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李孑演技帝
平常時候去寧柳鎮需要三四日,這次他們快馬加鞭,用了兩日時間,到達寧柳鎮鎮外。
一幫人隐在離鎮子三裏遠的密林中,下馬換裝。
一刻鐘後,密林中走出一隊穿着統一服裝的镖師隊伍。
牽着馬進了鎮子。
緊接着又找了一間客棧住下。
稍作休整後,幾人出了客棧,四處探聽消息。
其餘人便在客棧裏等待。
李孑在房間裏給團子換藥。
這麽兩天快馬加鞭地趕路,傷口自然不好愈合。
李孑打開紗布看着團子手臂上的傷口皺了皺眉,剛剛有些愈合痕跡的傷口又産生了新的撕裂,絲絲血跡正緩慢地滲出來。
飛快倒上金瘡藥塗了厚厚一層,又拿幹淨的紗布包紮上,“好好休息,我去給你熬藥。”
團子聽着頭頂難得嚴肅的語氣,乖乖點點頭,走到床邊拉開被子躺下,表示自己真的很乖。
李孑朝隐在窗外的秦宣點點頭,從包裹裏拿了藥包,開門下樓。
她這邊前腳離開,團子躺在床上頓時龇牙咧嘴。
那金瘡藥确實對傷口恢複有奇效,但灑在傷口上也是真的疼。
李孑拿着藥包去了客棧後廚。
客棧裏也經常有客人要求幫忙熬藥的,她輕松借到一個熬藥的砂鍋和爐子,一手一個拎到客棧後院的長廊下,拿了砂鍋去井邊清洗。
沒過一會,有人端了一盤在這小鎮上很少見的水果過來,打了桶水開始清洗。
李孑洗好砂鍋,擡眸看了對面還在清洗的水果的人一眼。
視線落在對方正清洗水果的手上,微微頓了下。
随後把砂鍋裏盛滿水,端着若無其事地離開。
回到廊下,點火升起爐子,藥材放進砂鍋裏,李孑拿起旁邊客棧後廚夥計友情贈送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着。
目送着那個清洗水果的人進了門,李孑沒那蒲扇的那只手狀似無意地放在耳朵邊打了個手勢。
沒過一會,有人匆匆經過廊下,到了藥爐旁的時候似乎是為了避讓煙氣,側了側身停頓了一下。
李孑輕聲開口:“查查這客棧裏頭這些天裏有沒有比較可疑的客人。”
“是!”
院牆外有微風穿過來,李孑避讓開吹過來的煙氣,眯了眯眼。
若是她的猜測沒有錯,他們很可能跟蕭成玦住進了一家客棧,那樂子可就大了。
砂鍋蓋子咕嚕嚕冒了泡,李孑用濕透的紗布包着打開砂鍋蓋看了看,估摸着熬得差不多了,熄火過濾,端着一碗濃濃的藥汁上樓。
**
客棧樓上一間普通的客房內。
進來方見低調的奢華。
男子斜倚在窗前,修長手指輕扣着窗臺,轉頭眯眼看向跪在面前的下屬。
“你說今天鎮裏來了一隊走镖的隊伍,還住進了這家客棧?”男子聲音冷淡,語氣有些漫不經心。
“是,主子,我們可要探探對方的底?”
“去辦。”
吃了一半的水果扔回盤子裏,男子一只手扶着窗臺,往樓下不遠的那處回廊裏裏瞥了一眼。這次卻只看見已經熄滅的爐子和已經清洗好半扣着晾曬的砂鍋,哪還有那個悠然蹲坐在地上熬藥的墨綠色纖細背影。
他微微一怔,随即收回目光。
自嘲一笑。
怎麽會覺得剛剛那名女子的背影跟那個人很相像呢?
**
李孑監督着團子喝了藥,又看着他繼續睡過去,自己也坐到床邊的椅子上手肘撐着桌子打了會盹。
醒來睜眼就見秦宣斜倚在幾步遠的窗邊,朝她開口道:“剛剛出去探查消息的人和探查這客棧中客人的人前後腳來了,我沒讓他們打擾你,現在他們都聚在隔壁。”
李孑灌了口涼茶站起身,點點頭,“我知道了。”
出了房間,又拐去隔壁的房間。
屋裏正坐着的幾人齊齊起身,拱拱手喊了聲他們的臨時稱呼。
“镖頭。”
李孑虛壓了下手,“都坐吧。”
她過去坐下,開口問道:“可查出什麽來了?”
