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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自古朝堂多風雨,三朝元老的牧尚書此刻很不高興。

先皇駕崩, 傳位十一皇子, 及至十一皇子登基, 整頓吏治, 在位時間不長, 但頗得民心。其能耐,手腕, 都教許多老臣心悅誠服。

哪怕這年輕的皇帝後宮之內獨寵皇後, 可皇後有女, 天家有血脈誕下, 這就是功, 更別說,這位母儀天下的皇後,不僅僅是個女子,她還是四海棋聖。

棋聖入主後宮,連帶着大禹國與海外諸國關系也密切許多, 就拿航海一事, 大禹海上貿易的發展得有一半是沾了這位皇後的光。

風調雨順, 君臣大和諧, 哪怕今上脾氣不大好,有時候更是霸道, 可架不住恩威并施,更不可忽視的一點,是今上相貌極好。

朝會之上, 看一眼就覺得世間更加美好,将近一年的磨合,朝野上下,感念君恩。

是以當景陽殿下帶兵前往金銮殿上朝時,群臣啞然,目瞪口呆。

“殿下這是要反嗎?”

景陽握緊腰間佩劍,慢條斯理道:“帝後失蹤,本宮為天家血統,如何登不了大位?”

禁軍紛紛抽刀,大統領生得虎背熊腰,頗有幾分北方漢子的彪悍勁:“可有誰不服?”

不服者自然有,皇室的內鬥擺在明面上來,景陽殿下尋得還是這樣一個緊要的檔口,群龍無首,論身份尊卑,還當真壓不住這位天潢貴胄。

景陽沒耐煩多言,她召群臣入殿,一為坐實了這有實無名的攝政監國,二嘛……她秀眉輕挑:“本宮臨危受命,今日召諸位來……”

“你受得誰的命?”

寒風呼嘯,只見白衣飄飄,谪仙忽降。那人持劍而來,眉眼精致,氣息微冷。

“陛下!”大太監明恩既驚又喜地沿着玉階跑下來,末了揉揉眼,眼淚都掉了下來:“是陛下,真得是陛下!陛下回來了!”

姜槐下巴輕點,整個人看起來壓抑着滔天怒火,怒火焚盡,冰霜乍現,她劍尖朝上,手臂伸平,淡聲道:“下來。”

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這滿堂輝煌黯淡三分。

禦座之上,景陽如坐針氈,她怎麽也想不到姜槐會在此時歸來,一日之內,被命運捉弄地像個跳梁小醜,她一言不發,有不甘,有暗喜,也有慌亂。

按理說姜槐回來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可她已經坐上了這皇位,她已經看到了俯瞰朝堂的風景,簌簌還等着她去救,沒有皇權大勢,她根本沒把握在姜槐怒火下護住想護的人。

簌簌搶走了阿頌,姜槐若追究起來,她不敢想。

妻兒乃軟肋,碰不得,傷不得,簌簌聯合外人算計姜槐,到了這時候,她若不護着簌簌,簌簌該如何是好?

因了這份遲疑,朝堂氣氛僵滞,帝王歸來,跪拜者有,梗着脖子不跪的,也有。

大統領吓得腿腳發軟,可做都做了,外面那些兵也是他帶來的,他掌管禁軍,投靠殿下,唆使殿下登位,一樁樁一件件,若陛下要清算,他絕沒好果子吃。

橫豎都是死,為何不争一争?

大統領轉身朝景陽跪下:“微臣懇請殿下登位!”

景陽一動不動地僵坐在那,看着姜槐,耳邊仿佛聽不到其他聲音。直到姜槐眸光凜冽,重複道:“下來。”

她在喊誰下來呢?這地方一旦坐上去,誰又舍得下來?若無姜槐,名利權勢親情愛情她都會唾手可得,可世上多了一個姜槐,她就得俯首稱臣,一如那晚在崇政殿時,她來是來了,卻來遲一步。

因為父皇的心是偏的。

父皇看不到她這些年的努力,父皇心裏眼裏,就只有宣妃生的兒子。

兒子?她嘲諷一笑,眼神忽變:“皇兄久不回宮,臣妹不妨問一句,你對得起天下人嗎?你女扮男裝坐在皇位,午夜夢回時可會心慌?”

她愛美人,也曾被姜槐美色傾倒,可姜槐待她,始終不冷不淡,算不得很好,卻也說不上不好。等到她愛上簌簌,一夜之間,許多事都變了。

她愛的人愛姜槐。

她愛的父皇,心裏也只有姜槐。

她想要的江山被拱手送到姜槐面前,她為臣,可她一開始,想做的,是君。

她和青敖努力多年,眼看到收割勝利果實時,姜槐的出現打碎了她渴望已久的美夢。不僅夢沒了,愛的人也被她搶了。

誰能無怨?

