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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番外1

靖和三年, 大禹國運昌隆,帝後移居鸾山谷底,皇太後攝政掌權,經歷了最先那場迅速被平息的動亂, 臣民捏着鼻子不得不接受這樣的安排。

四海九州, 天地再無星沉谷,更無蒼穹山, 三年前年輕的帝王為迎皇後回宮,親率三萬大軍剿滅蒼穹山, 如今蒼穹山寸草不生被夷為平地, 似乎也教人看到了何為帝王之怒。

三年以來,姜槐以鐵血手段促成皇女繼位制度,沒有人曉得她是如何做到的, 但等臣民反應過來時,此事已是板上釘釘不容置喙。

而作為皇後, 又為身負盛名的四海棋聖, 柳雲瓷更沒閑着, 一心致力教學, 推行女子從政從商, 在四海之內當仁不讓地掀起為時不短的凜冽風暴。

曾有人抨擊, 也曾有人為她歌功頌德, 而風暴終會停止,扛過去,便是浩蕩坦途。

帝後的所作所為, 真正教世人讀懂了‘桀骜不馴’這四字。

皇位的交托人選一度成為懸在萬民心上的要事,習慣了四海升平,于是就更加舍不得這位才貌雙全的女帝。

大禹先有女帝登位,後有皇太後垂簾攝政,姜槐行事霸道,皇室子弟不安分的苗頭被掐的死死地,關乎國家大事的奏折每隔三天照樣從鸾山谷底傳出。

所有人都在等着這位強勢的女帝出山,中途有權貴站出來質疑天家血統不純,拐着彎兒說如今皇室僅有的嫡長公主是孽種。

那日,慣來喜靜的女帝抱着孩子從谷中走出來,素白長裙随風飄揚,烏發及腰,身形高挑,只一個照面便驚豔了世人的眼。

嫡公主被證明乃天家血脈當日,禹州城權貴再度被洗牌,姜槐抱着年滿兩歲的小公主站在高高的城樓,眸光睥睨,舉手投足流露出君臨天下的傲然氣魄。

“阿頌,乃朕與皇後血脈,諸位不成想竟是瞎子麽?”

女女生子的藥丸被賜給新近嶄露頭角的女将軍,女将軍愛上了四景樓有名的阿幸姑娘,是禹州城有眼皆知的事。

“若不信,大可一試。若試了仍不信……”姜槐陡然翻臉:“那朕要你們何用?!”

雷霆之威,教人快速地學會了閉嘴。

其實只要證明公主是女帝所生,至于怎麽來的,除了對于那些常年浸淫醫道的人無比重要,在意者終歸是少數。

風波過後,日複一日,皇嗣在風景秀麗的谷底慢慢長大。

溫暖如春的鸾山谷底,百花盛開,空氣裏滿了淡雅花香。

“殿下!慢點!慢點!”

咎嬷嬷愁白了頭,這些年胳膊腿沒以往利索,自從帝後隐居至此,太後坐鎮深宮拾起皇室威嚴,她就被打發到這地方來看顧粉嫩嫩的小皇女。

說是打發其實不大合适,她愛極了這個三歲小兒,殿下長相随了陛下,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教人看上一眼就打心眼喜歡,要說唯一的不好就是……太能鬧了。

自從學會了跑,恨不能飛到天上的勁。

偏偏這性子,也只敢在她們這些老嬷嬷跟前鬧。

見了帝後,乖巧地眉眼彎彎,常哄得陛下抱着她漫山遍野地跑,引得皇後醋意漸生,頻頻愛憐又幽怨地和親女兒大眼瞪小眼。

誰也不肯退讓一步。

真真是愛極了,也有趣極了。

望着撒腿就要上天的小殿下,咎嬷嬷抹了把額頭滲出的汗,嘆道:“老了啊。”

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打小耳聰目明,聽到這話巴巴跑回來,清清亮亮的眼睛瞅着咎嬷嬷,一字一句道:“不老。”

“好,不老,不老,嬷嬷我還能再看顧殿下二十年!”咎嬷嬷被她哄得面上笑成一朵花,若非眼前這孩子金尊玉貴,她還真想捏一捏小殿下的臉蛋兒啊。

“吶,嬷嬷肯定又想捏我臉了。”

小阿頌壞笑着逗她:“可我只給母皇和母後捏臉,嗯……今兒個她們出門了,把我丢在家,好吧,反正她們看不見,不能給嬷嬷捏臉,卻可以給嬷嬷抱抱。”

奶聲奶氣的小公主迎着光張開手臂,小小的人也不知整日哪來的這麽多鬼主意,咎嬷嬷年過半百的人了,愣被她說得眼裏泛開淚花。

一老一小沐浴在午後暖陽下,咎嬷嬷數不清多少次感嘆道:殿下自小就是個會疼人的。

懸在竹樓的風鈴被風吹得泠泠作響,小阿頌笑着從咎嬷嬷懷裏退出來,眼睛亮如星子:“她們回來了!”