“屬下去進鎮子的大街處找了擺攤的幾位攤主還有一些走街串巷的乞丐處探聽了一番,其中其人都有看到,在三天前有一支很氣派的商隊進了鎮子,随行的人都帶着刀,沒人敢惹。不過他們只在鎮子裏逗留了不到一個時辰,用過了一頓午飯後,就緊接着出了鎮子。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麽生面孔了。”
李孑點點頭表示知曉。
這寧柳鎮所在的地理位置實在說不上好。
往南不遠就是中秦赫赫有名的罪城,除了臭名昭着的惡人和仗着藝高人膽大敢于行走其間的江湖人士,等閑沒人願意進去。
往西是西域的勢力。西域向來神秘且人煙稀少,和三國之間很少有互通有無的時候,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寧柳城的封閉可想而知。
那麽三天前的那支商隊應該便是這段時間裏唯一到這的生面孔了。
李孑轉頭看向林逸。
“你這邊查的如何?”
“這座客棧裏的客人不多,除我們這一行之外,還有一位帶着幾名小厮準備前往西域求藥的富家公子,即将啓程前往罪城挑戰罪城第一高手的兩名江湖人士。不過,”林逸皺了皺眉,朝窗外看了一眼,“屬下感覺,在這客棧周圍,還有人暗中監視。”
“西域求藥?”
“恩,據說西域有神藥,聽聞那位公子是為她妹妹,求一副能解世間百毒的藥。”
李孑手指輕點了下桌子,“這傳言,真可信?”
林逸搖了搖頭,“屬下也不敢确定,不過西域在世人眼中向來莫測,或許真有這般神藥也說不定。”
“且先看着吧,都警醒些,這兩夥人裏,可能有一方是我們的敵人,也可能這兩夥人都是。”李孑沉聲開口,“至于外面監視的人,先看看能不能摸到些底細,鎮上其他幾家客棧也別放過。”
衆人齊聲應是。
與此同時。
“那一隊镖師會來鎮上短暫停留,原因是他們之中其中一位少年受了傷,屬下親自去查驗了那女子倒掉的藥渣,确實是受了外傷之人服用的。除此之外,屬下并未發現別的疑點。”
半靠在搖椅上的男子悠悠開口:“剛才有幾人出門。”
“屬下派人跟蹤了,那些人是去采買物資,期間并無多餘的逗留。他們走後屬下也去問過那些賣東西的店家,對方并沒有打聽什麽消息。”
男子挑了挑眉,“下去吧,繼續按計劃行事。”
**
時近正午,李孑率領衆人下樓到大堂用飯。
卻沒有看見客棧裏的其他客人。
冷清一片的大堂裏只有他們這幾張桌子坐着人,李孑拿了一空碗盛好米飯,又夾了些清淡的菜,站起身,“你們先吃着,我上去一趟。”
上了二樓的走廊,李孑看着前面送飯的店小二推開一扇房間的門,快走了兩步,路過的時候往裏頭看了一眼。
裏頭的擺設和其他房間都差不多,不過地上鋪了昂貴的地毯,窗邊還放了一個猶在微微晃動的精致搖椅,卻是并非客棧的東西。
如果她所料沒錯,這裏頭住的應該就是林逸打聽到的那位準備前往西域求藥的公子。
從門口走過,李孑本以為看不到此間主人了,正準備收回目光,餘光驀然掃到房間內的半邊身子。
視線落在那人披散在背後微微蜷曲的頭發上,李孑心口猛地一跳。
趁着對方沒有察覺,她飛快收回目光,鎮定離開。
直到進了團子的房間,才松了一口氣。
她和蕭成玦交手數次,記得很清楚那人有一頭微微蜷曲的頭發,而且剛剛那個側影的身高也隐隐能對得上。
居然真的是蕭成玦。
李孑把飯菜遞給團子,自己坐在一邊的椅子上垂眸沉思。
若是她的猜測沒錯,那林逸懷疑外面有人監視,很有可能便是蕭成玦的人。
若是刺部的信息沒錯,三天前那支進了城又很快出了城的商隊,也應該是蕭成玦的人。
不過他們為什麽又悄悄折返?
故布疑陣守株待兔嗎?
