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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記憶裏的姜槐向來沉穩, 哪怕天地變色,她都不會皺一下眉頭。她的情緒是內斂的,她的歡喜是隐晦的。

然而此刻她跳起來說“好開心”的時候,雲瓷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她歡欣鼓舞。

再次被天地承認意味着什麽?稍稍凝神細想她便懂了。

被天地承認,也就意味着不再是一縷孤魂,從此有了根。

血脈延續的神奇之處就在這,阿頌降生的第一日, 蒼穹之上自此點亮一盞星——屬于姜槐的星。

未曾被天地流放,所以不懂何為漂泊。阿兄自五百年前而來, 輾轉成為女扮男裝的十一皇子荊秀,然就是如此,天地依舊不認。

後阿兄與她共結連理, 大婚當日,遼闊天幕, 明亮的只有屬于柳雲瓷的星。

如今生子, 那星方現, 也是當下無法吹風, 否則雲瓷真想出門看看, 屬于姜槐的星。

她道:“要抱我隔窗觀星嗎?”

“要啊!一定要的!”姜槐興奮卻溫柔地抱起她, 走出內室,來到最方便觀星的房間。

窗子被打開一條縫,蒼穹之上,堪堪能看到一顆略顯黯淡的星。

雲瓷啞然,為何阿兄的星, 會如此?

“有就不錯了。”看出她心中所想,姜槐胸有成竹道:“放心吧,屬于我的星會一日比一日亮。天地既已再次承認我,便沒什麽好怕的了。”

她壞笑着攬緊懷裏的小姑娘:“不如阿瓷再看看,我的星,在哪裏?”

透過狹小的縫,雲瓷認真去看,瞬時莞爾:“阿兄的星,在我那顆星身邊。”

“是啊。我的星,原來早就伴随阿瓷而生。”

“這又是情話嗎?”雲瓷擡眸與她十指緊扣,語氣飄渺帶着浸入骨髓的暖。

“還想聽嗎?想聽多少我都說給你聽。”

雲瓷伸手輕撫她的臉:“姜槐,你以後多笑笑好不好?就像今晚這樣笑容燦爛。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不想再看到這雙眼流淚。答應我,以後哪怕要哭,也要喜極而泣。行嗎?”

“當然行。”

姜槐掩好窗子抱她重回內室:“有你和阿頌,我每天都會是開心的。”

說到孩子,雲瓷笑道:“阿頌呢?”

“在母後那裏。小家夥胃口很好,能吃能睡。”

“那阿兄小時候,也是如此嗎?”

姜槐不好意思道:“我比她要頑皮一些。看這樣子,阿頌性子是随了你,乖乖巧巧,文文靜靜的。”

“是嗎?這可說不準。”雲瓷環着她後頸,眼裏閃過促狹的笑:“我長到六歲時,也很鬧人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談及那段養孩子的往事,姜槐笑得牙不見眼。

“六歲那年,你剛學會了爬樹,就變着花樣鬧騰。還以為多厲害?沒想到有本事爬上去,沒本事爬下來。下不來也就罷了,就那麽守在樹上,不吱聲,死要面子。”

“還好啊……”

雲瓷面皮微紅:“在玩躲貓貓嘛。”

姜槐性子好,沒戳穿她拙劣的借口,唇角揚起:“也就做飯的功夫,等我回來,你人就不見了,待跑到後院,總算看到小阿瓷抱着古樹佯裝看風景……”

六歲的女孩子生得燦然明媚,夏日蟬鳴充斥着小院,空氣裏滿了灼熱。

頂着綠葉,女孩子老老實實抱着古樹粗壯的枝幹,兩只眼睛滴溜溜地轉,正回憶着是她是如何爬上來的。

能爬上來,卻下不去,好丢人的。

女孩子托着下巴思考片刻,慢慢收回欲嘗試的那條腿。

太危險了。

躲在樹下乘涼,哪有站在樹上威風?

女孩子怯怯地擡頭看了眼遠處的藍天白雲,嘆了口氣:“阿兄怎麽還沒找來?”

不會把她忘了吧!

小阿瓷歪頭思索阿兄忘記她的可能,末了眼睛彎成一座橋,攥着小拳頭篤定道:“阿兄才不會忘了我!阿兄就是忘記吃飯,也不會忘了我!”

似是為對應她充滿自信的宣言,随風傳來熟悉的呼喊聲:“阿瓷?阿瓷你在哪兒?開飯了,你人呢?”

樹上的小女孩眨着清亮的眸子,喃喃自語:“可不能教阿兄知道我爬不下去,太丢人了。”

她默默捂臉,再擡頭,聲音漸漸遠去。

小阿瓷睜大了眼,難以置信道:“不會吧?阿兄怎麽越跑越遠了?”

她一身淺綠衣衫,完美的與滿樹碧色重合。只那張小臉,白皙泛紅,五官初具精致的模子。

“阿瓷?阿瓷?你在哪?快出來!”

穿着白袍的‘小男孩’心急如焚地踏足後院,一眼看到藏在樹上的小女孩,佯怒道:“是要急死我?”