阿瓷勾着姜槐的手指,兩人長發在風中交織相纏,舉止說不出的親密。

三年時光,她的氣質凝煉地越發溫柔,如一塊被精心打磨的美玉,清純的少女感仍在,卻多了分女兒家的知性成熟,兩種不同的感覺神奇的在一人身上被融合,嬌柔百媚生。

繡着暗紋的長裙,穿出了姜槐沒有的秀氣。

和這位年輕的棋聖相比,短短三年,身為女帝的姜槐氣質越來越往返璞歸真的方向走——讓人想起少女時期的阿星。

想起那個唇邊噙着一抹邪氣,又幹淨又撩人心弦的少年人。

她二人站在一處,便是珠聯璧合,天生一對。

阿頌率先撲到姜槐懷裏,稚嫩的嗓音含着純粹赤誠的無辜和眷戀:“嗚嗚嗚,母親大人終于回來了!”

姜槐摸了摸鼻尖,不好意思地看着身旁的發妻:“吶,是她先撲上來的,與我無關。”

雲瓷忍不住嗔她,而後目光一瞬古怪複雜起來。

按理說,阿頌是她懷胎十月生出來的骨肉,做奶娃娃的時候還好,怎麽越長大越纏着姜槐了?

她曾懷疑姜槐背着她和小孩子有了小秘密,趁着兩人在榻上意亂情迷時也問過,這才曉得自己想多了。

血緣親情乃天生,阿頌愛她,可阿頌……似乎更愛身邊這人。

難不成,是因她懷胎的那些日子總想着阿兄麽?

她仔仔細細盯着那慣來會裝乖巧的小孩子,淡聲道:“阿頌,你不小了。”

窩在姜槐懷裏的小孩子瞬間睜大了眼,不可思議道:“娘親,你這話說得好過分哦!您是欺負小孩子嘴笨嗎?”

嘴笨……

雲瓷喉嚨一梗,面帶笑意,俯身便要伸手撈她:“讓娘抱抱好不好?”

“唔。”小孩子下意識看了看姜槐,姜槐溫和地摸了摸她的頭:“聽你娘的話。”

好嘛,母親只會教我聽娘的話。阿頌不情不願地挪動腳步,眼巴巴瞅着面前溫柔如水的娘親:“娘親,就只準你抱一下哦,過會我要和母親騎大馬,就不能陪您了。”

小孩子軟軟的身子撲過去,雲瓷又氣又囧地揉亂了她的頭發,太陽xue直突突:“去吧去吧。”

末了她幽幽道:“阿頌,你是不喜歡娘嗎?”

“喜歡啊。”小孩子睜着一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可是娘太溫柔了。”

“所以?”

阿頌撇撇嘴:“先不和娘說了,我要和母親大人玩耍啦!不準打擾我們哦~”

雲瓷:“……”

這是什麽皮孩子,确定是她生出來的嗎?

“騎大馬!母親大人抱抱!今天阿頌也要做最開心的空中飛人!”

空中飛人……

雲瓷默默捂臉,根本沒眼看,心裏又酸又憋屈,咬咬牙,不依不舍地看向姜槐:“知道我想說什麽嗎?”

“嗯,我就和阿頌玩一會,會早點回來的。”姜槐長身玉立,俊俏明媚的小臉嘿嘿沖她笑,笑得雲瓷心裏直癢,扭頭快步走開。

走出幾步,到底沒忍住回眸望。

那道秀美單薄的身影,承載了她整個幼年時代,雲瓷睫毛微眨,倏忽笑了起來。

這樣,其實也沒有什麽不好。

過往的一幕幕被勾起,雲瓷愣在那,目光緊緊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再也望不見,她收回視線,想着今晚一定要試試做桃花醋魚。

密林深處,梅花鹿不慌不忙卧在溪水旁,對外界一切聲響仿佛早就習以為常。

“哦哦哦!我真是太威風了!我,阿頌!以後一定要成為像母親大人一樣優秀的人!”她攬着女子白皙的脖頸,聲音弱下來:“母親,這就是我的夢想,可以嗎?”

姜槐背着她悠閑地在踏風而過,聲音穩重輕柔:“當然可以。”

回想昨夜觀星看到的那些景象,姜槐笑得斯文秀雅:“阿頌以後是要做被萬民稱頌的大人物,夢想就在前方,無需着急,開開心心實現夢想就好。”

“我會的!”小孩子握緊拳頭:“我一定會的!”

“阿頌。”

“嗯?”

小孩子軟軟的語調聽得人如飲蜜糖,姜槐輕輕捏了捏她的小手:“阿頌的娘親,是天底下最好的娘親,你總纏着我,故意冷落她,這樣,不好。”

姜頌小臉一紅:“可是……娘親是母親大人的人啊。”

“什麽?”