若真是如此,李孑現在毫不懷疑,現在這個寧柳鎮裏已經被蕭成玦布上了天羅地網。
只等着甕中捉鼈。
不過,那也要看看她願不願意成為這只鼈了。
想明白這一切,李孑站起身,囑咐了團子一聲,轉身出門下樓。
用過飯,李孑吩咐刺部人員全員歸攏在客棧裏。
回房休息,養精蓄銳。
若她所料沒錯,他們這支镖隊在這個時間裏進了鎮子,肯定會被蕭成玦懷疑。
今晚,對方可能就會先行試探。
不過,蕭成玦大概永遠也想不到,自己就這麽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蕩。
從蕭成玦設伏準備對付官離将軍時,就注定了他們這邊是隐于暗處的一方。
**
夜深人靜,萬籁俱寂。
更夫的梆子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伴随着拉長了的調子,“三根半夜,小心火燭······”
李孑在黑暗中猛然坐起。
手指摸向放在枕邊的短刀。
半開的窗子照進來清蒙蒙的光,卻不如刺來的那抹劍光雪亮。
李孑揮刀格擋,似有不敵地蹬蹬後退幾步,“你是何人,為何半夜偷襲?”
不過不出意料,她沒有得到回應。
對方在一擊不中後,再次一箭刺過來。
兩人就在這屋裏你來我往打鬥起來。
李孑曾經跟藍衣和唐念對過幾次招,也多少知道一些江湖上慣用的招式和路數,果然在見她從頭到尾一副江湖招法,對方眼底的懷疑開始慢慢消退。
僵持了将近一盞茶的時間,黑衣人退到窗邊,縱身一躍消失在門外。
李孑把短刀扔在桌上,輕籲了一口氣。
随即合衣往床上一躺,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她開門便見對面不遠的那扇房門開了,應該是已經斷定他們這支隊伍只是一個普通的镖師隊伍,蕭成玦搖着一把折扇,大搖大擺地下樓吃飯。
**
三日後。
蕭成玦坐在搖椅上,瞥了眼樓下打點行裝的镖行,微合上眼,“蕭虎,你覺得朕是不是多此一舉了?本以為那官離會探查出朕并不在營中,也能猜到朕準備前往的方向的。朕給了她五點時間,一番布置卻落了空。”
蕭虎垂眸不語。
蕭成玦站起身,“去把人都撤回來吧,準備啓程去罪城。”
蕭虎躬身應是。
樓下。
李孑把團子扶上馬慢悠悠出了寧柳鎮。
一刻鐘後,又一輛馬車出了寧柳鎮。
半天後,雙方‘碰巧’相遇。
自然,這并非真的碰巧。
李孑在出了鎮子後就留下了兩人在鎮外,只等着蕭成玦出了鎮子,就硬拐到了一起。
之前在同一家客棧吃了幾天飯,彼此間雖然不曾說過話,但也算認識了。
現在正巧走在一起,沿路搭句話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
林逸驅馬趕到駕車的蕭虎身側,“小兄弟,敢問你們可是前往罪城?”
蕭虎擡頭看了過來搭話的人一眼,抿抿唇沒有出聲。
車廂的簾子倒是被人從裏頭打開了。
蕭成玦從窗子裏看了眼駕着馬落在後頭的李孑,又看向林逸,“沒錯,若你們也是前往罪城,正好順路,不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林逸頓時一臉‘大喜’,“如此正好,在下其實也正有此意。聽聞罪城亂得很,咱們結伴人多,還能震懾住一部分不懷好意的人。”
蕭成玦‘含笑’點點頭,“你們去罪城是路過?還是目的地就在那處?”
“是路過,只不過是我們負責護送的那位小公子,對罪城很是好奇,鬧着要去看看。這年頭有錢的就是大爺,我們也就只好舍命相陪了。”
在李孑旁邊騎着馬正好聽見林逸這一聲抱怨的團子:“······”
這自由發揮的有點過了吧?
他之後是不是還要扮演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少爺?
這實在是有點難度啊!
吐槽歸吐槽,團子表示自己還是很敬業的。
快到午時,團子把手裏的缰繩一扔。
“本少爺餓了!”
林逸忙驅馬過來,“秦小少爺稍等,已經有弟兄去旁邊林子裏打獵去了,很快就能吃上飯。我這裏還要些糕點,您要不要先墊墊?”
團子看着遞到面前的糕點,在維持乖張小少爺人設和節省糧食兩個選擇之間猶豫了片刻,狠狠把頭往旁邊一扭,“拿開,又幹又硬,我才不吃。”
本來已經做好了團子揮手把糕點打掉準備的林逸隐晦地抽了抽嘴角收回手,“那秦小少爺您只能稍等片刻了。”
馬車停下,蕭成玦從裏面出來,手裏提着一個幹淨的布兜,遞給林逸,“我這裏還有些水果,給你們這位秦小少爺先填填肚子吧。”
林逸下意識地伸手推了推,“這地方水果比肉還貴,在下怎麽好意思。”
“即是送你,那就收下。”
林逸看着遞到面前的水果,目光稍偏看向李孑的方向。
看到她朝自己點了點頭,這才伸手接過來,“那就多謝公子了!”
