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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兩日後, 北綿山。

合歡道主大婚, 山上山下, 紅綢紅花, 入目可及。

“道主, 準備好了。”

枝弦一身大紅嫁衣, 豔極美極, 漂亮地不似凡人。北綿山弟子衆多,此刻百人成對皆在門外恭迎,紅綢作毯,一路綿延至喜堂, 富麗堂皇, 亦無人曉得她哪來的銀錢一擲千金。

豪氣,闊氣。

她眉眼彎彎, 女兒家的溫柔如水從骨子裏淌出來, 看得人心驚肉跳。

合歡道主笑成這般模樣的時候可不多見。

未拘泥俗禮, 枝弦掀開紅蓋頭,一雙明目粗略地掃過前來觀喜的賓客,昂首挺胸地往後院走去。

房門敞開, 門前懸挂的兩只小紅燈籠格外惹人眼。姜槐一身喜服呆呆地矗立在那, 她還沒想明白。

那夜突如其來的痛楚攪得她靈魂都在發燙, 那熟悉的嗓音, 那人的名字,含在舌尖,如何也想不起來。

那人是誰?

師姐在騙人, 到底騙了她多少?

姜槐不動聲色地凝望着遠處,聽到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她唇角勾出一道冷笑,茫然褪去,無辜被掩去,侍候在側的婢女急切提醒道:“公子,為何還不迎接道主?”

迎接?姜槐冷淡地瞥她一眼,冰霜從她清澈的眸子飄出來,直飄到人心坎,冰凍三尺,冷徹入骨。

婢女不敢再言,右眼皮跳得厲害。

今遭喜事,怕是要……

“阿星!”

枝弦笑着跨進門,身後奴仆成群,喜氣洋洋裏姜槐慵懶擡眸,她道:“等一等。”

等一等?良辰吉時,怎能等?

不理會衆人呆怔驚疑的神色,枝弦從善如流開口,眼裏笑意不減:“還要等什麽?阿星已經如此俊俏了。”

她的手抱着她的手臂,落落大方,親昵而自然,姜槐冷硬的心忽然軟下來,梗在喉嚨的冰寒漸漸化開,她想,最後一次機會,再給她最後一次機會好了。

“師姐,沒有騙我嗎?”

姜槐無聲笑了起來,當着滿堂賓客與她說悄悄話:

“你也知道,那天醒來後我腦子不好使,很多事想起來亦覺混亂,師姐說是我師姐,我信。師姐說你我有婚約,我也信,我信師姐,可師姐能不能告訴我,你值得我信嗎?”

枝弦認真大膽的與她對視:“值得。”

清清淡淡的兩字打破了那層初初豎起的心牆,姜槐不是拖泥帶水之人,她又問了一句:“那姜槐是誰?”

姜槐……

普天之下,四海之內,誰不曉得姜槐是曾經的一品鎮國大将軍,如今大禹國的年輕帝皇。

見過姜槐的人不多,枝弦行事甚為嚣張,賓客之中倒也有識得姜槐真面目之人,可就因了這份坦蕩,這份無所畏懼,一時之間,竟無人敢上前說一句——你長得,和姜槐簡直一模一樣啊。

無人敢言。

因為事關重大。

枝弦有恃無恐,随意瞥了眼略顯嘈雜的人群,人群忽靜。

她與姜槐十指緊扣,溫柔而耐心地解釋道:“姜槐是禹國的皇,怎麽?阿星想起以前的事了麽?”

以前的事?姜槐唇角微抿,她的過往都是從師姐口裏得到印證,是真是假,如何能分辨?她下意識仰頭看向無盡的蒼穹,忍着頭疼被枝弦帶出院門。

行至喜堂,耳邊傳來賀喜聲,這一幕,姜槐總覺得熟悉。

就連那貼在前堂的大紅喜字,她也覺得熟悉。

“嗯?怎麽不走了?”

姜槐看着她,莫名生出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的煩躁。她的五指從對方掌心抽出,竟難再踏出一步。

好像她不應該站在這裏,她有更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

枝弦寵溺道:“阿星,不要胡鬧了,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

大喜之日……

姜槐下意識倒退半步,枝弦臉色微僵,意識到此舉傷了她的顏面,姜槐眨眨眼,眸光淌着旁人看不清的神采。她沉吟再三,終是邁過去。

喜婆跟着松口氣。

因了那無端倒退的半步,彌漫在喜堂的熱烈氛圍被中斷,好似有人一刀砍下,不當不正,砍在了那根系着姻緣的紅線。

這位過分俊俏的新郎官,可真奇怪啊。

姜槐摸摸鼻子,還未來得及張口,就聽喜婆拉着長聲道:“吉時已到!一拜天地——”

紅綢花十分鮮豔,望着那精美的綢花,姜槐閉上眼,仿佛看到雲端仙子降落在她身旁。

仙子的眉目辨不清,一身嫁衣,哪怕看不清,姜槐從發自肺腑,這人會是天底下最美的新娘子。

最美的新娘子……

她鬼使神差地看向枝弦,暗道,最美的新娘子,難道不應該是最愛之人嗎?可我為何會覺得,師姐不夠美?

這念頭在腦海打轉,不過瞬息之間。

綢花的另一端傳來顫動,枝弦眼裏彎成一座橋,小聲道:“呆子,該回神了。”

“你喊我什麽?”

枝弦不好意思道:“說你小呆子,你還越來越呆了?”

