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激昂的聲音回蕩在金殿,熱血在身體裏肆意沖撞, 救皇後, 奪皇嗣, 踏平蒼穹山, 幾乎成了所有人心中最堅定的一道信念。
振臂一呼, 民心所向,兵戈鐵馬直指仇寇。
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景陽攥緊的掌心緩緩松開, 自嘲地笑了笑, 她忽然發現, 似乎這輩子都比不過姜槐, 人也是, 江山也是。
如同她所說的那樣,這江山,我可以讓給你,但你不能搶。
景陽搶了,沒搶贏。反而站在那人聲鼎沸的金銮殿親眼見證了屬于姜槐的魅力。
不錯, 魅力。
能教天下人為她瘋狂, 哪怕知道她是女兒身, 那些馳騁沙場的熱血男兒也甘願折服跪拜。
扪心自問, 這是她做不到的。
同為女兒身,姜槐比她優秀太多。
人海浮沉, 走馬觀花,悉數紛亂充滿歡聲笑語的回憶一幕幕掠過,她想到了雲瓷, 想到了她因為婚事的緣故,親身踏足将軍府的情景。
那時候,站在将軍府的院落,她氣勢洶洶而來,本是來找人算賬,本是要問一問姜槐——你憑什麽不喜歡我?本公主到底差到哪了,才被你挑三揀四不屑一顧?
陰差陽錯,沒見到姜槐,她看到了将軍捧在掌心重逾性命的妹妹。
重逾性命。
這四字的分量至此她才清清楚楚的體會到,姜槐或許不愛江山,但她為了美人,能親手奪回江山。
景陽阖首淺笑,笑容染了淡淡的薄涼。
初見雲瓷,一眼認定了她的不凡,被她姣好的相貌吸引,被她舉手投足的文雅氣度迷了眼,而後邀人進入紅妝社,自此紅妝社多了位才貌驚豔世人的雲先生。
而雲先生不僅是雲先生,後來還被柳家主一不小心說漏嘴,于是世人方知,出身将門的小姑娘,身上背負了諸多惹人豔羨的身份。
将軍之妹,紅妝社才華驚人的雲先生,聲震文壇的槐先生,不光如此,她還豁出命去,奔赴棋道山競道,星羅棋布,走得每一步都耗費了旁人想象不到的心血。
柳雲瓷為了和姜槐站在一起,能将性命置之度外,她們的愛情是甜美的。
而能和阿瓷這樣近乎完美的女子做朋友,景陽心底止不住嘆息——路走到盡頭,回頭望去,她誰也對不住。
對不住姜槐保家衛國勤政為民的真心,對不住雲瓷毫無瑕疵捧到手邊的友情,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這話誠然不假,但錢財名利與權勢,她一貪再貪,落得兩手空空。
她求不來簌簌的愛,也失去了自己原有的。
這就是報應嗎?
世事弄人,而她終究迷失在自己都看不清的大霧,一念執迷,一念失去了自我。
她變得……根本不像她了。
而曾經的景陽是如何的呢?
直到姜槐率兵浩浩蕩蕩地出了禹州城,這問題她依舊沒想明白。
走了太久,站在這條不歸路上回首前塵,有很多事情,她竟想不起來了。
青敖便是在此時來到她的身邊。
一身青衣,眼神複雜卻透着憐惜。待看清她眼裏的茫然蕭索,終是開口道:“她不會對你不利,你看,她縱是帶兵出城,也沒下令斬盡殺絕。”
何止是沒有斬盡殺絕,姜槐就像忘了她這人一般,世間之大,在姜槐心裏,先是柳雲瓷,其後才是這天下。
景陽動了動泛白微涼的唇:“阿敖,我後悔了,後悔沒聽你的話。後悔一意孤行,萬劫不複。”
她十指緊握,那股長久以來壓在心底的悲怆一齊湧上來,心裏那根弦崩斷的同時,眼淚也跟着斷成線:“簌簌不愛我,無論我為她做了多少,我知道的,她還是不愛我……”
向來好面子的景陽殿下在好友面前哭成了淚人。
“她從來沒有想過我,她抱走了阿頌,她當着我的面抱走阿頌,她拿命做要挾,我能怎麽辦?我什麽都做不了,我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她拿我當做姜槐的替身,她和我做那些再親密不過的事,她每一聲輕吟都是為了姜槐,她的眼裏始終沒有我……”
“我到底做錯了什麽呢?難得鐘情,為何偏偏有緣無分?”
那些悲傷的哽咽一股腦被發洩出來,景陽眼睛通紅,狀态看起來很不好。
青敖下意識扶着她的右臂:“景陽……”
“阿敖,你知道嗎,阿瓷曾經和我說過,她很認真地勸我知難而退,可我固執地以為我可以。我用一顆真心打動那人。”
“我拼了命地對簌簌好,一次又一次的為她退步,為她讓路,甚至拿尊嚴為她做墊腳石,到頭來卻成了不忠不義的亂臣賊子,阿敖,我為何會把自己弄得這麽狼狽呢?”
想不明白的事有很多,愛上一個人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瞬間,而忘掉一個人,放下一個人,需要半生,或許更久。
青敖溫柔地拍拍她的手背,語重心長:“景陽,真正愛你的人,是舍不得你拿尊嚴鋪路的,兩個人的情愛裏,哪能只有單方面的讓步?”
