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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北綿山, 依山傍水, 風景秀麗。長風裹着冷意掃蕩過山巒, 通體雪白的豹子慢慢在山林裏睜開眼, 腿腳站穩, 伺機尋覓可吞食的獵物。

合歡道主稱道之地, 金色的牌匾高高挂起, 侍女穿行過走廊,心裏惴惴。道主守在那扇門內,已經快三日了。

房門內熏香燃起,軟榻之上, 姜槐着了薄衣雙眼緊閉, 似陷在噩夢中無法掙脫。

一身紅衣的女子眼裏漾開笑,其實哪裏是陷在噩夢無法掙脫, 枝弦望着放在小桌的瓷碗, 碗裏本來盛着藥水, 今卻一滴未剩,去哪裏了呢?

她抽出錦帕輕輕為睡夢裏的女子擦拭唇角,柔聲道:“阿星, 就讓我們重新開始, 好嗎?”

曾幾何時, 星沉谷師姐妹衆多, 唯有阿星與她最為親密。

曾幾何時,為了讨她歡心,阿星也做過許多。為她紮漂亮的燈籠, 為她制作精美的豎笛,為她作畫,教她觀星。姐妹之情,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更多。

直到那日。

直到即将離谷,心底情意再也壓不住的那日。

直到她對着阿星施展出移魂大法,直到阿星眼裏的溫情破碎,道子繼任大典,正邪有了區分,阿星态度果決,容不得她不服。

可世事變幻,滄海滄田,得不到她的心,她怎麽甘心呢?

所以她來了。

所以她越過生死越過時間和空間的束縛追來了。

追來的人有很多,但只有她,只有她枝弦,是一心一意想要護着她。不管她是阿星,還是大禹國的皇,在她心裏,這都是她愛而不得滿身靈氣的師妹。

“纏魂草加上離夢花搗碎的汁,阿星,不要怪我,塵埃落定後,你就可以醒來了。到時候,你忘記柳雲瓷,和我在一起,山高水長,我用餘生陪你。我把我所有的,都給你。”

溫聲細語,含了訴不盡的情意,枝弦太喜歡這種感覺了。她甚至覺得阿星閉着眼乖乖巧巧躺在榻上的模樣簡直不要太好。

翻遍了記憶,如此安靜柔弱的阿星,委實不多見。

阿星尚未成為道子時,她風流肆意裏帶了時有時無的邪氣,她是快意的,自由地天地都不可束縛。

可阿星又是可憐的,在她執道最風光的第十年,她的心被至親硬生生挖去,那些人是如何小心翼翼百般呵護地成就了她,又是如何殘忍肆虐地摧毀了她。

這一世,枝弦不想教她背負太多。有時候清醒意味着殘忍,不如糊塗。

坐在榻沿,指腹描摹着她的眉眼,枝弦從來都是知道這人有着一張好看的臉,望着眼前之人,她笑容透着溫婉,虔誠地不像一道之主,倒像是最為忠心的信徒。

她溫柔,也誠懇。

“你要聽話,阿星。那些人,那些事,忘記柳雲瓷,忘記星沉谷的所有,就我和你,咱們重新開始。”

“阿星,這是作為師姐,作為愛你的人,我不管不顧雙手為你捧來的機會。你不要反抗,不要任性,行嗎?就讓那些傷害徹底離你遠去,從今往後,我用性命來守護你。你就聽我的,忘記那些。”

她頓了頓,回眸吩咐道:“去将最後一碗湯汁取來。”

侍女倒退而出。

枝弦笑了笑,手撫過姜槐精致的鎖骨,她的指尖輕挑,望見那一片細膩雪白,神色不由得生出迷離,一時竟不敢多看。

“過量的纏魂草和離夢花汁能混淆人的記憶,致人昏迷不醒。那些複雜晦澀的熬制之法還是你教我的,阿星,你說,這算不算命運使然?你教會了我,我為你重塑新生。”

漫着香氣的藥汁很快被端來,侍女輕手輕腳退去,猶不忘将門掩好。

“阿星,不要教我失望,不要再拒絕我了。”枝弦深呼一口氣,按住輕輕發顫的手,五指聚攏而後松開,緩慢而堅定地握住湯勺,她眼裏泛開溫柔,笑起來也很溫柔,舉手投足有着說不出的莊重。