景陽做不到無私坦蕩。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沒了權勢,沒了她引以為豪的一切,她拿什麽去愛簌簌?從她坐在禦座的那一刻起,眼前的對峙就已經注定了。

是進,是退,景陽聽着滿堂炸開的議論聲,慢慢合上眼。

她一字一句道:“同為女兒身,為何你可以,我卻不行?你欺瞞天下臣民,我坦坦蕩蕩登位,這江山終究要有人扛,扪心自問,我不會做的比你差,為何就不能坐這皇位?”

“你能。”姜槐以劍拄地,無數道視線朝她湧來,她笑容幹淨,又幹淨又冷:

“你說的不錯,我是女子,我騙了天下人,可萬民如何追究輪不到你來做主。我還是這大禹的皇,但這江山……只有我讓給你的份,你絕不能搶!”

姜槐寒聲道:“明恩。請傳位诏書!”

“傳位诏書?!”景陽驀然擡眸,眼裏露出不可思議的慌張神情!

大太監雖則心緒難平,仍在第一時間取出封好的錦盒。

轉身之際,他也想明白了。

先皇走前切切囑咐他照顧十一皇子,今時哪怕皇子成了皇女,那依舊是先皇血脈,是他用帝王的尊嚴換回來的孩子。

诏書恭恭敬敬地被交到姜槐手中,姜槐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原本我早就想好禪位于你,甚至趕在前面為你苦心鋪路,可是景陽,現在我反悔了。”

裂帛聲起,明黃聖旨毀于一旦,姜槐冷眉冷眼地橫劍在前:“是女子又如何?戍守邊疆斬殺敵宼的是誰,朕在位時短,可一顆丹心,不負萬民!今時今日,誰若因這女兒身反我,盡管站出來!”

雷霆聲勢在前,長劍在手,誰又敢動?

大統領腳步微動,尚未邁開半步,劍光一閃,人已歸西。姜槐眉眼不動,低聲喝問:“還有誰?”

血濺三尺,群臣駭然。

瞧着魂飛九天的衆人,姜槐內心滿了失落:“我不負天下人,望天下人亦不負我。沙場點兵,我為将,保家衛國,沖鋒陷陣,從未退卻一步。今日我來,不為殺戮,就只想問一句,誰願與我同行?”

朝堂靜默,她不急不緩道:“皇後為人所擄,皇嗣為人所奪,大禹皇室的尊嚴被人踩在腳下,昔日我為将時,尚有兵士為我前赴後繼,今我為皇,可有人與我并肩一戰?”

語畢,無人應和。

良久的寂靜,靜得人發慌。

似料到結果,姜槐扔了染血長劍,似乎重新回到那個凄冷的冬天。滿心落魄,凄凄然然,她抱了最後一分幻想,喃喃自語:“可有人,與我……并肩一……戰。”

那個‘戰’字微乎其微,隐在喉嚨,帶起連綿的哽咽。姜槐緩緩擡頭,揚眉輕笑,桀骜不馴:“罷了,我的妻兒,我自己……”

“願為吾皇效犬馬之勞!”

小女孩被宣陵領着踏進大殿,稚嫩的聲音正大光明的響徹在人心。

大太監跟着匍匐跪地:“願為吾皇效犬馬之勞!”

被接連的隐秘,震懾至啞口無言的衆人,終于從那茫然震撼裏回過神,而後,一人聲,百人應,聲震雲霄,震得姜槐心頭酸澀。

她目力極好,看了看含笑的母後,又望着從不遠處铿锵走來的将領,那些人中,有很多她熟悉的面孔。

“救回皇後,奪回皇嗣,身為大禹臣民,豈可教陛下孤身前往?我等願以血肉之軀,捍衛皇室威嚴!”

“我等,願随陛下前往,願随大将軍南征北戰,願以兵戈再塑戰魂,願誓死伴大将軍左右,并肩而行,并肩而戰!!”

赫赫宣言如雷貫耳,他們不僅喊她陛下,更在此時稱她大将軍,意味分明。

陛下乃大禹國的陛下,而一品鎮國大将軍,才是三軍最為仰仗的軍魂。

昔日抛頭顱灑熱血,自繼位後勤政愛民廣施德政,似乎所有的付出都有了溫暖的回報。

姜槐凝在眉眼的漠然一寸寸化開,她衣衫單薄,滿心孤冷,至此時,竟覺心頭火熱,她堅定地攥緊掌心,聲音慷慨激昂:“好。那就随我……蕩平蒼穹山!”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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