混亂的記憶纏成繭,姜槐脫口而出:“喊什麽呆子,你不該喊我阿兄嗎?”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枝弦指尖一顫,手腳冰涼,從來沒有在喜堂之上閑聊的新人,她穩住心神,哄勸道:“阿兄,要拜天地了。”

姜槐心裏難受極了。她不知因何而起的酸澀占據了她的心,她又道:“尾音要輕一些,要再甜一些,軟一些。最好把我當做生命的依靠,柔柔軟軟,你喊我時,為何沒有把情意揉碎的喜悅?”

因為你本來就不是我的阿兄。

枝弦眉目低垂,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阿星,別鬧了。”

姜槐手足無措地立在那,眼淚不受控制地淌下來,茫然心痛道:“師姐,我也不知我這是怎麽了,可難受是真的。你不應該喊我阿星,我…我應該不想當阿星,我是不是…還有其他名字?”

她顫聲道,語氣裏滿了細微的謹慎:“比如,姜槐?你是不是要喊我姜槐?”

“可你不是姜槐!”枝弦難得強硬地握緊她的手:“你是我的阿星,阿星,不要再想了,你大病初愈,正好要靠喜事沖沖晦氣。”

接收到主子冷冽的眸光,喜婆後知後覺揚聲道:“一拜天地——”

半推半就地行了禮,姜槐心髒抽疼,小臉煞白。

看她成親,好似要了她性命一般。

人聲漸起,枝弦驀然擡頭,眼裏的殺意驚得所有人閉了嘴。

喜氣一掃而空。

“夫妻對拜——”

姜槐明顯感覺到師姐手上傳來的力道,慌亂過後,她的心很快平靜下來,幾個呼吸的功夫,她總算看明白了。

她就不應該站在這。

這是一場騙局。

師姐表現的越緊張,緊張裏壓抑着惶恐,這不像新人成親,更像仇敵把臂同游,充滿了防備。

意識到這點,那股刺痛如潮水退去,姜槐主意已定,繃直的脊背這才開始放松。

“夫妻對拜!”喜婆喉嚨發幹,吓得聲音都在顫抖。

她聚指成拳,唇邊綻開一朵迷人的笑,穩若泰山地立在那,如風中的白楊,又如永遠不會倒下的旗杆。

哪怕沒有完全想明白,但她道出了一個事實:“師姐果然在騙我。靠欺騙得來的婚事,我不要。”

大紅的喜服被她随手脫去,如一朵開得正盛的花,被人無情摘去。

枝弦呼吸一滞:“阿星!你這是做什麽?”

“你在騙我。”姜槐固執道:“我愛的人,不是你。既然她不在這裏,我就得去找她。你不要攔我,否則我不會留情。”

不帶一絲火氣的話愣是被她說得斬釘截鐵,純良裏透着不願傷人的稚嫩,無辜裏帶着若有若無的自責。

她心有所愛。

可她忘記了。

實在是不可原諒。

大紅衣服褪去,露出裏面雪白衣袍,枝弦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為什麽?為何你早就想好了悔婚?”

姜槐點頭:“我見了你,這裏,沒有心動的感覺。”

她指着心口位置,一句話直白至極,殘忍至極。

“我曾拼命地愛過一人,師姐,我知道我心有所愛。哪怕我忘記了她的眉眼,可她的聲音我還記得,你不是她。你在騙我。”

半晌枝弦擡起頭,眼裏淚意搖晃:“那又如何呢?你既然已經忘記了,為何不肯給我一個機會?重新來過,不好嗎?”

“不好。”

姜槐只覺心裏空落落的,那股想哭的沖動再次席卷而來,逼得她不得不開口直言:

“我不知道來龍去脈,不懂事情為何會變成這樣,但我只有她了。我記得她愛我,我也愛她,又怎麽舍得教她苦等?”

“師姐,放我走吧。”

“你不覺得,此時說這些,太晚了嗎?”枝弦怒火暗湧,傷情難抑,只輕輕挑眉,那些觀禮的弟子自覺圍成重重困陣。

她有準備。

她也有準備。

喜宴變沙場,不過一霎。

姜槐怔怔地盯着白皙的手掌,盯着掌心清晰可見的紋路,須臾笑靥如花,像是想明白一般:“既然如此,看來我除了硬闖,已別無他法了。”

她笑意收斂,手握長劍的那一刻耳邊再次響起那人的聲音。

姜槐。

姜槐……

聲聲入耳,既酸又甜。

蒼穹山上,雲瓷一襲白裳安然自若地坐在那,茶香四溢,彌漫在鼻尖帶着沁人心脾的暖。

辰月快步走進來,大笑道:“你知道,北綿山此刻在做什麽嗎?”

雲瓷不覺難過,反而還有心力譏諷她:“不到最後一步,閣下笑得未免太早了。”

“早?”辰月冷笑:“我那可憐的好妹妹啊,迎娶合歡道主,你說,她是不是忘記你了?這樣見異思遷的負心人,你還惦記她做甚?”

“不會的。”雲瓷笑容明媚,再三強調道:“不會的。”

那樣一個人,哪怕忘記所有,都不會忘了她。

“不會?你怎麽知道不會?柳雲瓷,她都不要你了,你竟還笑得出來?”

雲瓷懶得理她。心道:你懂什麽?你連愛一個人都不懂,有什麽資格在我面前大放厥詞?

她信阿兄。

到死都信她。

到死,也愛她。

她願用性命起誓,姜槐,也是這樣想的。

蒼穹山梅花盛開,遠在千裏的北綿山,一人從血霧裏闖出來,單薄的身子執劍而立,她俊雅風流,冷若冰霜。

她想起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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