。他不知道他可否還能撐得過兩日,所以只能,據實回答。

皇帝明顯面露不悅,不再說話,

“但臣等必會竭盡全力!”

沈宸钰身後的副将接過了話,才令皇帝的臉色變得好看些。擺了擺手,

“沈卿勞累,先下去休息吧。”

沈宸钰緩緩起身,還未出殿門,就聽見皇帝的問話,不由冷笑一聲,才繼續往前走,

“突厥那邊……可有消息了?”

段殷聞言,自一旁站了出來,他似乎不被戰事所擾,一貫的和顏悅色,

“突厥那邊,臣去交涉過,不過新可汗似乎保持中立的态度,揚言不會插手此事。”

“不識好歹!”

若不是分身不暇,北齊現今完全有能力讓剛剛穩定的突厥俯首稱臣,現今倒好,坐山觀虎鬥,做起了兩手準備……

似乎是知道皇帝在打着什麽算盤,段殷又語,

“新可汗雖愛惜妹妹,不過似乎也定下了規矩,無論何人都不得因私情損了突厥的利益……還有就是……”

“說……”

“不過他以個人名義聲明,若是突厥質子在北齊有什麽不測,他定揪出始作俑者,與之不共戴天。”

皇帝的臉色變得鐵青,這似乎條條都是為他立的,不過為了下得了臺,他還是擺了擺手,

“罷了罷了,現今戰事吃緊,先将此事放一放吧。”

“陛下說的是……”

說完,段殷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看到站在自己眼前從始至終不發一語的高洋,臉上笑意漸消。趁着皇帝商量如何催促褚亮援軍的事,段殷沖着身前素白的身影低語,

“怎麽說完顏姑娘也曾與殿下有過婚約,殿下還真是薄情。”

段殷話落,卻發現高洋依舊是那副樣子,沒什麽變化,想着自己是自讨沒趣,就看見高洋回頭看了他一眼。

“自然不如段國師多情。”

段殷怔了怔,随及淺笑,

“二皇子謬贊了。”

高洋不再說話,回頭時變得眸色暗沉,不知在想着什麽。

直到深夜,高洋才離開宮中,卻并不急着回府。走到醉春樓門口,看到冷清的門面,才猛然想起現今京中的狀況,此時這種地方……怎麽會開着呢。

他原路返了回去,靜谧的長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房門緊閉,除了落在身上的月光,高洋看不見一絲光亮。

這幾日,他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逸雲軒自邺城撤了出去,傾兒走了,葉初陽走了,逸落等人甚至楚洛都走了。可他卻只能被困在這皇宮裏,困在這邺城中,什麽都做不得,哪都去不得。

他一直怨恨自己生在帝王之家,怨恨皇帝甚至怨恨母親,直到現在,這份心緒不但未曾改變,反而愈演愈烈。

高洋一直垂頭看着月下的影子,自己并未發覺身後跟了一路的人影。

猛然間,身後一陣利刃劃過的聲音,高洋下意識的躲閃,回頭便看見兩個身影打了起來,一個一身黑衣,一個一身布衣便服。

不消片刻,黑衣男子便被那人的長劍抵住脖頸,高洋并未逃脫,他認得那布衣之人,似乎是葉初陽的手下。

“說……誰派你來的?”

男子話落,就見黑衣男子倒地,他連忙俯身。

黑衣男子嘴裏流出鮮血,他掰開牙關,就見牙縫內殘存的白色粉末。

高洋看着懊惱的他,并不在意地上的人,

“剛剛,多謝了。”

男子搖了搖頭,态度恭謹,

“主子的命令,不敢違抗。”

高洋終是看來一眼地上的屍體,說話時有些漫不經心,

“他離了邺城,就派你跟蹤我?”

“不,不是跟蹤……”

“那你莫不是覺得,我二皇子府缺人手,需要你來保護我?”

“不是!”

他有些納悶,這二皇子剛還好好的,怎麽說變臉就變臉。看着高洋探究的視線,他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主子以吾公子的身份造反的事早晚暴露,你又與逸雲軒走的近,主子說了,你這若是因他有什麽意外,要我及時禀告他……”

高洋挑眉,并不說話,

“我……我這不是跟蹤!”

