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主上。道子……道子果然未隕嗎?”
黑袍女人指着蒼穹那顆星, 眸光閃過一抹涼薄,她笑:“是啊,看到那顆最明亮的星沒有?她身邊那顆逐漸變亮的星就是咱們要找的人。”
“起初豐邪他們說她尚在人世,一個個被吓得如冬蟄伏起來,這下好了,她自己現出身形,若本尊再不做些什麽, 可就失禮于人了。”
“吩咐下去,可以開始了。”
“是!主上!”
年輕的女人一臉傲然, 緩慢地收回看向蒼穹的視線。她的笑容發冷,似是想到什麽不夠美好的回憶。
五百年前的那方天地,人人都說道子乃天眷之人, 但只有她知道,那個以星為名的女孩子, 是天底下最悲哀的可憐蟲。
可就是這麽個滿身光鮮的可憐蟲, 是她做夢都想成為的人。
她羨慕道子阿星, 羨慕她所有的能耐, 羨慕她的天真, 羨慕她唇角揚起偶爾邪氣的笑。
更羨慕她, 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依偎在娘親懷裏。
星沉谷乃道法聖地,一般人根本無法踏足。但女孩子總有出谷的一日。
事實上,在道子尚未成為道子時,還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她會穿一身素淡的白袍,笑得比花還燦爛。
五百年前的星沉谷, 歲月悠長,花香四溢。
出谷的必經之路。
名為阿星的女孩子驀然回首,看向路旁開得正盛的花海,忽然挑眉:“出來吧,你要跟到何時呢?”
四周靜悄悄,無人應。
少女笑聲很好聽:“你要我重複幾次呢?都被發現了,還要掩耳盜鈴,又何必呢?”
許是那笑聲太過愉悅純粹,聽不到任何嘲諷的口吻,出于強烈的好奇心,以及無法言說的不甘與嫉妒,她慢慢直起身子,從花海走出。
她穿着一身黑袍,有着這個年紀違和的深沉,她道:“阿星,你可以喊我阿月。”
“阿月?”少女興致盎然:“阿月,那我能問一句,你為何要跟着我嗎?”
“因為我想看一看,你到底哪點比我強。”
“那你看到了嗎?”
阿月搖搖頭:“我還需要再看看。”
“有意思。”少女生得唇紅齒白,靈氣逼人,竟不覺被冒犯。她好脾氣道:“随你好了。”
“為何要随我?”
“因為今天心情好,不想與人交手。”
“真得嗎?”
“難不成我說的話,還有假?”
“真不與人動手?”不等人開口,黑袍少女一言不合祭出殺招:“那你最好站在那不要動!”
“不動?”阿星歪頭看她,身體的反應快過一切,她極其自然地躲過當下攻擊,一臉疑惑。
“我又不是傻子,你擺明了看我不順眼,我若不動,豈不是要白白挨揍?哦,我知道了,你能說出剛才那句話,可見你才是那個傻子。”
“哼,你也知道我看你不順眼?”
“當然,我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
黑袍少女渾身冒着冷氣,眼睛瞬時迸發出濃郁的殺氣,驚得對面的阿星瞳孔微縮,失聲道:“多大的仇怨,你竟想殺我?”
十三歲的阿星,脾氣說好,能好到常人難以理解的地步,說差,亦惡劣得能讓全谷上下所有的師姐妹頭疼。
她擡手折下一朵野花,花瓣裹着內力散開:“想殺我,你也得有那個本事!”
待黑袍少女劈手斬斷最後一瓣花,人早就跑沒了影。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同母異父的妹妹。
殺氣騰騰,印象極差。
說到底,她們誰都沒有做錯。可有些人,生來不合。
妹妹是未來的道子,娘親住在星沉谷,她呢?
她猶如一攤爛泥在塵世倔強掙紮。
她要變得更強,她要奪回屬于她的一切!她要将這個生來幸福而可憐的妹妹踩在腳下!
“道子?呵,可憐蟲。”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道子在血海裏跪着爬過來的畫面。
她永遠也忘不了妹妹流淚質問娘親,問:為何一切會變成這樣?
