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是真得無妨。
從被帶離到蒼穹山的那刻起, 她就已經在心裏暗暗籌謀,晝夜苦思冥想,旁人只道她吃得好睡得好, 哪清楚她在想什麽?
她在想姜槐, 在想她們的孩子,尤其當辰月以阿頌作為要挾時,雲瓷就下定決心, 要自救。
她信任姜槐,饒是如此, 她也不願做那金絲籠裏供人觀賞的雀, 帶刺的玫瑰并沒什麽不好。
曾幾何時,充滿溫馨的小院,陽光溫溫柔柔地傾灑下來,坐在精心編織好的藤椅,阿兄抱着她, 眼裏笑意璀璨:“阿瓷是個美人, 美人要有些鋒芒才更有趣。”
“鋒芒?”
那時候的她還沒有完全理解話中深意,茫然地拽着姜槐的衣袖,脆聲道:“阿兄覺得我太軟弱了嗎?”
“不是軟弱。”
“那具體是什麽呢?”
姜槐輕柔地撫摸她的手背:“阿瓷, 我希望你過得好,哪怕離了我,你也能肆意快活。”
“自古那些沒出息的男人将漂亮女人稱作禍水,他們護不住心愛的女人,反而将罪名推了出去。所以你看, 這世道遠沒有你我想象的那麽好,光明之下,猶有黑暗籠罩。”
“你要知道,嬌軟的美人固然惹人憐惜,也會惹來惱人的觊觎。美人持刀,刀尖對外,阿瓷,你以後會懂的。”
美人持刀,刀尖對外,要學會自保,學會在危險來臨時,有承受一切結果的能力。
相依為命的那些年,姜槐教會了她許多道理,教她溫善,也教她心有防備。
她從辰月的只言片語裏分析出事情的真相,從她每一個或喜或怒的表情推演出局勢的發展,她為棋聖,棋道山之主。
當今四海,棋道山位居道門之首,深厚的底蘊完全能撐起雲瓷全部的野心。
辰月或許到此也想不到棋道山的守碑人是如何找上來的。
每一代的棋聖都有屬于她的護道使者,而每百年的棋道山,也擁有屬于它的守碑人。
守碑人守得是綿延千年的棋道,鶴發童顏的守碑人,是這一代中資歷最老功夫最高的存在,在雲瓷看來,正是這些隐在暗地的守碑人,守住了棋道興隆的脊梁。
辰月之所以會敗,敗在她自高自大不願觸摸棋道山最深層的隐秘。
每一代的棋道山主,在位之時身上都會攜帶一種屬于她的香,而能循香而來的,唯有守碑人。
很快,問道樓亂了起來。
長風刮過,吹起零星的雪粒子。雲瓷緊了緊身上的雪白大氅,若非有靈丹妙藥養元護體,光是這幾日的折騰,就能教一個本該坐月子的産婦敗了根基。
所幸,此時的她全然沒有那些顧慮。
護道使者貼心地取了暖爐獻過去,蒼穹山上但凡有一戰之力的都往山下迎敵,辰月獨木難支,對面的守碑人不慌不忙的打法,打得慢條斯理,看得雲瓷倦意微生。
辰月能坐上蒼穹之主的位子,本身便證明了她的實力。雲瓷不會武功,更不懂那些晦澀的道法,可姜槐懂。
耳濡目染,昏昏沉沉裏她竟覺得辰月有意示弱。
念頭剛從腦海劃過,就見辰月一掌劈開筆直的橫木,木屑齊飛,碎屑散在微薄的小雪,有一種遮蔽人眼的錯覺。
趁着這空當,辰月沉臉抽出纏在腰間的軟劍,劍芒閃着如月般的清輝,守碑人瞳孔微縮,下意識倒退兩步。
昔有大師巒葉,攫取日月精華鑄劍,不同的是,巒葉本身就是數一數二堪稱傳奇的用劍高手,高手鑄劍,鑄的是一顆鐵血丹心,劍吟呼嘯,随意揮出竟有一種阻斷風雪的冷厲。
“護好山主,老夫與她會上一會!”
自稱‘老夫’的守碑人實則是個看起來不過二十的年輕人,然他老氣橫秋的語調,讓十八位護道使者警惕之心直接拉到最高。
劍出,雲瓷極其敏銳的發現,那座巨大的星盤恍惚随着劍光在動。
這看起來有些匪夷所思。
翻遍腦海的記憶,她遲疑開口:“星劍術?”
星為劍魂,禦劍如同馭星,倒也符合蒼穹之主的身份。
辰月是強大的,這樣強大的人,若不是對手,其實還可以做朋友,然而,此時此刻,絕無可能了。
劍光裹着星光,她的眼睛幽深看不到一絲明媚,辰月生得極美,那種美是危險的,尤其當她笑起來的時候,會給人一種蛇蠍美人的暗示。
守碑人如臨大敵,頭皮竟開始發麻。
她們當然知道山主招惹了何方神聖,失傳五百年的星劍術,早就隐沒在時光長河裏的蒼穹山,五百年前最為正派的勢力,也不知發生了何事會與一群邪魔同流合污。
滅道大劫。
諸如此類的字眼從腦海冒出來,誰能輕視,誰敢輕視呢?
“柳雲瓷,你當真是機關算盡!”
辰月随手挽了個劍花,遲遲不語的雲瓷忽然斬釘截鐵道:“毀了那座星盤!”
星盤乃蒼穹山根本,猶如道碑之于棋道山。牽連運道,是凡人用來邀天之力的紐帶。
然柳雲瓷紅唇輕啓就要毀了她的根,辰月眼尾凝着殺意,大笑道:“你難道不想知道我那好妹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嗎?柳雲瓷,你真得了解她嗎?你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嗎?”
