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天下會武(十四)
當晚解千愁便歇在寧清園。花蓮和陽春擠在一間房中,給解千愁讓了一間廂房出來。
晚間魚兒和清酒回到房中, 談起比武之事。清酒放下茶水, 笑問:“想要什麽?”
魚兒疊着兩人洗淨的衣裳,放進櫃中, 問道:“什麽?”
清酒道:“白日裏許諾你的, 你若勝了, 我便答應你一個要求。”
魚兒半蹲着身子,合上櫃門,右掌抵在冰涼的梨花木上, 沉默了一會兒。當時興起,其實心中并沒有想好要提什麽要求。
清酒道:“若是沒想好,便日後……”
魚兒起身來, 走到清酒身前:“可不可以, 抱一下我……”
清酒一臉茫然:“抱一下你?”半晌,啞然失笑:“我道什麽, 魚兒你想了這麽久, 竟想出這麽個要求麽, 你是認真的?”
魚兒點了點頭。白日裏的那些事讓她心神憔悴,那些人瞧她的眼神, 比一場比武都來的讓她累,她受不了那些人強烈的目光, 她現在只想找一個安靜的所在,靠在柔軟地方待一會兒。
她的所在之處自然是最讓她安心的。
清酒站起身來,比着手勢:“是這樣橫着, 還是這樣豎着抱?”
魚兒輕咬內唇,眸中波光潋滟,微顯嗔怪:“就尋常那樣……”
清酒走到她身前,輕柔的将她整個摟在懷裏。
魚兒順勢靠在她肩上,放縱了自己片刻,汲取她身上的溫度,心髒的位置與她貼的這樣近。
清酒順着魚兒的長發,看着窗外明麗的月色,不知是否是虎嘯山高,便連那月亮都覺得近了些。
清酒喟然感嘆:“我一直以為是一塊頑石,沒想到是一塊寶玉。”
魚兒迷迷濛濛的,全身放松之後,連帶聲音都有些嘶啞,她問:“什麽?”
清酒道:“我在誇魚兒是寶玉啊。”
魚兒笑道:“總覺得不是這樣。”
清酒道:“為什麽?”
魚兒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清酒總是不把話說盡。”
清酒輕輕笑道:“真的在誇你啊。”
翌日,魚兒因前一天比武一事,起的仍是有些晚。清酒依舊沒叫她,問起來,又是花蓮幾人起晚了。
魚兒不禁奇怪,笑道:“他們很少這樣貪睡的呀,昨晚是去做賊了麽?”
清酒笑道:“誰知道呢。”
一行人趕到鬥武場時,又是午時了。這幾人一過來,因着解千愁和魚兒的緣由,場中目光都不約而同的朝他們看來。
燕悲離本要請解千愁上座,不料解千愁擺了擺手,辭了燕悲離好意,同清酒幾人坐在旮旯裏。
那本只有兩個座位,燕悲離急遣人添加了兩個位置。
清酒幾個還未過去,就見一道人影一閃,已大剌剌的坐在了一張椅子上,拿着酒葫蘆,看着臺上比武。
幾人走過去,花蓮定睛一看,折扇指着他叫道:“啊!是你這糊塗酒鬼!”這人原來就是在江南被那秦暮所騙,替他守宅的武尊豪雲。
豪雲聽得叫聲,撓撓了自己那亂胡子,懶懶的看了花蓮一眼,叫道:“哎喲,好巧。”
“……”
一行人落了座,昨日站着的今日依舊站着。
幾人聽得解千愁一番解釋,原來這兩人在山下遇見,便結伴而行了。
幾人一想也是,都是好酒的,自然能聚到一起去。
那臺上比鬥了幾場,衆人看的也提不起多少興趣,大都四下閑聊。
清酒與豪雲是坐在一邊的。魚兒瞥了一眼,見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大多是清酒主動開口,在江南時,兩人分明是不熟的。面對外人,魚兒從未見過她這樣熱情,不禁多向豪雲看了兩眼,心頭沒來由的煩躁。
正自出神,臺上比鬥勝了的那青年弟子,突然走到清酒他們這邊來,彎身一拜,朗聲道:“晚輩想要與解千愁前輩高徒比試一場,不知可否有這榮幸。”
這天下會武之中,有向勝者挑戰的權利,魚兒昨日勝了一場,她自然在可挑戰之列。
魚兒昨日一戰,大出風采,又因她是解千愁徒兒,與無為宮和少林寺有所瓜葛,早被衆多人物關注,此次被人挑戰,倒也不出衆人意料。
解千愁朗笑一聲:“丫頭,去罷,師父骨頭老了,懶得動彈,這次天下會武是不出手的,你來替師父動手,叫天底下瞧瞧師父本事。”
解千愁以掌法聞名天下,很少使刀劍,他一套掌法精妙深厚,要全部學來十分不易。魚兒也不過入門,上臺比試還是無為宮劍法拿手,但他既然開口,魚兒自然依他,依舊拿着清酒兩儀劍上了臺。
那挑戰的人是青年子弟,內力比魚兒不如,所使劍法雖有大家之風,但終是不敵魚兒,敗下陣來。
一片叫好聲中,魚兒正要下臺。一名身穿白衣的俊秀少年,手拿一只竹笛上了臺來。
這少年朝着魚兒行了一禮,說道:“姑娘好,在下是七弦宮弟子子夏,想請姑娘賜教。”
七弦宮曾賣過清酒面子,醫治煙雨樓主,七弦宮必然是和清酒有些瓜葛,魚兒一聽是七弦宮,不禁就對這七弦宮弟子客氣了些:“領教不敢當。”
魚兒還禮道:“解千愁弟子魚兒。”言下之意已是答允與他一戰。
子夏見她這樣客氣,甚至第一次在臺上自報姓名,臉皮泛紅,微垂了頭,說道:“魚兒姑娘請。”
臺下見這少年臉皮薄,跟人姑娘家才說一句話就臉紅了,那些混江湖,莽氣十足的人就起哄:“小兄弟,你這可不行,說句話就臉紅,這要是洞房花燭,你不得血液逆流!”
