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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定下這七日期限, 辰月杵在那打量許久, 存心想看對面女子露出膽怯慌張神色。眼神毫不客氣地膠着在她眉目, 可不管以怎樣的角度, 以怎樣的無禮, 都沒法從柳雲瓷臉上看出示弱的情緒。

這人一身素衣, 坐在那不聲不響不驚不擾, 冷靜到可怕。她明明什麽都沒做,只靜靜地擡起頭,就看得辰月後脊背慢慢爬上一股涼。

那些最深層的情緒被雲瓷壓到底,她問:“你這是想好要以孩子做要挾了嗎?”

“呵!”辰月盯着她, 也不知怎的, 明明眼前這人是她最喜歡的長相、最豔羨的風骨,她卻從那泰然自若的神情裏看出一絲她最讨厭的作派。

昔日道子阿星, 哪怕如喪家之犬跪行在血泊, 風骨仍在!

哪怕辰月不想承認, 但事實正是如此。

星沉谷為何會滅?滅道大劫為何會提前?還不是因為這人太優秀了,優秀到,連她至親的娘親都忍不住落下屠刀?

她太優秀了, 她跪着, 姿态都比世上大多數人高。

就如同此刻的柳雲瓷一般, 身被囚禁, 無翅可飛,依然高高在上。

辰月厭惡地看了她一眼,透過她, 她厭惡地看着五百年前的某人。本來已是怒到極致感受到了冒犯,可她沒走,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在雲瓷身邊坐下。

“你知道,本尊平生最讨厭什麽嗎?”

那些卷着鋒芒冷意的暗火被長長的睫毛遮去,雲瓷裹緊衣衫,接過侍女乖巧遞來的暖爐,從容道:“我從你身上看到了難言的落魄。且許我大膽猜測一二?”

辰月五指握緊,唇邊勾了笑,眼神極其危險:“好啊,你猜。”

“道子阿星,天縱之才,百花盛放道法昌隆的年代,卻也壓得同代人難以喘息,而你厭惡她,是因為永遠都無法超越她。你想做強者,可在你之前,已經有了一座不可攀爬的高山。”

雲瓷漫不經心地笑了起來:“你将我擄來,一為那所謂的星契,二嘛……”

她擡起頭:“她的東西,看樣子你都想搶,搶了東西還不算,連心愛的人,你也想要。”

辰月噙在唇畔的笑漸漸冷凝。

雲瓷罕見地露出譏諷的笑:“知道這是什麽嗎?這是弱者才有的心理。”

“夠了!”

黑袍女子怒火朝天地揮袖離開,雲瓷坐在那安靜地撫摸爐壁,眼裏閃着幽沉的光,侍女大氣不敢喘,房間一片寂靜。

她指尖輕揉着眉心,抽絲剝繭,慢慢從剛才的場景推斷出當前的真相。

奪回來。

也就是說,阿頌被人搶走了。

雲瓷眸光微黯,阿頌不在深宮,那麽阿兄呢?

遲了,她就是別人的人了。

別人。

她的指節攏起又慢慢松開,腦海掠過一張明豔出塵的臉。

那些疑惑迎刃而解。

她嘆息一聲,眼神漫起憐憫。

她與姜槐,都不算那種願為人掏心掏肺的老實人,可生命裏總會有那麽三兩人,值得她們傾心相待。

世間的信任難能可貴,所以破裂時才會引人唏噓。

蘇姐姐執迷不悟,景陽偏偏選了縱容。大路朝天,每個人都會做出她認為最好的選擇,雲瓷眼眸輕阖,不教那些脆弱流出來。

她心疼姜槐。

心疼被朋友被親人傷害的姜槐。

妻離子散,她甚至不敢去想阿兄此時會如何,閉上眼就會想到她站在百裏水澤崩潰求死的畫面,雲瓷心髒抽疼,面色顯出一分蒼白。

“夫人?”侍女擔憂道。

“無礙。”她顫抖着手,後知後覺松開咬緊的牙關:“你和我講講,何為星契?”

“星契?夫人……是答應主上的請求了嗎?”

雲瓷不語。

侍女開心道:“星契,其實是一種很古老的說法,蒼穹繁星無數,但氣運者其實不多,每一代的蒼穹之主,都要選擇那顆最亮的星作為終生伴侶。”

“夫人乃天地都承認的棋聖,如今天地道法,以棋道為首。強強聯合,素來是蒼穹山行事準則。”

雲瓷心思被觸動:“結契會帶來什麽後果?”