團子看着遞到面前的水果有點傻眼。
這裏面會不會有毒啊?
李孑眼看着團子快繃不住了,順手把布袋接過來,打開,拿出來一顆梨,扔給團子,自己又拿了一個張嘴咬了一口,喀嚓喀嚓幾口吃光了。
又伸手糊了一把團子的後腦勺,“慣的你,有的吃就不錯了。”
蕭成玦看着眼前的一幕,眼眸微深。
他方才以為對面這個主動過來搭話的才是這支镖隊的總镖頭,但在對方接水果時下意識地回頭看過去時就覺得不對了,現在再看這麽一番互動,看來那名女子才是這支镖隊的頭頭。
女子當總镖頭,倒是稀奇。
兩邊的人都打了獵物回來做好飯,李孑自知現在瞞不下去了,便直接帶着團子坐上了主位。
用過飯,林逸又煮了一壺茶,沒人分一碗解膩。
蕭成玦慢悠悠晃過來,林逸也順便分給了他一碗。
蕭成玦捧着茶碗走到李孑身側的位置盤腿坐下,“沒想到姑娘居然是镖隊的總镖頭,巾帼不讓須眉啊。相逢即是有緣,敢問姑娘高姓大名?”
李孑喝茶的動作微頓,不動聲色地瞥了他一眼,“只不過是仗着手上有幾招功夫,便召集了這群志同道合的弟兄,勉強糊口罷了。在下官商。”
“姑娘姓官?”
李孑‘一臉疑惑’,“怎麽,有什麽不對嗎?不過,這個姓氏的确很少見,公子沒聽過也很正常。”
蕭成玦緩緩搖了搖頭,垂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猶豫了片刻還是沒忍住問道:“不知官姑娘可有兄弟?”
李孑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老實’回答道:“有一個哥哥,不過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家出走了,這麽些年也沒什麽消息,也不知道人怎麽樣了。”說到最後,她的語氣也跟着多了幾分‘落寞’。
這麽一番話說得尤為真情實感,團子在一邊聽得連手裏的梨都忘了啃了。
林逸等人:“······”
比演技,是他們輸了。
蕭成玦看着面前這位官姑娘黯然下來的眼眸,心裏不由多了幾分歉疚,“抱歉,勾起了姑娘的傷心事。”
李孑吸吸鼻子,笑笑:“沒事,公子你也是無心問起,我又怎麽會怪罪。”
蕭成玦又告了聲罪,把碗裏的茶喝完,起身告辭。
李孑在他回去後瞬間恢複了面無表情,對上團子和一衆下屬看過來的崇拜眼神,揚了揚下巴,“看到了嗎,這才叫演技。”
衆人:“······”心服口服!
走走停停将近兩天時間,視線裏已經能夠看到不遠處龐大到有些荒涼的城池。
蕭成玦手指撩開馬車簾子,熟門熟路得遞過去兩枚水果,李孑也熟練地伸手接過來,把扔一個給團子,剩下的自己咬了一口。
衆人對這一幕已經見怪不怪。
“官姑娘,罪城就要到了。”
李孑輕嗯一聲,嘴上依舊喀嚓喀嚓不停。
蕭成玦只好接着道:“不知官姑娘可知曉,這進罪城,有兩個途徑。一是按人頭給銀子,而是挑戰守門人,挑戰成功,便可以分文不用交,挑戰失敗,進城費加倍。而且,這個挑戰事先要簽下生死狀,死活不論。”
李孑扔掉果核擦擦手,“還有這說頭?倒是有趣。”
“不知官姑娘想要通過哪個途徑進城?”
李孑回頭看了眼自家一衆下屬,“我們人有點多,還沒錢,只能通過挑戰守門人進去了。”
林逸:“······”他想問主子您說這話虧不虧心,論有錢,這天下有幾個能比得上您的?
不過現在他也只能抽抽嘴角當沒聽見。
“在下可以幫姑娘繳納過路費,權當······”
李孑沒等蕭成玦說完就擺了擺手,“我們跟蕭公子也不過是萍水相逢,哪裏有讓你給我們掏錢的道理。”
蕭成玦抿了抿唇,“那就預祝官姑娘挑戰成功。”
李孑笑眯眯地回道:“借您吉言。”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罪城的城門前。
一股血腥悍烈的氣息頓時迎面撲來。
李孑下馬,轉頭朝也剛下了馬車的蕭成玦看了一眼。
心下不由再次浮起她這一路上都萦繞在心底的猜測。
這人,來罪城到底有什麽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