小阿瓷手上折了樹枝,笑嘻嘻地擋了臉,茂盛的葉子襯得她像極了葉子精。

見狀,九歲大的姜槐提氣縱身一躍,便在對面的枝幹站穩:“還不下去?”

“下去做甚?是躲貓貓不好玩,還是天氣不夠熱?在樹上好乘涼嘛,阿兄,不要大驚小怪嘛~”

“我大驚小怪?是我大驚小怪嗎?”

姜槐氣得用手在胸口不斷順氣:“我數到三,再不下來,中飯就沒有你的了。”

“阿兄怎可如此霸道?是我不可愛,還是阿兄心太狠了?阿兄不愛我了嗎?”

姜槐被她問得啞口無言,眼瞅着她要哭,沒了辦法,板起臉,祭起殺手锏:“雲瓷!你是不敢下來嗎?”

“什麽敢不敢的,不要生氣嘛~”

愛面子的小女孩大着膽子坐在樹上,臉不紅心不跳道:“餓得沒力氣下去了嘛,不如阿兄抱我下去?”

呵,小把戲,又想糊弄我。

姜槐拍拍手,輕甩衣袖,從樹上跳下去:“不管了不管了,阿瓷一點都不聽話,你喜歡爬樹,那就繼續爬吧。”

“啊?”小女孩一臉懵,待反應過來,怒道:“阿兄!你不管我了嗎?”

她作勢要從樹上站起,這次倒像是真得要哭,淚在眼眶打轉,見姜槐果然沒回頭,頓時慌了,撒嬌道:“哎呀阿兄,你怎麽這麽笨嘛,難道看不出來我是沒辦法不去嗎?還不抱我下去?我在樹上等你好久,都餓了,你慢死了!”

姜槐轉身回眸,露出得意的笑:“說聲好聽的?”

“好聽的?我都喊你阿兄了,這還不夠好聽嗎?”小女孩下意識叉腰,腳下不穩從樹上栽下去:“咦?阿兄!”

姜槐聽得又好氣又想笑,踏着輕功抱人落地,小女孩已是眼淚汪汪:“你是不是故意看我笑話?不準笑!呀,不準捏我臉!”

九歲時的姜槐,因了有妹妹的陪伴,日子過得着實驚險刺激。

然而阿瓷越長越大,随着年歲遞進,那些偶爾頑皮的歲月一去不複返。

“姜槐,你在想什麽?”

“在想阿瓷小時候。”

“啧。”小姑娘勾唇:“是在想我的糗事嗎?”

“沒有。”姜槐咬死了不承認,俯身将她放回軟榻:“我是在想,不同時期的阿瓷,有着不同的可愛。我都喜歡。”

“歲月如梭,一晃,阿瓷都當娘了。”她問:“要我抱阿頌過來嗎?”

“你說呢?”雲瓷捉了她的手,小聲道:“親親我。”

姜槐輕柔地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她人剛走,念兒帶着宮婢魚貫而入,侍候在旁。

奶孩子阿頌精神氣旺盛,似是在娘胎憋久了,吃飽後竟不肯再睡。

宣陵最喜歡逗她,抱着孩子不撒手,看得景陽顧自眼饞。

蘇簌簌含笑立在不遠處,轉身時正巧望見姜槐的身影,她迎上去:“阿槐。”

見了她,姜槐笑問:“簌簌,見過阿頌了嗎?”

“見過了,她很可愛。”

蘇簌簌以公主殿下貴客的身份夜宿深宮,雖則有些于理不合,但姜槐不願在今日鬧得不愉快。

她擡腿要去抱女兒,豈料被人偷偷拽住衣袖:“阿槐,我有話要和你說。”

“簌簌,一定要現在說嗎?”

“對。”

看清她眼裏的認真,姜槐上前兩步與宣陵囑咐兩句,宣陵眉眼帶着灑脫:“無妨,稍後本宮帶孩子去見阿瓷。”

“有勞母後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夜的宣陵似少了諸多束縛,她幹脆白了姜槐一眼:“若連本宮都信不過,你還能信誰?自家骨肉,無需客套。”

“是,母後說得在理。”姜槐行禮後看了蘇簌簌一眼:“跟我來吧。”

蘇簌簌很開心她未在自己面前稱朕,那也就意味着,在阿槐心裏,始終有她的位置。

可一想到即将要做的事……

她深呼一口氣,将那些猶豫糾結散在風裏,毅然跟上姜槐的步伐。

看着二人一前一後離開昭棋殿,夜色朦胧,景陽竭力壓下那些說不出的悵然,走過去繼續看孩子。

不得不說,阿瓷和皇兄生得女兒,真漂亮啊。

來到繁星閣,姜槐言簡意赅:“何事?”

與此同時,遙遠的蒼穹山。

身着黑袍的女人站在巨大的星盤前,盯着蒼穹那顆黯淡的星,怔怔出神。

她輕輕一笑,笑容染了兩分不易察覺的殘忍:“終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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