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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昭棋殿, 聞訊而來的宣陵和姜槐前後腳趕過來, 外面大雪紛飛, 宣陵問道:“怎麽樣?”

她連着問了兩聲, 姜槐都沒反應。

“阿秀?”宣陵回眸望去,就見姜槐手裏握着一枚小玉牌, 整個人恍恍惚惚,瘦弱的肩膀隐隐發顫。

“阿秀!”宣陵握緊她的手,溫聲道:“別慌,不要怕, 沒事的。”

姜槐唇色發白, 她內力極其深厚,那些壓抑的痛呼隔着虛空毫不保留地灌進她耳,她險些站立不穩, 待被宣陵一聲喝問喚回心志, 她這才意識到, 口腔裏已經卷了腥甜。

她牙關咬緊,慢慢搖頭:“母後當年生我,用了幾個時辰?”

宣陵看向身旁的咎嬷嬷, 咎嬷嬷道:“娘娘産子,大概用了一個半時辰。”

一個半時辰?姜槐崩潰地坐在就近座位,額頭生出層冷汗。

她的阿瓷,要承受如此久的煎熬……

姜槐難受地紅了眼,溫茶被灌進喉嚨,壓下那些湧上來的血氣。

産房內, 女醫急得團團轉:“皇後,放輕松,放輕松!”

雲瓷躺在軟榻,冷汗浸濕發絲,她從沒想象過生子會有這般難。可想到守在外面的姜槐,想到她們期待了許久的血脈,她咬咬牙,閉上眼一力承受。

景陽帶着簌簌踏入昭棋殿,姜槐看也沒看她們一眼,她的拳頭攥緊,對于這一天,她曾有幾十次仰望星空,欲從星象裏看到回答。

可一無所獲。

阿瓷嫁給了她,早與她命數相連,浩渺蒼穹,找不到姜槐的星,連帶着,關心則亂,她也無法以道子的能耐權柄,來提前預知今日是吉是兇。

看着渾然忘我冷汗直流的阿槐,蘇簌簌心裏嘆了口氣,她自然盼着柳雲瓷順利産子,可一個時辰過去了,怎麽還沒生出來?

負責接生的女醫蒼白着臉從裏面走出來。

姜槐蹭地起身:“怎麽樣?裏面怎麽樣了?!”

“陛下…還請…還請陛下恕罪,娘娘難産……恐怕……”

難産?!

姜槐眼前一黑,不管不顧地大步闖了進去!

“陛下!陛下不能進去啊!”

姜槐恍若未聞,駭然的氣勢從她周身漫出來,常人離她近了竟覺得筋脈快要爆裂開

踏入內室,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姜槐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陛下……您、您怎麽進來了?”

聞聲榻上的人緩緩睜開眼:“姜槐?你……你出去!”

待看到氣息虛弱的小姑娘,姜槐牙齒止不住打顫,眼淚吧嗒掉下來砸在纏着金絲的袖口:“不生了,咱們不生了……”

她撐着身子挪過去,坐在榻沿大哭:“早知道會教阿瓷受此苦楚,我們不要孩子也好,不要了…不生了!”

“阿兄又在說胡話了……”雲瓷想要伸手為她拭淚,卻發現胳膊根本擡不起來,她無奈道:“姜槐,孩子是一定要生的,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陪着你!”姜槐哆哆嗦嗦地從小玉瓶裏倒出一粒藥喂到她嘴裏,眸光落在她印着牙印的唇瓣,心疼欲死。

也不知這究竟是什麽藥,半刻鐘後,雲瓷精神氣重新回到身體,她握了握姜槐的手,企圖從她顫抖的指節尋回莫大的勇氣和安慰。

冷汗劃過如玉的側頸,她溫柔地笑了笑:“姜槐,我不想你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你出去好不好?”

姜槐搖頭不語,等雲瓷再催,她堅決道:“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要趕我?孩子要緊,可你更重要啊!阿瓷,你怎麽忍心教我和那些人一同等在外面?她們是誰,我又是誰?我得陪着你,是生是死,我都要陪着你!”

