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這故事, 你要聽嗎?
蒼穹山風雪不止,在姜槐的記憶裏,似乎很多時候她的世界都彌漫着擋都擋不住的風雪。
年少純真,無邪浪漫, 身着白袍的少女無憂無慮地踩在透明珠子鋪成的小路, 也不知是誰為了增添兩分野趣,偏要在平坦的小路弄出這麽一條有意思的通途。
她的身形很穩, 穩穩當當地踩在圓滑的珠子,如履平地。
少女眼角眉梢漫着笑意, 朝着遠處的白雲霧霭露出勢在必得的神态——明日, 将是她正式執道,繼任道子的重要日子。
身着淺裳的女子氣質極佳,少女看了她一眼, 忍不住足尖輕點,整個人在半空飛起來。
衣袍鼓蕩, 她落回地面, 沖着女人甜甜地喊了聲:“娘。”
這是星沉谷主愛逾性命的夫人, 是四海九州有名的美人——寧歲。
女人笑着擡手為她整斂衣衫, 眸光浸着點點溫柔:“阿星, 都要做道子的人了, 怎麽還這麽莽撞?”
少女眷戀地依偎在她懷裏, 笑容天真,透着不谙世事的純:“莫說做了道子,就是做了天王老子, 您還是娘,我還是娘的孩子。”
當時年少,雖看過人間繁華,未知人心險惡。
而人心,能險惡到什麽地步呢?
道子當世最強,同代人中、隔輩人中,無一人是她對手。
道子繼任大典,少女傲然競道,為她容顏傾倒者數不勝數,因她能耐汗顏羞愧至死的,也有很多。
朗朗乾坤,淡淡的血氣飄蕩在上空,少女一身金織道袍,秀美的身姿,睥睨的眼神,少年銳氣,直将世間所有人比了下去。
道子阿星,天眷之人。
蒼穹之下,這句話口口相傳,殊不知所謂的天眷,才是最大最荒唐的笑話。
道子執道第十年,亦是道法昌隆的第十年,蒼穹山傳來蒼穹之主隕落的噩耗。
南星辰,北蒼穹,兩大勢力共同維護世間平衡。
是夜,二十六歲的道子舉目望向深空,星辰點綴,那些隐藏在星辰內的秘密她卻看不清。
她依舊坐在門前的臺階,風吹動她的長發。
男人一身儒袍頭頂玉冠從夜風走來:“睡不着嗎?阿星。”
“爹。”
二十六歲,對于昔日的少女而言,是一段不短的歲月。
她從容站起來,身上的跳脫邪氣被滿身浩然正氣所取代,但凡被她那雙清正無害的眼睛凝望,都會給人帶來莫大的安慰。
少女終究長大成人,肩扛天地道法,一言出,邪魔不敢肆虐。
姜玉衡感慨萬千:“坐吧。在想什麽?”
“想我們頭頂的這片蒼穹。”
阿星輕輕眨眼,眉眼依稀可見少女時的靈氣無辜:“星象一日之內亂了起來,爹爹,我為道子,卻如何也看不明白。為何我的星,在顫。”
搖搖欲墜,既為天地承認的道子,為何連星位都在搖晃。
男人眼神複雜,身為上一代的道子,他的眼睛深藏着浩淼智慧,他的心胸似乎足以容納世間所有冤屈不平。
阿星看了他一眼,下意識覺得爹隐約曉得了什麽,可那些話,卻不能與她說。
“阿星。”男人沉吟道:“有些事,是你一定要經歷的,你可曾聽過一句話?”
“什麽話?”
“在劫難逃。”
年輕的道子怔在原地:“爹?”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阿星,你準備好了嗎?”
“爹,我不明白。”
“不明白,是因為時候未到。”男人溫柔地輕拍她的手背:“阿星還記得爹以前囑咐過你的話嗎?”
“記得。爹說我這一生注定要背負我不願背負的,若此生注定凄苦,爹希望我仍能心向光明。”
“不錯,那你還記得你當初如何作答的?”
