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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她曾為天之驕子, 她也曾被天地遺棄,嘗過了最痛徹心扉的酸澀,嘗過了孑然一身,她從黑暗走向光明。

如今拉着心上人的手, 心底再沒了畏懼。

那些回憶是她拼盡全力都無法掙脫的黑影, 是她心上最深刻的一道傷,人世間的繁盛與蕭索, 找到對的人,于是萬物都會被賦予亮麗的顏色。

過往被悉數講明, 雲瓷哭得一塌糊塗。

“姜槐, 你還好嗎?”

看,就是這樣溫軟心善的姑娘,明明自個疼得眼淚止都止不住, 還要擔心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這樣的阿瓷,和十幾年前落雪長街為她拭淚的三歲嬰孩重合在一起, 姜槐的心, 再次被她溫暖。

“阿瓷, 我還好。”

我已經找到了人生前進的光, 已經有了可以攜手的人, 阿瓷, 我不再孤單, 哪怕是為了你,我也要學會勇敢。

姜槐笑得溫柔,那溫柔落在辰月眼裏, 是那樣陌生。

毀掉一個人有多麽容易,成就一個人就會有多難。

眼前從噩夢走出來的女子,她的身上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再度被上蒼摯愛的證據。

那個深陷泥潭跪在血泊的道子重新站了起來,她變得更強,無論外在的實力,還是內心的強大。

破而後立,破繭重生。

這是辰月寧死都不願看到的。

“為什麽?”

她問:“為什麽你遭受了那樣的傷害,還能笑得出來?阿星,那個女人帶給你的傷害,你怎能這麽容易的走出來呢?”

姜槐看着她,神色充滿憐憫:“因為我有一個愛我入骨的爹爹。他為了成就我,連性命都舍得。”

“辰月,你還沒看明白嗎?我早就不是昔日的道子阿星了,人這一輩子當為愛而戰,所以我來了。”

“你并不懂愛,更不懂我。”她語氣淡然,幾近殘忍的将真相撕開:“自始至終,被那個女人囚禁在三寸之地的唯有你。”

“你這一輩子做夢都想得到娘親的愛,她卻将二十六年的歲月和溫柔給了我,你嫉妒,也不平,你明明才是她第一個孩子,可你只能站在陰影裏二十年如一日的窺探,辰月,你總說我是可憐蟲,但你比我可憐。”

“我已經釋懷了,而你,再沒有機會了。我想過安生日子,辰月,我留不得你了。”

姜槐阖眸,一劍輕輕劃開,只見星盤崩碎,大口的血從辰月唇邊溢出,她笑看着自己同母異父的妹妹:“阿星,我不明白,我真得不明白,什麽是愛,愛,是什麽……”

年僅八歲的女孩子梳着好看的馬尾辮,一身秀氣的長裙,小心翼翼地躲在草叢。

她遠遠看着娘親牽起另一個女孩子的手,隔着很遠,眉眼她看不分明,然而不過是道背影,也能看出那孩子生得極好,舉手投足都帶着股子灑脫勁。

有一段時間她不明白何為天之驕子,直到她無意看到女孩回眸淺笑。

那笑,璀璨地教人心顫。

這樣幸福而優秀的人,當得起天之驕子。

她黯然垂眸,依舊老老實實等着,等到暮色微沉,等到天地被黑暗籠罩。

稀薄的月光從雲層費力鑽出來,優雅的女人邁着步子不急不緩地走來,語氣淡漠:“你來做什麽?”

“娘……”

“又忘記我囑咐你的話了?你想害死我不成?!”

“可是……”可是你就是我娘啊。

小辰月委屈地咬唇:“我不行,為什麽她就可以?”

“她是未來的道子,你是誰?”

女人冰冷的語調比劍還要鋒利,小辰月難過地忍着淚意,洶湧的怨氣從心發出來:“我嫉妒她。”

“那你就變得更強!”

日複一日的努力,風雨不斷的煎熬,她默默承受了一切。她要變得更強,至少,要比那個令人讨厭的妹妹強。

可世事弄人,她同母異父的妹妹,是當仁不讓的強者。

道子繼任大典當日,她喝得酩酊大醉。

她比不過她。

她有娘生,卻沒娘教。

所以她樂意等着星沉谷覆滅。

很多時候她就在想,娘到底有沒有心?她的心是紅的還是黑的,她的血是熱的還是冷的。

為了成為當世第一人,為了淩駕在所有人頭頂,她眉頭不皺地抛棄了已有的家,去和另外的男人成親生子。

她二十六年如一日地愛着那個孩子,到最後,卻要毀了她。

她看不懂娘親,看不懂她眼裏的深沉,也畏懼她眼裏偶爾乍現的溫柔。

骨肉至親,她渴望得到娘的愛。她做夢都想被娘拉着小手走在熱鬧的人群,可星沉谷覆滅後,娘病了。

那樣狠心絕情,将天下人玩弄股掌之中的女人也會生病?