“你可真是……”

可真是什麽,雲瓷沒有說。

她緩緩阖上眼,啞聲道:“繼續吧。”

宮人将毛巾小心送過去,雲瓷別開臉:“咬着這東西,樣子實在太醜了,阿兄不要看。”

姜槐忍淚背過身去,一字一句道:“母子無恙,則封萬戶侯!”

萬戶侯?

衆人心口狂跳!

有她在旁邊守着,女醫們不敢不盡心。

全部的身家性命,甚至帝後的性命都押了上去,是生是死,是拼盡全力搏一場一輩子都享之不盡的富貴,當然……當然是前者!

都到這個份了,哪怕為了帝後生死相連的深情,她們也得拿出最好的本事!

聽着耳邊一聲聲的痛呼,姜槐死死保持着清醒。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就因為她是道子,所以她的阿瓷才會承受如此煎熬。

五百年前,人人都道她乃天眷之人,可是天眷還是天厭,姜槐壓下喉嚨再次湧來的腥甜,自嘲一笑。

上天不允許她活着,可她活了下來。不僅活了下來,還有了傳承的血脈,她和阿瓷無非想要個孩子,很過分嗎?又礙着誰了?

喊到最後,莫女醫嘶啞着喉嚨,說不出是緊張多一些,還是懼怕多一些:“山主,山主!再加把勁,再加把勁啊!”

“姜槐…姜槐……”雲瓷小臉煞白,伸出手,疼得淚花翻湧。

姜槐急忙轉身跪坐在她榻前,慌亂着握着她的手,安撫道:“不怕,不怕。我陪你,阿瓷不要怕……”

“阿兄…你、你喊喊她……我、我快沒力氣了,好、好疼啊……”

聽她說疼,姜槐唇邊忽然溢出血,她眸子泛紅,暗惱道:“阿頌,出來!”

阿頌是她們為孩子取好的名字。

話音剛落,衆人皆被陛下罕見的怒火震懾到。

氣氛一滞,年長的女子低頭看去,驚呼一聲:“呀!出來了!出來了!娘娘,娘娘再加把勁,就快生出來了!陛下!這孩子天生靈性,您再喊喊,再喊喊!”

這無異于意外之喜,于荒漠中看到生的希望。

姜槐又驚又喜,想哭又想笑,許是意識到過于兇,她和軟了态度,溫聲道:“好孩子,好阿頌,別再折磨你娘了,也別再折磨我了。快出來吧。”

一聲嬰兒的啼哭響徹昭棋殿,天邊紅雲滾動,風雪忽止。

殿內殿外,頓時喜氣洋洋,所有人不約而同松了口氣,棋道山遠道而來的護道長老們面上終于有了血色,元洗掏出錦帕擦拭額頭冷汗,嘆道:“不容易啊。”

宣陵長長吐出一口氣,半只腳慢吞吞地從鬼門關收回來,問:“皇後如何了?”

柳雲瓷無損,阿秀才會活得好。這道理,從開始她就知道的一清二楚。

女醫疲憊盡掃:“回太後,母女安康。”

“皇女?”從最初的戰栗裏走出來,景陽找回素日的穩重,眉眼帶着無盡的喜氣,她笑:“皇後生得是位皇女?”

蘇簌簌眸光乍亮:皇女?皇女好啊。

女醫心底暗嘆可惜,生得如此費勁卻沒為陛下生出一位嫡長子,然而想到陛下對皇後的寵愛,她笑道:“是啊,皇女眉眼間頗有陛下的俊秀風采呢。”

剛出生的嬰兒,哪來的什麽風采?

