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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下會武(二十三)

林外一道身影緩緩走來,優美的琴音更近。

來人雪白長衣, 着裝嚴整, 玉冠束發,清雅溫潤, 一手抱着瑤琴, 一手撥弄琴弦, 這人便是宮商。

他雖年歲已近四十,然而歲月沒能在他身上留下一絲痕跡,反倒為他添了一份風致。

宮商懷抱瑤琴名為‘裂石’, 所謂‘穿雲裂石,天下無雙’。穿雲是一柄神槍,這神器裂石便是宮商這具瑤琴。

裂石之音悠揚順和, 曲調雖不高, 卻也能将琴鬼發出的琴音壓下來。

宮商微微擡眸,望着躺倒在地受了傷的子夏和魚兒, 嘆息道:“你越發邪妄嗜殺了。”

琴鬼卻是十分開懷, 所奏樂調越升越高, 忽而峥的一聲,七弦六斷, 琴聲這才止住。她臉上浮起一抹紅色,襯得她容顏嬌豔, 她笑道:“今夜是個好日子,重逢愛徒,還見到了你。”

宮商琴聲微歇, 依舊柔和。清酒知他是在平複子夏和魚兒心境,避免他倆人內傷加重。

清酒走上前去,将魚兒抱在懷中。魚兒已經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看到清酒的臉龐,是那一張清冷的臉,在月下曾被自己認作仙人的容顏,伸出右手,手指輕輕碰到清酒下颏,瞧見她眸中的焦急時,心裏一陣絞痛,咳出一口血來。

“魚兒。”

宮商琴音更為柔和低沉。魚兒腦袋靠在清酒懷裏,漸漸昏睡過去。

清酒一回頭看琴鬼,目光銳利,似兩道冷電射出,她叫到:“師父!”

琴鬼抱着瑤琴,笑道:“別這樣看着師父,師父好害怕。”

“我傷了她,你心疼了?”

“我沒想讓她這樣痛苦的,我原本是要給她個痛快,誰知你奏簫阻攔。”說到此處,琴鬼看了一眼清酒懷裏的魚兒,嘴角的笑更有深意,她道:“又誰知這丫頭情絲纏繞,心事重重,所以才傷的這麽重……”

清酒垂首看着昏迷的魚兒,靜靜的抱着她,偎熱她的身體。

“溫嬈。”宮商問道:“你到名劍山莊中來為了什麽?我弟子失蹤可與你有關?”

琴鬼道:“也許是有的,也許是沒有的。”

“溫嬈!”宮商語氣重了些。

琴鬼笑道:“應該是沒有罷。”

這樣嬉笑輕浮的模樣與模棱兩可的話,若是換做旁人,還只道這事定是她所為了,然而清酒和宮商了解她的性子,聽她這樣說,心中已确定此事與她無關了。

宮商又問道:“你來名劍山莊又是要做什麽的?”

琴鬼道:“你來得,我就來不得?自然是來看——封喉劍的。”

宮商道:“鬼門也收到了名劍山莊的請柬,不做個客人堂堂正正的進來,偏要做賊,半夜三更,偷摸入莊。”

宮商正說着話,林外傳來紛雜的腳步聲,窸窸窣窣,有一隊人馬疾步而來。

一道青影落在清酒近旁的樹上,低聲說道:“清酒姑娘,燕莊主帶人過來了。”

琴鬼擡頭朝陽春瞥了一眼。陽春渾身一顫,不自覺往後一躲,身子便從樹枝上落将下來。他淩空翻身站穩,迅速縮到樹後,偷瞄着琴鬼。

琴鬼一手攜着瑤琴,一瞬身子來至清酒面前,伸手在清酒臉上一摸,清酒雙手抱着魚兒,攔不着她,只側過了頭,輕皺着眉。

琴鬼笑道:“我的好徒兒,乖徒兒,師父得了空再來看你。”

琴鬼回頭又對宮商說道:“今日見着了你,沒見着封喉劍也不打緊。”

說罷,已轉身朝林深處離去,只幾個起落便不見了身形。

子夏踉跄着起身,捂着胸口,他心中憂慮的不過是一些瑣碎雜事,不像魚兒一般心事深重,加之修習的功夫與琴鬼同源,所以雖受了內傷,倒也不像魚兒那樣重至昏迷,他聲氣虛弱,問道:“師父,不留下她麽?”

宮商輕嘆:“強留她,恐會傷及你和那位姑娘的性命。”

清酒抱着魚兒往回走,宮商喚她道:“子歸。”

清酒腳步一頓,宮商溫聲道:“帶她去我那罷,溫嬈琴音震出的內傷不可小觑。”

清酒點了頭。彼時天色漸亮,林中寒氣更甚。

陽春跟在清酒身後,回頭見宮商背着瑤琴裂石,扶着子夏。他上前兩步,側在清酒身旁,低聲問她:“清酒姑娘,宮商宮主為什麽喊你子歸啊?”

清酒沒有說話,抱着魚兒,每一步走的輕穩迅捷。

陽春又問道:“你和琴鬼真是師徒啊?”

清酒腳步一頓,陽春以為她要回答時,卻聽得一旁窸窸窣窣腳步亂響。

陽春側頭看去,原來是燕悲離帶着人到了,還有一些江湖俠士跟着。

燕悲離一眼便看見清酒懷中的魚兒,見她胸前衣襟染紅,阖着雙眼,臉色大變,連忙上前,要去探脈。

清酒抱着魚兒往旁一側,避過了燕悲離伸來的手:“她受了內傷,需要調養。”

燕悲離的手還尴尬的伸在半空,他留意到清酒,不由得為之詫異。眼前這女子面容清雅風致,超逸絕俗,見之難忘,可他卻是第一次見的。

燕悲離再次打量,見清酒似與魚兒親厚,又觀她裝束,這才想起在臺下拂盞打傷燕翦羽的人,心下恍然醒悟,原來這人是易了容。

宮商扶着子夏也走了過來,燕悲離道:“宮商宮主,那賊人呢?”