聽起來簡直匪夷所思。

娘不僅病了,還病入膏肓。

她問過醫聖,娘生得是什麽病?

醫聖思忖半晌,方道:“心病。”

她一時啞然,失去了所有應有的反應——那個女人,竟還有心嗎?

令整個四海魂牽夢繞的寧夫人,死在柳絮飄飛的三月。

她死得很安詳。

那是星沉谷覆滅後,辰月第一次見她笑。

當時她就想,人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物種了。娘算計了一切,又得到了一切,最後卻悶悶不樂郁郁寡歡,落得無福消受的地步。

戲劇又荒唐,那口氣堵在她喉嚨,不上不下,梗得她難受。

她早就習慣為得到娘的目光而不斷努力,可娘沒了,天地之大,她再無血親。

高處不勝寒,孤家寡人的痛是活在幸福裏的人無法體會的。

她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而後一場夢境,教她想到了自己年少時候。

很多人年少時候都有夢想,而她的夢想,是成為一個人——成為那個早就不在此間天地的道子。如此,就能理直氣壯地占有阿娘的寵愛。

哪怕到最後道子被毀,可她畢竟曾經得到過,不是嗎?

人越得不到什麽,就越渴求。她花費了大量精力,終于從浩淼的書海裏尋覓到重來的可能。

前代道子能開啓星軌,為何她就不能?

她一無所有,孤獨地比狗還不如。

重來一世,兩手空空。

冰涼晶瑩的雪花落在睫毛,辰月緩緩合上眼,最後乞求道:“你……能喊我一聲姐姐嗎?”

姜槐沉默不語,直到辰月香消玉殒,她這才扯了扯唇角:“何必呢?”

她怔在那,看不到自己難過的表情。

前世今生,似乎就在一刻起徹底被割裂開。

她得到了新生,而辰月,到死都沒能解脫。

嬰兒的哭啼聲倏忽響起,姜槐轉身,看到了懷抱嬰兒的簌簌。

雲瓷上前一步:“阿頌!”

姜槐急忙将人攬在懷:“阿瓷,我來。”

昔日豔絕天下的四景樓花魁看起來有些狼狽,她的發絲淩亂,精神算不得極好,只在看到姜槐的那刻起,那雙好看的眼睛發出明媚亮光。

“阿槐。”

“簌簌,把孩子給我。”

“阿槐,我等了你很久,你為何不來找我?”

蘇簌簌面上帶笑,眸光低垂:“你看,我把阿頌照顧的很好。阿槐,你能再給我一次機會嗎?哪怕你愛我一天,愛我一個時辰……”

“簌簌。”姜槐擰眉打斷道:“我想不到為何你會變成這樣,你們口口聲聲都說愛我,可又做了些什麽呢?”

“我娘說愛我,卻親手毀了我,師姐說愛我,卻害我妻離子散。而你呢?你說愛我,卻用孩子要挾我,你愛的是我嗎?”

“你們自己尚且糊裏糊塗,那就不要來愛我,簌簌,你的愛我真得承受不起。我已經說了太多,把孩子給我,莫逼我動手。”

“阿槐……”

“簌簌!”姜槐咬牙,面色清寒:“我說過将此生友情給你,可我與你做朋友不是來教你傷害阿瓷,教你來傷害我!母女連心,你把阿頌還回來,別逼我!”

雲瓷沉下臉:“和她說這麽多做什麽?鳳來,給我把孩子奪回來!”

“是!山主!”

名喚鳳來的護道使者疾馳逼去,雲瓷氣息微冷,輕輕捏了捏姜槐手心:

“阿兄,人若被迷了心,你說再多都沒用的。我不是沒脾氣的人,蘇姐姐搶了阿頌,我不會教她好過。你要攔我嗎?”

姜槐與她十指緊扣,郁氣散去,沖她暖暖笑開:“阿瓷,我聽你的。”

“那好,姜槐。我們一家三口難得團聚,餘生你能陪我好好過日子麽?你、我、阿頌,沒有外人。你不要再離開我一步,我要你全部的愛。”

說完雲瓷嬌羞地笑了笑,須臾擡眸,笑容甜美動人:“姜槐,你能說一句好嗎?能再抱抱我嗎?”

“能。”姜槐上前狠狠将她禁锢在懷。

風雪漫天,人間的嘈雜退去,她們站在距離蒼穹最近的高樓熱烈擁吻。

細數在一起被打斷的時光,細數跌跌撞撞共同織就的美好,姜槐抱着嬌軟美人,眼裏猶有淚光,她無比虔誠道:“阿瓷,餘生給你,生生世世都給你。”

雲瓷笑容溫暖,紅唇微掀:“好,姜槐,我記住了。”

餘生給你,生生世世,都給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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