衆人心照不宣。

産房的血腥氣被除去,榻上的人已然累昏過去。

姜槐就這樣守着她,一動不動,沒去看孩子,也沒邁出門一步。

陛下沒言語,誰也不敢貿然動剛出生的皇女。皇女哭累了,洗淨身子裹在襁褓被安置在鳳榻,就放在了皇後身邊。

所有人退出去,滿室寂靜,好一會,姜槐才從那股心揪疼的狀态裏緩過來。看着阿瓷受苦受累,她簡直生不如死。

“所幸你聽話,阿頌。”

她沉沉一嘆:“作為你的母親,我依舊愛你。但我這輩子,我最愛你娘。不管到何時,她永遠是我心裏貌美嬌俏的小姑娘。你害她受苦,這筆賬,等你長大了,我再同你算。”

她蹑手蹑腳地爬上榻,側身抱着嬌弱的阿瓷,安然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月上柳梢頭。

姜槐是被孩子的哭聲吵醒的,她緊張地抱起孩子,沒防備被奶孩子舔了手指頭,姜槐愣在那,眨眨眼,莫名的有種夢幻感。

“餓了啊?”感受到孩子在她懷裏亂動,她小臉微紅,又擔心吵着阿瓷,抱着孩子,剛要起身,哪成想雲瓷慢悠悠醒轉。

兩人大眼瞪小眼,看着慌亂之中哄孩子的姜槐,雲瓷彎了唇角:“阿頌是個好孩子,你可不準記仇。”

她最是了解姜槐,了解她的大度,也了解她偶爾的小心眼。

姜槐被她一語說中了心事,見她心裏果有芥蒂,雲瓷溫柔地伸手撫摸她的頭:“孩子是我生的,你怪她,也就是怪我了?”

“沒有,我怎會怪阿瓷?”

“阿頌很乖的。”雲瓷深情地與她對望:“姜槐,不要讨厭她,好嗎?”

“好。”姜槐心底郁氣散開,溫和的內力順着指尖在她筋脈流淌。

雲瓷放松地閉上眼,過了許久,她才道:“好多了。讓我抱抱阿頌。”

姜槐看着她,沒動。

“嗯?”雲瓷面色紅潤,不解其意的反問。

姜槐悶聲道:“醒來,不應該先抱抱我嗎?”

“那好。你抱着孩子,我來抱你。”雲瓷忍笑,遷就而寵溺地擁抱她。

氣氛極好,稍頃,卻被一陣哭聲沖散。

姜槐擰眉:“她餓了。”

“餓了?”雲瓷小臉微紅,垂眸間沒留意姜槐的目光看了過來。

“我……我還是抱她去找奶嬷嬷吧。”

“什麽?”雲瓷微愣:“為何…為何要找奶嬷嬷?”

姜槐一臉正氣:“因為這是宮裏的規矩!”

規矩?雲瓷淺笑,漸漸醒轉過來,紅着臉逗趣道:“姜槐,你可真小氣,連孩子的醋都要吃。”

姜槐不肯承認自己那麽幼稚,看起來一本正經:“誰讓她折騰你?這是懲罰。”

她頓了頓,眼神滿了心疼,認真道:“況且你身子虛弱要靜心調養,縱是要喂養,也…也不急于一時。”

雲瓷也知自己逞強了:“嗯,聽你的。”

“你好好休息,稍後會有宮人過來伺候。我先抱阿頌出去,母後和景陽她們,還…還沒見過孩子呢。”

說到這她有些心虛,雲瓷眼裏藏了笑:“原來阿兄一直在陪我。”

姜槐不自在地摸摸鼻子:“是。看到你,我心裏踏實。”

她抱着孩子匆匆離開,沒看到身後之人燦若繁星的眼睛。

雲瓷垂眸阖首,喃喃道:“真好啊。”

見到孩子之後,宣陵也覺得好。

衆人只能趁着奶嬷嬷喂奶的功夫,格外珍惜地看兩眼孩子,孩子膽大,奶嬷嬷倒吓得畏畏縮縮,宣陵看不過眼,稍微收了兩分熱情。

且說姜槐踱步走出宮殿,出于習慣仰頭看向星空。

她的目光倏忽一變,似是難以置信般揉了揉眼睛,舉目再看,她的唇角揚起大大的笑容,快步往昭棋殿趕。

雲瓷初初用過晚膳,宮人魚貫而出,就見姜槐歡快地跑進來:

“阿瓷,阿瓷你猜我剛剛看到了什麽?我有星了!蒼穹之上,有我的星了!我不再是世間一縷孤魂,我有星了,我再次被天地承認了!阿瓷……阿瓷我好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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