小孩子心思單純,而天生早慧的小孩子心裏不知藏着多少彎彎繞繞:“娘親是母親的人,況且娘親太溫柔了,我怕。”

姜槐背着她緩緩從半空飛落,一腳踩在落滿桃花瓣的石階,訝然道:“為何會怕?”

“我怕我不小心揪疼娘親的頭發,怕無意将她撞倒,阿敘姐姐時常說小孩子是洪水猛獸,我就是小孩子啊,我怕把娘親吓跑……”

饒是姜槐聰明,也被這邏輯繞的有一瞬失語:“你怕玩起來沒了章法,所以故意躲着不與你娘親近麽?”

“是啊。母親疼娘親遠在疼我之上,我如果吓到娘親,就會同時失去兩位親人,所以,既然知道可能發生的事,為什麽一定要湊過去呢?”

“阿頌……”姜槐心弦微顫:“阿頌是覺得我不夠疼你嗎?”

“沒有啊。”小孩子親昵地親了親她的臉頰:“我只想當個被你們寵愛的好孩子,不想做被人嫌棄的洪水猛獸。這樣,也不可以嗎?”

“不可以。”

姜槐将她從背上抱下來,深吸一口氣,認真道:“阿頌。我想你應該要明白,我和你娘親都願意拿性命來愛你。你說的不錯,這世上,我最愛你娘,其次才是你。”

桃花瓣随風飄搖落在兩人肩膀,姜槐俯身,愛憐地凝視她星光閃爍的眸:

“愛人和親人,這區別阿頌總有一天會懂。我可以為了阿頌不顧一切,但我不能沒有你娘,沒有她我活不下去。阿頌,我不會欺騙你,你信我說得話嗎?”

“信啊。”小孩子清脆裏藏着軟糯的奶氣。

姜槐輕笑:“世上若只有兩人願意為了阿頌舍生忘死,那就是我和你娘。你不願失去我們,我們更不願失去你。”

“阿頌,你娘她沒有那樣脆弱,她名為雲瓷,貌美強大,并非一碰就碎的瓷器。她愛你,我也愛你,你明白了嗎?”

良久的沉默,一大一小,兩人眼睛不眨地對望,半晌,小孩子笑得天真爛漫:“母親大人又在趁機向娘親表白了,真是受不了。”

“……”

“咳咳。”姜槐忍着羞意重新将她抱起來,沖她俏皮地眨眨眼:“既然是聰明孩子,那你知道怎麽做了嗎?”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

兩人有說有笑地飛遍山谷,待歸去時,天邊殘陽如血,頑皮的孩子滿是依賴地趴在姜槐背上,累得動了動嘴唇,尾音裏藏着小壞:“母親大人再不回去,娘親肯定又要……”

又要什麽她不清楚,但姜槐清楚。

果不其然,只見一道殘影晃過,姜槐背着孩子,人已經到了極遠之外。

小竹樓外,雲瓷等在那已經有半刻鐘。

暮色昏昏,風吹動着她的衣角,美好地像是從天上落入凡塵的仙子。

姜槐背着孩子微喘着落在她身旁:“我、我和阿頌回來了。”

美若天仙的女子慵懶至極地輕掃了她一眼:“去淨手,稍後開飯。”

“哎。”姜槐放下玩累了的阿頌,大手牽小手一齊往洗手池走去。

誰也不敢吱聲,蹑手蹑腳地,有種惹人發笑的可愛。

用過晚飯,阿頌偷偷扯了娘親雪白柔軟的衣角,趁着雲瓷俯身的空當,啪叽一聲,親在了她的臉頰右側。

小孩子害羞地仰頭看她:“娘親,抱抱。”

雲瓷的心一瞬被她軟化,輕輕松松地将人抱起來,雀躍地在原地繞了一圈,這才矜持優雅地抿了抿唇角,寵溺道:“你這孩子,終于想明白了?”

“唔。”要面子的小孩子歪頭看向天邊亮起的星,撇撇嘴,別扭發言:“我…我也愛你們。”

說完就跑,根本不給她家娘親反應的時間。

雲瓷愣在那,浸在眸子的溫柔,好似能滴出水來。

竹樓欄杆處,姜槐從背後抱住她,嗓音誘人而動聽:“開心了?”

“開心了。”

雲瓷轉過身來與她四目對視,春風從二人身側拂過,她笑着抓住姜槐繁美的衣襟,紅唇微張:“今晚……”

“嗯?今晚什麽?”

那抹隐在眸底的邪氣再次浮上來,姜槐靠近她,貼着她耳畔問道:“阿瓷,今晚你想做什麽?”

雲瓷小臉染了不可說的紅暈,羞得她下意識想逃,雙腿卻如何也邁不開。

她羞惱道:“姜槐,你可真愛欺負人啊。”

“嗯。”姜槐大大方方承認,攔腰将她抱在懷:“就欺負你了。”

燭光搖曳,春未盡,夜未央。而她們的故事,這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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