“她是怎樣的人,容不得你來和我說。”雲瓷謹慎地倒退兩步,護道使者以身做牆,持劍護她無虞。
山主令下,果有六名使者足尖一轉,飛向那牽連重大的星盤。
辰月氣惱,劍下光芒萬丈。
“別讓她逃了!”元洗匆匆而來。
一枚流光彈平地乍響,洩出萬千光彩,而光不可直視,極短的一剎那,雲瓷迅速閉了眼。
光芒散盡,待她睜開眼時,守碑人勉力拄劍,喉嚨嘔出一口悶血。
空氣裏傳來輕哼,嚣張不可一世的辰月從高處跌落,隔着漫長的相思,那人撥開雲霧泯滅殺機,廣袖輕揮,朝着她一步步走來。
她的手中有劍,唇畔微揚,輕輕淺淺喚道:“阿瓷。”
阿瓷阿瓷,久違的缱绻。
雲瓷眼眶微澀,克制着想哭的沖動,極盡燦爛地笑了出來,她從重重護持裏走出來,眉眼溫婉,眼波流轉,如同情人最輕的呢喃:“你來了,姜槐。”
“是。”滿腹溫情被她抵在舌尖:“讓你久等了。”
“無礙,你來了我就不再怕了。”
護道使者自覺退到一旁,被年輕帝王一身氣勢震懾得生不出半點抗拒之意。天生王者,而王者一旦主殺,誰能逃得過她的追究?
那傳言,興許是真的。
道子,未隕。
先前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棋道山主,此刻眼神柔軟乖乖巧巧地站在心上人身邊,眷戀地輕扯她衣袖:“阿兄,你來保護我。”
聲音藏着浸在骨子的依賴,姜槐一手握劍,一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嗯。”
只一道眼神,就安撫了雲瓷這段日子以來全部的驚惶。
辰月撐着斷劍站起,仔細看其實她和姜槐長得一點都不像。她的唇邊染血,涼薄而無情,透着刺骨的寒:“阿星,我的好妹妹啊。”
姜槐面色如霜,如看死人:“阿月,你是知道的,我不會再縱容你第二次了。”
“你就不想知道我因何而來嗎?”辰月笑得比哭還難看:“你知道嗎?那個女人死了。”
“與我何幹?”
“怎麽與你無關了?阿星,那是咱們的娘親啊。你從雲端跌落到泥土,盡數仰賴于她啊!”
辰月譏笑道:“你以為改個名字就能改了一生命運嗎?妹妹,人人道你乃天眷之子,可你是嗎?你就是個可憐蟲,你就是個連親娘都要苦心防備的可憐蟲!”
姜槐握劍的手一瞬收緊,語氣冷硬:“說完了嗎?”
“阿星,我來只想和你說一句話。”辰月眼裏閃過幽沉的惡意,話卻是沖着雲瓷說的:
“悖逆倫常,其心可誅,弑父之人,天地不容!你愛的這人滿身罪孽,星沉谷滅道大劫,她是天地不容的罪人!”
問道樓憑空刮起一場凜冽的風暴,姜槐手背青筋畢露,漂亮的眸子降着冰寒的大雪,一句‘天地不容’,仿佛重新将她帶回那些血腥黑暗的囚牢,刺激得她薄肩微顫。
她不在乎天下人,但她不能不在乎阿瓷的感受。
她僵硬側身,看向身旁幹淨得不染塵俗的小姑娘,喉嚨幹啞,到底憑着心意問出那句話:“若她所言為真,你會介意嗎?”
“這就是教阿兄擔驚受怕,不敢直言的秘密嗎?”
雲瓷握着她一寸寸冷卻下來的手,柔聲笑道:“天地怎麽會不容呢?阿兄這般好,哪怕她說的是真的,我只會更心疼阿兄,姜槐,我不會嫌棄你,更不會離開你,這話,是我一早說過的。”
“蒼穹之上有阿兄的星,天地已經再度承認了阿兄。姜槐,那女人慣來愛挑撥是非,不要理她……”
嬌柔美好的女子上前半步貼着她的身子:“你這樣,我會吃醋的。”
因着陳年往事欲要封閉結冰的心湖,因着簡簡單單的情話矜持熱烈地沸騰起來。
她被阿瓷溫暖着,身子被她溫暖着,心也被她小心呵護着。
那顆心曾千瘡百孔,被親人傷害,被友人背叛,如今,卻被無條件的深愛。
姜槐緊繃的心弦忽然愉悅地松開。
她突然就不怕了。
不怕那些飄蕩在噩夢永無休止的血腥,不怕那些隐在人心的無盡黑暗,光照進她的心坎,為她照亮光明坦途。
她旁若無人地抱緊她的嬌妻:“你想聽嗎?我講給你聽。”
雲瓷從她懷裏擡起頭,俏皮而狡黠:“我不喜歡她看我的眼神,阿兄,你教她閉上眼,好嗎?”
“好。”姜槐扭頭拿劍指着辰月咽喉,冷聲道:“聽到沒有?我沒有在和你說玩笑話。”
成王敗寇,喪家之犬。
高高在上的蒼穹之主跌落凡塵,那麽一晃,她似乎體會到五百年前道子跪行血泊時的落魄。
而除卻落魄,還有夢碎掉的聲音。
窮極一生,都在竭盡全力追趕眼前這人,最後功虧一篑,陰謀,陽謀,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不堪一擊。
她沉沉閉上眼,腦海閃過她們‘偶遇’過的那些年。
有喜有悲,百味混淆。
棋道山的衆人也跟着閉了眼。
雲瓷踮起腳尖,溫柔地吻過姜槐的唇,半晌,她道:“甜的,不是夢。”
明眸皓齒,她笑顏明媚:“姜槐,我想你。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