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動如參商(八)
君姒雪三人送魚兒出了客棧, 魚兒轉過身來向三人道:“外邊天冷,三位回去罷。”
君姒雪說道:“魚兒, 我們和三叔還會在這裏歇幾天, 你要是改變了主意,随時都可以回來!”
魚兒告別三人, 走在街道上時,心裏仿佛了卻一樁大事般,身子都覺得輕盈了許多。
街道一旁有個老先生在擺攤子, 桌上攤好紅紙筆墨, 揮臂書寫對聯, 許多人候着, 魚兒這才記起來,原來又快到年尾了。
街頭有一株老榆樹,枝幹粗壯, 堆銀積玉。
魚兒看到樹幹前飄出來的一角白衣,心頭一動, 快步走了過去, 待近了, 能看清靠在樹上那人的側顏, 心裏說不出來的歡喜。
不知她在這裏等了多久。
遇着事時, 清酒讓她自己選擇, 一向如此,所以才什麽都不說的哄了自己過來,但是又悄然在這裏等着, 是不是因為舍不得她離開。
懷裏的蜜餞發出香甜的氣味,魚兒覺得口裏,心裏都泛着甜味,她迎了上去,歪着身子朝她笑道:“你在這裏做什麽?”
清酒撣了撣衣裳,一臉從容的走過來,說道:“你去的太久了,我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過來看看。”
魚兒笑了笑,也不點破,走上前去與她并肩而行,離得很近,手背幾乎靠在一起。
魚兒極其自然的握了上去,那雙手柔軟冰涼,不再似記憶中那樣寬大了,如今那手掌與她差不多,她能将其握在手心裏。
清酒朝她看過來,笑道:“怎麽?怕我走丢了?”
魚兒道:“嗯。”
清酒來了興趣,笑着問道:“那萬一我走丢了,魚兒會來找我嗎?”
“嗯。”魚兒聲音大了些。
清酒啧啧搖頭:“回答的好是敷衍。”
魚兒淺笑出聲,萬分肯定:“不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會是第一個找到你的。”
清酒笑道:“嗯,這回答就好聽許多。”
翌日,天氣依舊明朗,一行人收拾好便往揚州去了。
待到揚州時,已近除夕。
白雪融了積,積了融,大雪斷斷續續的下,一整個冬天都是雪白的。
這天除夕,清酒幾個照舊要忙活一桌年夜飯,相比于去年,七弦宮的條件較小青山的要好上許多。
魚兒披着狐裘,腳踩在積雪上嘎吱嘎吱的。院子裏有一顆冬青樹,清酒和齊天柱就在冬青樹下挖土。
魚兒在七弦宮中調理,身子好了大半,昨日宮商撫琴,她睡到現在才醒。
魚兒瞧着兩人忙活的身影,玉顏一展,笑意明媚,比之冬日雪景還要清美:“你們這樣拆毀七弦宮,宮商宮主知道了,可要逐客的。”
江湖上的傳言,說是這七星君所過之處是寸草不生,魚兒一回憶,這從翻雲覆雨十三寨,江南秦宅,煙雨舊樓,成王墓,名劍山莊,要麽半毀,要麽燒成灰燼,還真是應了這傳言了。
齊天柱挖好土坑,擡頭向魚兒笑道:“清酒釀的酒已經好了,正好趁着隆冬,用清雪洗洗,藏入土中。”
魚兒走了過去,蹲在一旁,要和他們一起堆土。
清酒拉了她一把,笑她道:“你別鬧,髒得很,回房歇着去。”
魚兒笑着看她,不再碰那土,卻也不走。她站到清酒身側,嗅到她身上一股子清冽的酒香,将那如桃花的香味都給壓了下去:“這些要全埋了麽?”