靈秀清美的女子彎了彎唇:“記得,我說,爹和娘就是我心中的光。”
“錯了。”
“如何就錯了?”
男人語重心長地提點,每一個音節都飽含了對女兒深沉的愛,他雖不能為她承受所有,卻還是不忍光明從她眼睛墜落。
他一字一句道:“阿星,你需要找到屬于自己的光明。爹娘再好,都不能陪你一輩子。”
許是他言語太過鄭重,聽得阿星的心莫名掠過一分驚慌,她緊張道:“爹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阿星,爹很愛你,不論什麽時候你都要記住,爹永遠愛你。”
“爹……”
“去見見你娘吧,聽她說幾句話,明日,咱們一同前往蒼穹山。”
“是。”
蒼穹之下,父愛如山。
望着那道飄然遠去的背影,阿星竟覺嘴裏滿了酸澀,爹說的話她聽不明白,正如她看不懂,最為熟悉的星辰為何突然有一天會變得混亂陌生。
她起身往小竹樓走去,女人清清雅雅地立在門口,似在等她來。
一切詭異地透着心照不宣,爹知道,娘知道,唯一不知道的,是她這個年輕的道子。
前路是鮮花還是荊棘,阿星摸着心口,暗道:管她呢。
管她前路未知的是什麽,她沖着女人燦爛一笑,一如很多年無數個普普通通的夜晚,她抱着女人的胳膊:“娘今晚做的桃花醋魚,可真好吃啊。”
女人一如既往地将她攬入懷,百般呵護體貼,如同那最尋常的母親愛護自己的骨肉,恨不能為了孩子交付出所有。
她笑起來帶着無法言說的知性之美,舉手投足勾起的韻味是時光獨獨降下的恩賜。
“阿星這些年,過得開心嗎?”
這問題太過莫名其妙,道子輕忽展顏,沒有半點防備:“開心,有爹娘陪我,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如今我也有自己的夢想和方向,我會努力成為爹娘心中最大的驕傲。”
母女倆交換着溫暖的擁抱,女人松了口氣:“阿星,你開心就好。”
半晌,寧歲望着她,悠然出聲:“阿星,七葉蓮不能與何物共生?”
“婵青草啊。七葉蓮本身無毒,與婵青草共生就會變成致命毒引,所以我在煉丹時,都會将七葉蓮細細分辨,娘,你問這個做什麽?”
“沒什麽。”女人憐愛地親了親她的臉頰:“娘只是在提醒你,七葉蓮不能與婵青草共生。”
道子今年二十六,然而女人卻始終将她當做長不大的孩子,阿星面色微紅,眼睛裏藏着細碎的光:“娘,你今晚為何這般溫柔?”
寧歲輕輕勾唇:“是嗎?”
這是一個無處不透着古怪的夜晚。
古怪的爹娘,古怪的星象。以及夢醒時分,古怪的聲響。
她自軟榻睜開眼:“外面發生何事?”
侍者慌慌張張走進來:“啓禀道子,大事不好了!外面……外面亂起來了”
隔絕世外的暗門被打開,星沉谷湧入三千人,道法聖地被踐踏,寧靜祥和被撕碎,一夜之間,至親變仇寇。
白衣烏發的女人越衆而出,晨光熹微,照亮她沒有一絲煙火氣的眸。
“娘!你這是做什麽?”
寧歲身子微震,她緩緩擡起頭,語氣憐憫:“孩子,你太傻了,我教了你二十六年,教你仁善,教你溫柔,如今你我母女緣盡,我再教你,何為人心險惡。”
“你聽着!我姓寧為碎,不是歲月的歲,是寧為玉碎的碎,我乃蒼穹山主發妻,嫁給你爹,蟄伏近三十載養大了你,為的,正是今日。從今往後,天地只有蒼穹山,不複星沉谷!”
年輕的道子腦袋昏沉沉的,手腳冰涼,遲疑地笑起來:“娘,娘你到底在胡說什麽?爹呢?爹去哪裏了?”