挽留一個人有千萬種辦法,而最為無奈的一種,不外乎重新開始。

推翻所有的不可能,在愛與怨之間劈出一條生路。這就是枝弦所有的突破口。

她将人從辰月手上搶來,将人從深宮搶來,為的,不外乎是尋一個萬分之一的可能。

尋常人飲過一口藥汁就會忘卻前塵,但阿星不同。阿星不僅是天地道子,她本身便很強,強到教人膽寒的地步。若她保持清醒,這算計如何也臨不到她身。

可她此刻被藥所控,被混淆的記憶所控,她閉着眼睛,十二分的乖巧。

枝弦再無後顧之憂。

這已經是她投喂過的第五碗藥了。

是□□凡胎能承受的極限。

這一碗下去,前塵都會被毀,迎來的,是她為阿星悉心編織的過往。她會取代柳雲瓷,成為她一生所愛。

這很卑鄙,枝弦唇角揚起,但她不外乎。

一勺又一勺的藥汁被喂進去,她動作熟稔的為她擦去唇邊溢出的水漬,笑得天真而爛漫,柔情又危險。

愛上一個人永遠都不可能得到的人,本身就是一種殘忍。她能做的,唯有置之死地而後生。

她的手沉穩有力,衣袖輕卷,露出細白的皓腕:“阿星,前世今生,只有我,最愛你。只有我……”

混亂的記憶,看不清的人臉,姜槐行走在混沌天地,她的腳下有雪,身旁有風,寒冷從她身體穿過,她茫茫然地往前走,卻不知等在盡頭的是什麽。

“阿星?”

“阿星!”

容顏姣好的少女赤着腳站在冰天雪地,她的腳腕懸着小巧的鈴铛,眼裏凝着璀璨笑意,長發揚起,伴着風雪,柔媚而凜冽。

“阿星?阿星等等我嘛。”

少女拉着她的衣袖,姜槐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你是誰?”

“我啊,我是枝弦,你可以喊我師姐。”

“師姐?”

“是啊,你自幼養在我家,拜我爹爹為師學習武藝,我比你年長兩歲,當然要喊我師姐啊。”

“阿星?那阿星又是誰?”

“阿星就是你啊。你怎麽忘了呢?你還記得什麽,用我講給你聽嗎?”

姜槐愣在那,呆呆地望着她,半晌才道:“好、好啊。”

枝弦歪頭沖她淺笑:“介意我拉着你的手嗎?”

介意嗎?姜槐眨眨眼,隐約覺得不該,會有人不開心。那不開心的又是誰呢?

手剛要縮回衣袖,就被人握緊。

枝弦固執道:“你我自幼指腹為婚,我早晚是要嫁給你的,難道還不能牽你的手嗎?”

“嫁給我?”姜槐掙紮的手慢慢止了動靜:“你要嫁給我?”

“不錯。我要嫁給你,而你要娶我,你這輩子,只能娶我。阿星,你聽到沒有?”

“聽到了。可我……”

“什麽?”

姜槐揉着發脹的太陽xue:“可我,不是已經娶妻了嗎?”

“你又在胡說什麽?”鈴铛聲自夢境裏響起,少女退開兩步,倔強認真道:“阿星,我才是你要娶的妻。你看清楚,你的未婚妻,是我。我是枝弦,是你最愛的師姐。”

最愛……

藥汁見底,枝弦緊緊拉着她的手,那些碎碎念停在唇邊,感受到手心的顫動,她緊張地屏住呼吸,榻上的女子長發散開,清澈的眼睛漸漸睜開,有着動人心魄的明淨閃亮。

“阿星!”

“師……師姐?”

“阿星,你終于醒了!你不在的這幾天,我好怕啊!”枝弦眷戀地擁着她,臉貼在她柔軟的胸膛,感受着那熟悉的心跳,她的唇畔微揚,笑得很好看。

姜槐渾渾噩噩地僵在那,身體下意識繃緊,想要推開,卻無從着力,她喃喃自語:“擔、擔心我?”

“是啊,阿星,爹沒了,你我相依為命一起長大,你若有個好歹,教我怎麽活?”

嬌柔的口吻,綿軟的語調,包括身上那股熟悉的清香,姜槐怔在那,覺得似曾相識。

“你、你真是我師姐?你我,相依為命?”

枝弦甜膩的埋在她懷裏:“怎麽?做了那些羞人的事,你還想不認賬?”

“什、什麽?”姜槐驚得想退,被人死死攬了腰肢。

“你偷親了我,還想逃嗎?左右…左右你是要娶我的,阿星,我不介意的……”

随着她一聲聲纏綿悱恻的話語,混亂的思維慢慢有了一條線,順着那條線,姜槐的記憶被糾正,她似乎相信了這個說法。

“你能先放開我嗎?”

枝弦撇撇嘴,不情不願地從她懷裏出來,嬌嗔道:“怎麽?你還要和我避嫌?”

避嫌?

姜槐身子微震,記憶深處,仿佛的确有那樣一個人不需要避嫌。她遲疑地搖搖頭:“若…若是你,那就無需避嫌。”

枝弦開心地笑了。

若有人在場,定然覺得稀奇,堂堂合歡道主,心狠手辣的角色,竟有着小女兒的嬌羞,她的一舉一動,一颦一笑,像極了一個人。

“阿星,抱抱我,好不好?”