清酒聽得起哄的聲音,側眸向臺上望去。
魚兒知道七弦宮是以音律見長,以樂音蠱惑神智,須要得一個先手,所以主動退了十來步相讓。
子夏見她如此,微點了頭以示敬意。他手指落在竹笛之上,薄唇輕貼吹孔,稍頃,舒緩悠揚的笛聲響起,聲音平和,聽不出一絲殺伐之意。
魚兒皺了皺眉,等了片刻,不見有什麽古怪,主動進攻,飛身前刺。那所隔的十來步轉瞬便被魚兒跨過,劍鋒指着子夏心口,很是平淡的一劍,意在試探。
然而子夏立在原地絲毫不躲,魚兒正詫異,待那劍近子夏身軀半尺內時,劍鋒卻一偏,從腰側劃過去了。
這一下叫魚兒驚詫萬分,她本意并不是要刺偏的,确确實實是照着子夏心口攻去,怎會鬼使神差的留了情……
魚兒失神之間,子夏竹笛一轉,将竹笛當作了短劍,朝魚兒肩頭點來。
魚兒迅疾躲過,連退兩步,不禁遠離了子夏,心生警惕,再不敢輕視。
子夏竹笛再靠嘴邊,這一次吹奏的曲子一改先前,潇灑激揚,俠氣四溢,叫人神往策馬揚鞭,快意江湖的肆意逍遙。
魚兒心中熱血一湧,恍惚之間,身子已再次攻向子夏。
她心知不對,她原本意念是先要試探觀望,沉着應對,但此刻竟激進向前,不僅再次主動出擊,所出劍招一改先前沉穩,顯得浮躁了許多。
如此一來,破綻便露了出來,子夏用竹笛應對自如。
清酒撐着臉頰,似笑非笑:“七弦宮這一代倒也有些才俊。”
豪雲喝了口酒,舒出一口氣:“怎麽聽你這話不像是在誇人。”
臺上魚兒止不住的焦躁,這般心神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覺着實不妙。她一咬舌尖,拚命沉心,思索應對之策,忽而腦中靈光一閃。
再次逼近子夏,氣勢虎虎,子夏一驚,不自覺運起輕功後退,口中吹奏笛音更高更急。
魚兒驚覺罡風迎面襲來,這七弦宮功夫之妙,不僅能亂人心神,更能讓聲音化作利刃。
魚兒側身避開,仍是被那罡風在衣裳上劃了一道口子,同時也覺得兩耳疼痛難忍,胸悶難當。她雖不适,然而動作更快。
她那輕俊的輕功,子夏是見過的,心中一生怯意,動作便慢了,被魚兒追上。
魚兒從下擡手而上,并不用劍。
這是解千愁所授掌法,叫作風月自來,解千愁好酒,是以所取一衆掌法名稱頗具詩意。這一掌與佛門觀音千手有異曲同工之妙,看似只有一掌,實則後勁連綿,掌力籠罩四面八方,一掌打過,後邊還有千百掌。
魚兒急中生智,用這招掌法,她不信自己還能打空。果不其然,那子夏躲不過去,被魚兒猛然一擊,打飛了竹笛。
竹笛一飛,魚兒迅起一劍,再刺子夏胸膛,這一下再未刺偏,結結實實點在子夏胸膛之上。
子夏還以為自己要受傷,不禁閉上了眼,卻未感到預期的疼痛,睜眼一看,才知魚兒手中的劍是無鋒的。
魚兒收了劍,說道:“承讓了。”說話之時,手往前一伸,先前被打飛的竹笛,被她穩穩接住。她走到子夏面前,将其遞還。
子夏接過,俊臉微紅,笑道:“多謝魚兒姑娘,魚兒姑娘果然好厲害,在下輸的心服口服。”
臺下喝彩不絕,不僅因着解千愁,更因魚兒身手确實俊朗不俗,沉穩聰穎,且進退有度,點到即止,是以得人喜愛。
這一戰過後,暫時無人找魚兒挑戰,魚兒也得喘一口氣,下了臺來。
看到清酒一瞬不瞬的對着她笑,墨色的雙眸瑩潤,笑顏美好。但魚兒還是被清酒這樣看的有些膽怯,不自覺的朝自己身上看了看,問道:“怎麽了?”
清酒笑道:“我家魚兒魅力真大。”
魚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