那時她就站在蒼穹山,站在娘親身側,冷嘲熱諷道:“因為,本來就是這樣啊。”
“你所擁有的,原來該是我的。二十六年了,妹妹,你享受了二十六年的幸福,你還不知滿足嗎?如今星沉谷滅了,夢醒了,你可以去死了。”
說完這話,她不忘去看娘親眼裏最真實的情緒。
然後,看到了刻骨的冷漠。
是了,娘親是她的娘親,娘親從來都沒有給過妹妹一分真實的愛。
她給了她生命,給了她虛假的親情,如今時候到了,要全部收回來。
而後她看到妹妹崩潰的神情,看她發瘋,看她痛苦……
黑袍女人快意地掀唇一笑,倏爾眼神如淬了冰。
她痛恨道:“你已經這麽慘了,已經從雲端跌入泥土,可為什麽偏偏有人甘心拿命還你一方淨土!
“這些幸福我都不曾有,你憑什麽?既然注定要做姐妹,為何不能共苦呢?”
“阿星,你逃不了的。上輩子,這輩子,你永遠別想逃!”
她大步流星走開,剎那間,腦海掠過五百年前的種種,心緒複雜。
繁星閣,蘇簌簌望着飲過茶水徹底陷入昏迷的姜槐,手指溫柔地從她臉頰拂過。
“阿槐,我早就說過的,從你強行砸垮歌臺帶我離開四景樓的那天我就說過,你不該對我心軟,你若心軟,八成要吃虧的。”
“阿槐,我騙了你。我從來沒有放下你,今日過後,你怨我恨我,我都一力承擔。我聽了你的話,我沒去找柳雲瓷的麻煩,你負了我,我就來找你。”
“阿槐,我再給你半月時間做出選擇,是選我,還是選她,你自己看着辦。”
夜晚的皇宮寂靜中透着詭異。
枝弦踏着輕功如入無人之地,她懷裏抱着孩子,冷笑:“把阿星給我。”
“合歡道主,你可別忘了咱們的約定,人我只是暫時給你。”
“廢話少說。”
襁褓裏的嬰兒有着一張粉嫩嫩的臉,蘇簌簌見到第一眼就喜歡,她接過孩子,猛地駐足:“雲瓷呢?”
“她?”枝弦輕笑:“帶她走的人已經來了。”
黑袍女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蘇簌簌背後,驚得人毛骨悚然:“一家三口,就此分離,還真是可憐啊。”
她單手攬着昏迷過去的阿瓷,尾音透着興奮:“枝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麽?蒼穹之主的話恕我聽不懂,我今夜要走,怎麽,你要攔我?”
黑袍女人目光落在她眉心三寸:“你早就找到了她,卻一直在瞞我,你以為,憑你一句威脅,就能教本尊退步?把我那可憐的阿星妹妹還我。”
“阿星妹妹?”
枝弦面色如霜:“五百年前的事我還沒找你算賬,今夜事成,你就急着同我翻臉嗎?你誰也都想要,當真貪得無厭!不妨告訴你,想從我手裏帶走她,做夢!”
“她這輩子,就只有一個師姐!那就是我!而我,哪怕拼了命也會護住她,辰月,有本事你踏着我屍骨踩過,本座還怕你不成!”
蘇簌簌懷裏抱着孩子,夜風極冷,她漫不經心道:“你們聊,我先走一步。”
枝弦大怒:“蘇簌簌,就憑你,也敢說喜歡阿星?給我有多遠滾多遠!等我料理了此人,再去收拾你!”
“那你最好有本事護住阿槐。”蘇簌簌抱着孩子一步步遠去。
對月當空。
宮門口,陰影處,一人邁步而出。
蘇簌簌止了步子,眉眼無情:“你是來阻我的?”
待看清她懷裏抱着的孩子,景陽捂着心口痛苦道:“簌簌,你走可以,孩子你得留下。”
“我若說不呢?你會殺我嗎?”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對你動手。簌簌,放下阿頌,你若走了,我對得起誰?”
景陽哀求道:“別再執迷不悟了,你難道不覺得自己已然瘋魔了嗎?你變得不像你了,簌簌,你對我做什麽都沒問題,但你不能傷害阿瓷,不能傷害皇兄。”
“皇兄?”簌簌嘲諷地看着她:“你說錯了。沒有皇兄,我愛的人是女人,姜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女人!你連對手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你怎麽贏?”
“別怪我沒告訴你,裏面已經鬥起來了,帝後失蹤,正是你奪權上位的好時機。阿槐能稱帝,你為何不能?”
景陽被她這番話震得呆立原地:“姜槐……是、是女人?那阿頌……”
蘇簌簌回眸,抿唇微笑:“景陽,你不是說要幫我嗎?你來做皇帝,幫我奪回阿槐,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