齊天柱道:“留兩壇今晚團圓飯用,再給宮商宮主送兩壇過去。丫頭還沒喝過酒罷,倒得好好嘗嘗清
酒的手藝。”
江湖兒女沒有不喝酒的,豪爽不羁的往往都愛以酒會友,以武會友。一面之緣,也能以此成為生死摯交。以往沒讓魚兒飲酒,一來衆人并不在意這上邊的事,二來魚兒又還小,便也不誘她。
魚兒望着一壇壇酒,想起解千愁,嘆道:“師父也不知怎樣了。”解千愁回了小青山後,不久遣煙雨樓送了信來,告知魚兒,名劍山莊一役,他受了傷,悲痛之餘,心境又損,是身心交瘁,因而閉了關。
清酒道:“年後得了空,我們去小青山看看前輩。”
魚兒點了點頭,随即想到:“也不知花蓮和莫問什麽時候能回來。”
清酒道:“莫問若是順利的話,應該能趕在正月過來。至于花蓮……”
清酒停頓了片刻,說道:“今日煙雨樓來了信,美人骨已經被解決了,他應該也在路上了。”
有些事魚兒還不知道,她歡喜道:“這不是很好麽,他離揚州遠不遠,今日能到麽?”
清酒脫下身上隔泥污的罩衣,魚兒順手就接了過來。
清酒彎腰撈了兩把一旁的積雪擦了擦右手上的泥污,隔了好半晌沒有說話。
魚兒見她唇瓣微微張着,白色的霧氣緩緩吐出,聽見她極輕的嘆了一聲。
“他到不了,便是回來了,也可能回一趟杭州去。”
“杭州?”
“他的家。”
魚兒後知後覺的想起來,是曾幾時,有誰跟花蓮開過玩笑來着,說花蓮是杭州的富家公子,她那時候還以為只是調侃,原來是真的麽。
齊天柱道:“今年倒是有些冷清。”
三人正說話,屋檐間飛身來了一人,一身青袍在雪中十分顯眼,如只青鳥,輕飄飄落地,雙手攏在袖中。
清酒問來人道:“厭離和麟趾呢?”
陽春笑嘻嘻走來:“這不是花爺來消息了嗎。”
陽春掰着個大拇指,說道:“手刃了為禍不淺的大魔頭,為民除害了,了不起!”
清酒淡淡的睨着他。陽春自覺的将話題掰轉了回來:“這美人骨不是死了嘛,唐姑娘回唐門站點回消息去了,免得還有人接這任務,厭離姑娘去給她指路了。”
齊天柱一怔,問道:“怎麽這時候去,今晚能回得來麽?”
陽春道:“這有什麽的,就在城中,要不大年三十的還往外跑什麽。”說完這話,陽春不由得有些感慨,他自己還就是那個愛大年三十在外跑的。
“原來這樣。”
陽春好奇擠過來道:“這埋什麽寶貝?”
“清酒妹子釀的好酒,如何,陽春兄弟,晚上咱倆喝幾杯。”
陽春歡喜道:“這當然了。”
魚兒在一旁笑道:“今年倒也不見得冷清,這還有一個能頂倆呢。”
這一個陽春要比花蓮和莫問兩人鬧騰多了。
三人相視一笑,獨留陽春一臉茫然,笑道:“這又在編排我什麽壞話。”
晚間衆人圍坐一桌,外邊寒風呼嘯,下起細雪,屋裏亮堂,釜中翻滾的湯汁咕嚕嚕冒着熱氣,個人面前依舊有一碗壽面,仍是清酒下廚。
陽春手裏搓着筷子,受寵若驚,笑道:“哎喲,這可是小弟從小到大第一次吃碗壽面,大恩大德,大恩大德!”他聲音發着顫,男兒有淚不輕彈,他又一向是個樂呵性子,哪裏有臉在衆人面前落淚,連忙挑了一筷子面塞在口裏,又因喉頭發哽,有些噎住了。
陽春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将壽面咽下,長舒了一口氣,心中說不出的舒坦。
陽春笑道:“清酒姑娘,這真是好酒,你哪裏學來的這手藝?”