宮商搖頭道:“讓她逃了。”

燕悲離道:“宮主可看出他是什麽來路?”

宮商嘆道:“是琴鬼。”

人群之中響起一陣驚嘆,有人憤憤道:“竟然是鬼門。”

“太也嚣張,在名劍山莊逞兇。”

清酒見衆人攔在路前,沒有讓路的打算,她微斂起眉,不想在這裏耽擱,足尖一點,直接從衆人頭頂飛躍而過。

陽春也連忙跟了上去,叫道:“清酒姑娘,等等我。”

衆人頓時啞然。燕悲離道:“宮主,他們傷勢要緊,有什麽事我們還是回莊再說罷。”

宮商點頭稱是,一行人連忙又返回莊內。

清酒帶着魚兒回了七弦宮落腳的地方。陽春被清酒使去帶莫問過來。宮商親自為魚兒焚香撫琴,助她平息心火,順行內息。

天已朦亮,清酒等在屋外,坐在廊上。廊前垂下的枝葉上覆滿秋霜,晶瑩雪白。

她望着手中玉簫,輕輕嘆氣,吐出一道白色的霧氣。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輕響,從裏打開了來。宮商緩步走出來。清酒立刻站起看向他。

宮商輕聲道:“她內傷較重,要恢複不是一日之功,天下會武之後,帶她去七弦宮罷。”

清酒垂首斂眉不言。宮商說道:“你也不必太擔心,總是能治好,如今我以玄音稍加調理,她也能如常人,只是不能妄動內力,事後待你瑣事了結,再帶她上七弦宮慢慢調理就是。”

清酒啞聲道:“多謝你了。”

宮商道:“不必同我說這樣的話。”

宮商背着雙手,望着漸漸明亮的天空,白霜已化成了晶瑩的露珠。宮商語聲哀戚:“我收到玉簫之時,尚且不敢信你還在世上。會宴第一日見你腰間收着這支玉簫,你易了容,容貌陌生,舉止明朗不同以前,還道不是你,是有人盜了你的玉簫。今日見到你,方才能信你好好活着,身旁有親友,脫出了一身陰霾。清潮泉下有知,不知道會有多高興。”

兩人正說話,陽春和花蓮架着莫問風風火火的過來,後邊還跟着唐麟趾。

幾人一落地,莫問也不說話,就一臉怨念的盯着清酒。

清酒無奈的笑道:“魚兒傷的比較重,你見諒。”

莫問一怔,她雖然知道魚兒受傷了,但想有清酒在她身旁,也不會是什麽重傷,如今見清酒這樣神情,知道這是傷的不輕,當下朝清酒點了頭,随進到房中去查看魚兒傷勢。

花蓮幾人本來還焦心魚兒傷勢,見清酒情緒低沉,又不好問的,反而安慰她道:“別擔心,有莫問在,不會讓小魚兒出事的。”

清酒問道:“陽春說你們攔下了另外一人,名為飛絮,就是傷了麟趾那人?”

花蓮難為情的說道:“讓他給跑了。”

唐麟趾還在為這事氣憤不已,再次交手,若單打獨鬥,自己依舊不是他對手,此番那人也是絲毫不戀戰,一意脫逃,竟然連留也沒能留住他。唐麟趾道:“有人接應他,他不是一個人過來的。”

花蓮道:“我聽陽春說那逃走的女人是琴鬼,她與飛絮好像不是一路的。這個飛絮,先是觊觎煙雨樓赤霓弓刀,現在又來名劍山莊,企圖偷盜封喉,他幕後之人到底是哪方勢力……”

清酒皺眉沉吟,兀自低喃:“不是鬼門,玄機樓麽?”

花蓮問道:“你說什麽?”

清酒搖了搖頭。花蓮嘆道:“若說鬼門是明着來收攬神兵,那一夥人就是暗中行事,一明一暗,動作越來越多,風雲已起,昨日神棍算了一卦,說熒惑星移,大難将臨。”

清酒沉默半晌,壓低了聲道:“可見過劍?”

花蓮道:“方查探到位置,就遇着那兩人了,如今發生這樣的事,名劍山莊這劍怕是得更寶貝着了,再要找,就不是那樣容易的事了。”

“話說,既然你已經知道那劍是假的,又何必還要費心去找它,随他們名劍山莊安的什麽心,咱們躲在一旁看戲就好了。”

清酒說道:“燕悲離這人耿直剛正,若這劍是假的,他便不會這樣大張旗鼓的來品劍。”

花蓮轉着折扇,說道:“我聽說這劍是燕二公子燕翦羽找回來的,我看他品行敗壞,一點也沒燕悲離的風度,說不準他做了什麽手腳。”

清酒道:“這樣大的事,燕悲離不會連劍都不瞧上一眼,即便他不認得封喉劍,但神兵與普通兵刃差異懸殊,只要仔細試探一番,便能瞧出端倪,他沒有瞧出來,只有一種可能……”

說到此處,清酒一頓,話音中斷。

三人面色如常,都朝門外看去,過的片刻,燕思過帶着一行侍從進來,向清酒行了一禮,說道:“姑娘,家父有事請你過去一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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