高洋雖不知葉初陽手底下怎麽會有如此蠢笨的人,但終是回過身,繼續往前走,

“那你就接着跟吧。”

男子松了口氣,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又有些糾結,

“到底是誰派來的?”

他的小聲嘀咕落在了高洋耳朵裏,他眸色漸冷,但終是勾唇笑了笑,現今這京中最想置他于死地的人還能有誰……不過出乎他意料的是,這種伎倆高晟都用上了,還真是……狗急跳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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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邺城之外的軍營內,很是熱鬧。

今日一戰,雙方都沒有占到好處,此時營內滿是傷兵。篝火照亮了整個營帳。

主軍營內,衆将皆在。楚傾本來想退出營帳,卻被葉初陽拉了回去,無奈只得坐在他旁邊,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葉離和徐儀臉上皆有倦色,但都未曾懈怠。楚傾在一旁看着徐儀愈漸蒼白的臉色,不由蹙了蹙眉。

“褚亮的援軍還有幾日到……”

“大概,不足兩日了。”

葉初陽不語,終是看向葉離與徐儀二人,

“今日你們也累了,去休息吧。”

“可是……”

這正事還未談完,就讓他們去休息,他們怎麽能休息的下去啊……

“這是命令。”

一句話就令兩人垂下頭,行了一禮就想走出營帳。

“等等。”

一直未說話的楚傾開口,葉離立馬回轉過身,徐儀卻不知怎地,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現在他看見楚傾,真是應了那句老鼠見了貓的樣子,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

感覺到楚傾的腳步聲,他回轉過頭,就看見站在眼前的楚傾,

“楚……楚姑娘。”

“你手上的傷,為何不說?”

一句話,令衆人怔了怔,葉初陽坐在上首挑了挑眉,卻并不說話。

“都……都是小傷,再說軍醫忙着給将士們……”

“這也是理由?”

楚傾微微的怒意讓徐儀閉了嘴,有些無助的看向葉初陽,卻發現他黑眸一味看着楚傾,都不帶瞥他一眼的。

“走吧,出去我給你包紮。”

“不……不用了吧……”

楚傾先一步走出營帳,丢下了一句,

“打狗還要看主人呢……”

“……”

衆人都微微笑出了聲,這楚姑娘真是厲害,變着法的“報複”徐儀,還都是那種心理上的輕微傷害,可這偏偏是徐儀最受不了的。

葉離拍了拍徐儀的肩膀,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徐儀竟并未生氣,深吸了一口氣,跟上了楚傾的腳步。

營帳內的葉初陽自楚傾離開後收斂了笑意,

“好了,明日由我出戰,今日就到這吧。”

“由您出戰!?”

衆人臉上的笑意全部消失,聽着葉初陽說的雲淡風輕的這句話,神色詫異,

“這……不可啊!”

戰事伊始,帝君就要親自上陣……這……

“援兵将至,必須速戰速決,我意已決,不必多言。”

“主子!”

“若有異議,按違軍令處置。”

“……”

楚傾回到營帳的時候,營帳內的争論都已經過去,葉初陽看着她,低語,

“過來。”

楚傾乖乖走了過去,還未站穩,就被他拉過去坐在了他的腿上,他低頭吻着她的脖頸,似乎聞着她的味道,鼻息都噴灑在她頸間。她被他弄得癢,下意識的往一旁躲,

“你又怎麽了……”

葉初陽勾起嘴角,他想說這個時候還能如此抱着她,她能如此陪着他,真好……但話到嘴邊,他的笑聲将這些話代替,

“傾傾都未給我包紮過……”

楚傾怔了怔,眉眼間染了暖意,

“這種醋你都吃。”

“吃。”

他簡潔肯定的語氣令楚傾啞口無言,想起前陣子他受傷時,才是真的不好伺候,現今倒好,還敢挑不是了……想到這,楚傾抵着他的肩膀,

“那我不攔着你……”

葉初陽臉上笑意更濃,吻了吻她的嘴角,

“那我可能要酸一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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