看着失魂落魄的公主殿下,她柔聲細語道:“景陽,愛一個人并非要将自己舍去。你看阿瓷,再看姜槐,愛是互相成全,并非傷害和摧殘啊。”
“你忘了你以前如何,那我就來告訴你,以前的景陽,嚣張傲氣,敢眉頭不皺當街廢去纨绔子弟一條腿,敢只身站在風口浪尖,她審時度勢,有鋒芒有棱角有遠見有學識,她的眼裏裝着山河萬物,裝着黎民百姓的福祉,她是我願用一生來報效的君主!”
“可我教你失望了。”
清淚被風幹,景陽虛弱地笑了笑,聲音漸漸弱下來:“你把我說的那麽好,可我還是放不下她。你知道嗎?我第一眼見她的時候,她哭成了淚人,她愛而不得,像極了當年居在深宮渴望親情渴望自由的我。”
“我自幼沒了母後,綠瓦高牆,獨自戰戰兢兢地活着,我多麽希望父皇每天能沖我多笑一笑,幻想着我才是他最愛的孩子。”
“我凡事好強,時而任性,我喜歡化豔麗的妝,喜歡裝腔作勢把自己逼到絕路。”
“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她脆弱地像個精致的琉璃瓶,像一陣風就能吹散的柳絮。簌簌其實笑起來很好看,她除了不愛我,所做的一切我都可以理解。”
景陽唇邊勾起無奈的笑:“看慣了黑暗,見過了種種爾虞我詐,她再壞,我都容得下。”
“我對她的愛,起于見色起意,日複一日,我便見不得她傷心。她每掉一滴淚,我都恨不得彎腰給她撿起來。我是公主不錯,可我的愛從遇見她的那一刻開始,就是卑微的。”
“若是夢的話,這夢也太疼了點,若是夢的話……”她倦然地縮了縮發涼的指尖:“那我是不是該醒了?”
如一朵盛開的牡丹花在眼前凋零,素來會勸人的青敖此時卻說不出一句話。
那些複雜的情緒堵在心口,隔着血肉,看着垂下頭的景陽,她似乎感受到了情愛帶來的苦。
黃連入口,卻甘心做個裝聾的啞巴。
“你……要去找她嗎?”
“她在哪?”
青敖思忖片刻,終是如實道:“她已經帶着孩子從白雲鎮,往蒼穹山去了。”
“什麽?!”景陽睜大眼:“她去蒼穹山做什麽?”
話問出口,其實早就有了答案。
景陽擦幹眼淚,莫名心慌起來,哆哆嗦嗦道:“我…我得去找她!”
青敖輕輕拉住她的衣袖,聲音多了分冷硬:“事到如今,皆是她自己的選擇,你去能做什麽?”
“我……”
心口的巨石壓得人喘不過氣,景陽下意識道:“我想再護她一護,走到今時今日,阿敖,你說除了我,誰還願意護着她呢?所有人都可以不管她,可我珍之重之地把她捧在心尖上,怎麽能……怎麽能……”
她的眼淚滾燙,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怎麽能看她求死……既然選擇上蒼穹山,也就意味着她已經沒路可走了,我……”
“我還是想用我血肉之軀替她開辟一條路,只要她願意。”
“值得嗎?”
景陽破涕而笑:“阿敖,親手捧出的心,哪能說收回就收回呢?值不值得,從來都不重要啊。”
恍惚的一霎那,青敖似乎從她含笑的眉眼看到昔日那位威風率性的殿下。
不同以往,她看得出來,此時的景陽清楚自己在說什麽,要做什麽。
那些勸說的話被咽回去,青敖嘆息:“此去蒼穹,百般驚險,景陽……你得活着回來。”
“嗯!我會的!”
兵貴神速,兵臨山下,駿馬之上,白衣翩飛。姜槐氣勢疊起,擡手搭弓,一箭射在極遠處的陣眼。
頃刻之間,迷霧散去,古老的蒼穹山,徹底顯現人前。
恢宏厚樸,威嚴浩蕩!
蒼穹山上,星陣一重重崩潰,絢爛迷人,恍然引人進入另一方奇妙的天地。
這是姜槐做夢都想登上的蒼穹山。
可今日來,不為站在蒼穹山上成為天下第一藥劑師,不為前世的夢想,她來,是要毀了它。
她只要阿瓷,誰也不準跟她搶。哪怕是同母異父的辰月,也不行。
“那些人做什麽吃的?淨是一群廢物!”
三萬大軍圍得蒼穹山水洩不通,辰月氣得大發雷霆:“枝弦竟連個人都守不住,堂堂合歡道主,連這點事都做不成……”
她随手抓起玉杯狠狠砸在地上:“傳我命令,召琴魔方畫、豐邪妖僧、鬼手修羅、豔三娘、喜郎君,烏旋等人出山迎敵,本尊自會教他們應對之法。”
辰月長長舒出一口氣,語氣裏帶了一股狠勁:“五百年前鬥法不成,今朝她敢來那就再試試!她是道子又如何,就是真龍,來了我蒼穹山,也得給我趴下!”
“去請柳雲瓷,今日本尊結契大典,我要讓我那好妹妹……妻、離、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