姜槐手指微動,剛要說好,身體本能的抗拒教她輕輕擰了眉。

“怎麽?不行嗎?你我自幼一起長大,抱抱我,也讓你覺得為難了嗎?”

“不,沒有。不、不為難。”姜槐手臂輕擡,輕輕地搭在她腰肢。

枝弦滿意地仰起頭,輕聲道:“那你…再親親我?”

盯着那水潤的紅唇,姜槐陡然陷入更深的迷茫之中,自她醒來,好像一切都變了。至于哪裏變了,原本是什麽樣子,她卻想不起來。猛地聽到師姐的請求,她第一反應不是羞澀,竟是荒唐。

這是什麽荒唐的邀請啊。

細長的指輕撫眉心,看她為難故意不動,枝弦循循善誘:“你與我,不是慣來如此嗎?我們自幼一起長大,爹爹将我許配給你,你愛我至深,天地之大,只有我能走進你心裏,親一親又如何了?阿星,你在想什麽?”

“我……”看着那張柔美的臉,姜槐不由自主地望向敞開的窗子,聞着空氣裏殘存的藥香,她的睫毛輕眨,心弦微顫。

枝弦敢喂她喝藥,就不怕她識破。

房間窗明幾淨,有風自由自在地穿梭其中,不等姜槐想明白,那些僅存的藥香也徹底散在風中。如流水,抓不住,斬不斷。

她捂着心口,輕輕搖頭,她看着枝弦,一字一句道:“你與我,慣來如此嗎?”

枝弦挽着她的手,溫溫柔柔道:“是啊,阿星,你…不愛我了嗎?”

愛?

姜槐頭疼欲裂。

她捂着頭,難受地蹙了眉:“為何會這樣?我這是怎麽了?”

“阿星,你要做負心薄幸之人嗎?”枝弦自然曉得她是怎麽了,可她不能說。她霸道強硬的替她洗腦,而那些被混淆的記憶,大半都不會回來了。

從今往後,她會替代柳雲瓷,成為最後的贏家。

她會得到阿星,會和她攜手到白頭。

此刻她慌張地攬着她的雙肩:“阿星,不要怕,過一會,再過一會就好了。”

這話的确沒錯。

一刻鐘後,頭疼症狀減輕,姜槐額頭滲出層薄汗,枝弦取了錦帕輕輕為她擦拭,猶不忘提醒道:“阿星,再過兩日,便是你我成婚的大喜日子,你…你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她嬌羞垂眸,看得姜槐心裏格外不是滋味。

總覺得古怪。

可對方眼裏的真情騙不了人。

“要成婚了嗎?”

“嗯呀,阿星,你開心嗎?”

開心?姜槐眼神空洞,不,她不開心。她一點也不開心。

見她沉默,枝弦毫不氣餒地繼續拉着她的手,講述她早就編寫好的‘那些年’。

其實也沒有完全說謊,她說得這些,都是她做夢想和阿星一起做的。

女子嗓音好聽,連綿在姜槐心坎,姜槐閉上眼,那些朦胧的影像漸漸有了聲音。她認真聽着,認真接受她的新生。

入夜時分,枝弦賴在房間不肯走,她企圖撒嬌道:“阿星,我肩膀疼,你要不要幫我……”

姜槐看了她兩眼,目光落在她削瘦而美的肩頭,笑道:“過來吧。”

枝弦邁着輕快的步子坐在圓凳,姜槐雙手輕輕落下去,整個人卻愣住了。

那張模糊不清的身影從心湖躍出,她也曾執手為她做畫,也曾為她揉捏肩膀,柔情蕩開,看着眼前清晰明媚的女子,姜槐再次遲疑了。

她紅着臉問道:“你、你還記得我為你做的畫嗎?”

“畫?”枝弦反應極快,含羞帶怯道:“記得,阿星畫技高超,無人能及。”

是嗎?

可她要聽的,不是這些。

姜槐沉吟片刻,看起來心不在焉:“師姐今夜要留下嗎?”

“可以嗎?”

她搖頭,整個人看起來相當沉默。

若真如師姐所言,相依為命愛到地老天荒,為何,望着眼前的玲珑體态,她不曾動心呢?

莫說心動,她簡直心如止水,寡欲漠然。

不該是這樣。

她愛的人,不該這樣。

那該是哪樣呢?

含笑送走枝弦,姜槐停在門口仰頭望天,天邊星辰閃爍,一顆明亮的星,吸引了她的注意,星光閃耀,閃得她心神搖曳,沉浸其中。

這顆星,看起來遇到危險了呢。

她的心驀然刺痛,臉色唰白!

電光火石間好似聽到綿柔深情的嗓音在耳畔流淌——

姜槐,我彈琴給你聽好不好?彈一曲鳳求凰給你聽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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