侍女猶猶豫豫道:“結契雙方,氣運相纏,同生共死。曾有一代的蒼穹之主生來病弱,便是靠着與人結契延續三十年壽數。”

“氣運相纏,同生共死?”

那些疑惑困頓被撥開,她細細思索,倏爾笑了。

風雪綿延,一去三十裏。

相貌醜陋的婦人抱着孩子行走在漫天大雪,她的眼神帶了譏笑,足尖一轉,躍入人潮。

再次跟丢了人,蒼穹山使者心火翻騰:“這女人好大的膽子,好猖狂的本事!”

不過是小小易容術就能糊弄的他們團團轉,千人千面,這女人,一人便有千面,教人防不勝防。

“主上規定的是七日之內,如今已是第三天,咱們不如等到深夜,待繁星滿天,再行……”

“也只有這樣了。”使者郁悶地吐出一口氣:“不過是找個人卻要動用星引術,主上若知,保不齊要斥責我等無用!”

蒼穹山以蒼穹為名,秘法衆多,人世間所有的秘密,都在那無垠的蒼穹之上。繁星閃爍,利用星位來尋人,再合适不過。

鵝毛大雪降下,天色晦暗。

一處茅屋,相貌醜陋的婦人哄着懷裏的嬰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彌漫着化不開的笑意,她的指溫柔撫過嬰兒眉心,嘴裏喃喃:“阿頌,阿頌?”

粉雕玉琢的嬰兒睜着漂亮的眼睛,自顧沖她笑開,她一笑,‘婦人’的心都要化了。

蘇簌簌愛憐地貼近她的額頭:“阿頌,不要怕,從今天開始,你就是娘的孩子了。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

她的右手邊放着新鮮羊奶,執了銀勺慢條斯理的投喂那絲毫不怕生的嬰孩。

蒼穹山也好,皇室也罷,前無退路,後有追兵,做都做了,她不介意破釜沉舟要一個強求。

阿槐被那女人帶走了,但她心裏和明鏡似的。阿頌在這,她遲早會找過來。

蘇簌簌唇邊含笑,那笑容太暖,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相比有着截然相反的意味。

小孩的舌尖從她指尖舔過,蘇簌簌眼神微變,萬般柔情凝在眸光。

她笑:“阿頌,以後你可要記住,這輩子都不要輕易撩撥別人,你若愛一人,就要堅定的、不顧一切的愛她一生。千萬不要學你母親,明明答應了,到頭來反而要反悔。”

她說着說着,音色漸沉,帶了些許喑啞:“你母親不愛我,她眼裏心裏都被另外一個人填滿,這些我都知道。可我還想試試,萬一呢?十步之遙,我走九步,萬一……萬一能逼她邁出一步呢?”

蘇簌簌眼睛微眨,那些淚意泯滅在眼眶,她笑得開懷,“我信阿槐,你是她的骨肉,我信她會拼盡全力的來到我面前。在此之前,我要做的就是拼命護住你,阿頌,再喝兩口,咱們又要走了。”

嬰兒無辜純粹的眸子閃爍着星光,小手擡起胡亂摸着那人的臉,奶香奶香的漂亮孩子最惹人憐愛,不過幾日,初生時皺着的眉眼已經漸漸舒展開。

蘇簌簌握着她不安分的小軟手,眼淚落下,她隐忍道:“阿頌,娘會保護你的。我會把你當做我親生的孩兒看待,阿頌,等你長大後不要怪我好不好?不要怪我強硬地逼你們母女生離。”

未盡的話梗在喉嚨,小阿頌困倦地垂下眼簾,細長的睫毛看得人滿心柔軟。

想到她的生母,蘇簌簌笑容微斂,裹緊襁褓,一聲不吭地自茅屋離開。

天地之大,那層蒼老充滿褶皺的面皮被她無情地棄在地上,踏出門,又是一張新顏。

天邊星辰輾轉亮起。

不知名的地方,蒼穹山使者合力施展星引術,不消三刻鐘,為首那人疲憊地松口氣,死死盯着星盤,眼睛重新亮起光芒:“找到了!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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