“有件事我忘了告訴你。”
柔情褪去,女人字字如刀:“我偷換了你選好的七葉蓮。名滿天下的玉衡君被親骨肉喂毒十載,阿星,你到現在還看不明白嗎?我利用了你,我想毀了你。”
天地暗沉,融在血肉裏的暖被一層層抽盡,直到女人下令屠殺,眼看着師弟師妹人頭落地,一口悶血從她喉嚨湧出,她問:“為什麽?”
“因為從一開始,這就是一個騙局。如今真相大白,收割的時候到了。”
人世間最鋒芒的,從來不是利刃。
是道子又如何?最強又如何?
當道貌岸然的蒼穹山和世間邪魔聯合在一處鏟除異己時,當那女人踩着屍骨從星沉谷從容退去時,當她看到最偉岸最威嚴也最慈愛的爹爹口吐鮮血倒地不起時,是道子又如何?
這世間太可怕了。
這人心太可怕了。
教清醒的人陷入瘋魔,教理智的人血液如油一般燃燒。
憤怒、郁結、自我厭棄,失去了所有的希望支撐,人世間種種複雜晦澀的情緒一股腦湧來,凡人身軀,豈能承受得住?
背叛星沉谷的,還有號稱正義的道門。
血染白衣,道子崩潰之前用劍指着那些人的喉嚨問:“為什麽?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嗎?”
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道主第一次說了實話:“道子恩澤天下,于萬民有功,可寧夫人太美了。”
寧夫人太美了,美色惑人,亦可殺人。
寧碎用了二十六年,苦心孤詣磨一劍,今朝劍成,她親手養大了她,如今,更要親手毀了她。
沒有道子的星沉谷不再是星沉谷。
一個女人,禍害了兩代道子,殺人無需用刀,狠辣地教人不寒而栗。
天地格局更改,也是這一日,道子姜星……徹底瘋了。
她從雲端跌落,從血泊裏趟出一條路,一路從星沉谷殺上蒼穹山,掀開滅道大劫。
血霧遮蔽了人的眼,握劍的手從輕顫到沉穩。
站在蒼穹山巅的女人高高在上,她的身側立着一個貌美姑娘,那姑娘譏諷出聲:“我的好妹妹,真是個可憐蟲,娘可從來沒有愛過你們父女兩,你又為何一定要執迷不悟呢?”
“閉嘴!”
凜冽的殺氣從那雙眸子裏湧出來,辰月閉了嘴。
之後女人施舍般開了口,憐憫恩慈,做足了世間凡人能夠想到的所有美好假象,輕聲慢語:“孩子,跪下吧。”
如同致命的蠱惑。
“為什麽?”
她哭得連劍都拿不穩:“娘,為什麽?!”
她這一生,至死都沒有得到一句回答。
滅道大劫第七日,男人趕在女兒入魔前來到她的身邊:“阿星,你要堅強。”
“爹……爹!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男人愛憐地看着她,而後眸光輾轉看向蒼穹山巅的女人,他笑起來斯文俊雅:“阿歲,何苦難為一個孩子?”
寧碎不語,眼裏波瀾暗生,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世上為情所困者數不勝數,男人只是一個普通的男人,但絲毫不影響,他是個優秀甚至偉大的父親。
“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是。”
“那爹為何不阻止我?為何要看我萬劫不複?”
男人慈愛地為她擦幹眼淚,蒼白的臉笑起來依舊俊秀耐看:“阿星,破而後立,既然天命不可改注定劫數難逃,爹能做的,就只有想盡一切辦法成全你。不要哭。阿星。”
鮮紅的血從他喉嚨湧出,道子眼裏最後一縷光也被黑暗吞噬,她頓時慌亂無措起來:“爹,爹你不要死!爹…爹!”
前代道子玉衡,獻祭上天,以一人之力死前為愛女開啓轉世星軌,星輪轉開,連同那些愛與恨,泯滅于塵。
“阿星,縱天下人叛你,縱萬人恨你,爹仍希望你心中有光。不要哭,孩子,你永遠是爹爹心中最大的驕傲。去吧,去開啓你全新的人生。”
“要學會愛呀,阿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