說着,和齊天柱又幹了一杯。
清酒道:“一位前輩教的。”
陽春和齊天柱喝的痛快,其餘幾人見了,也不禁興致高漲,雖然身邊還有些大大小小的麻煩,但擋不住這大年夜的熱鬧與歡欣。
俗話說的好,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
魚兒看着也躍躍欲試。清酒給她斟了一杯,說道:“你嘗嘗。”
魚兒端起酒來,學着陽春一飲而盡。口裏滿是清冽的酒香,只一瞬卻轉為一道火流從口腔之中燒到肚腹,先是有些作嘔,緊跟着後腦一陣發麻,覺得飄然自在。
魚兒睜着眼,腦子似乎變得有些遲鈍,呆呆愣愣的望着清酒。
清酒好笑道:“誰讓你一次喝這麽多了。”
豈知魚兒将酒杯放在她身前,看着她,說道:“還要。”就兩個字,說的有些含糊不清,黏在了一起似的。
清酒又給她斟一杯。厭離笑道:“沒看出來,這還是個小酒鬼。”
唐麟趾也笑:“我看她這模樣撐不過三杯。”
一衆人吃吃喝喝,天南地北的亂談,直鬧到過了子夜。
七弦宮在揚州城中,幾人在堂中還能聽到外邊人家放的炮竹聲,此起彼伏,好是熱鬧。
桌席上的酒只多不少,那小釜下的火已經熄滅了,空中盤旋一兩縷細煙,桌上杯碗皆空,陽春四人這晚上很瘋了些,都喝的醉的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魚兒也是,臉頰豔勝春華,撐着腦袋,眼皮半阖,已有些撐不住困意。
唯獨清酒,清醒如常,向着外邊而坐,杯中金酒泛波,和着外邊萬家熱鬧,一起飲到了腹中。
清酒站起了身,拍了拍魚兒肩膀,說道:“魚兒,回房中睡去,不要和他們混在一起,免得着涼了。”他們的身體還不是現在的魚兒能比的。
魚兒迷迷糊糊的站起了身。清酒問道:“還站不站的穩,要不要我抱你。”
魚兒搖了搖頭,卻伸出一手來,說道:“牽着就好。”許是喝了酒的關系,這聲音格外的軟。
清酒心裏一動,面上露出溫柔的笑,牽住了她的手,帶着她往外走:“這種時候向我撒撒嬌也是可以的。”
豈知魚兒低頭思索,好像考慮了一下,然後認真的搖頭:“不可以,要和清酒一起走。”
清酒笑道:“固執。”
路邊燈柱之中的燭火,光芒細微,但對于清酒和魚兒來說,辨明路徑已經足夠了。
兩人繞過回廊,走到院子裏,白雪在腳下輕響。
魚兒腳下一沒落穩,踉跄一步,半跪在了地上,好在白雪堆積已有些深,也沒如何磕着。
清酒笑道:“說了讓我抱你罷。”
清酒半蹲在她身旁,要扶她起來。
魚兒回過頭來看她,四目相對,深刻的凝望,離的這般近,四下裏靜悄悄的。
清酒身上的味道伴着冬日清冽的風飄來,魚兒呼吸一緊,天上飄着冰涼的雪,她脖子根卻泛起一陣難言的熱度。
魚兒癡望着那雙眼眸,覺得那是一處漩渦,深深的吸引着她,将她整個的縛住,無處可逃。
無意識間,魚兒離她越來越近,許是醉酒的關系,她此刻飄飄然,覺得這世間沒什麽事好怕的。
魚兒微擡下巴,唇瓣落在她觊觎已久的位置上,那處的柔軟讓她的心頓時融成了一灘水,直想就此溺死其間。
魚兒急不可耐,想要更進兩分,雙手抓住清酒的衣襟,自身整
個的壓向她,也将她拉的更靠近自己,一個沒把控好,壓着人雙雙倒在了雪地。
魚兒就勢壓着她,被她身上的溫熱包裹,一陣一陣酥麻從尾椎直沖頭頂,她急進的伸出軟舌,抵着清酒牙關,想要撥開城門。
清酒卻将雙手搭在她肩上,将她推了開來,喚道:“魚兒。”
魚兒身子一顫,全身上下的熱血好像一瞬間都冷卻了下去,眼裏的一片混沌不複存在。
方才看着清酒的模樣,她鬼使神差的就親了上去,雖有幾分是恍惚,但後面更多的是想藉着醉意,表露自己的心際。
她經了任輕狂這麽一遭事後,唏噓不已,不願臨到頭來再後悔——還沒來得及說愛她。
她咬着牙,心中絞着疼。她有幾分把握的,但是清酒推開了她,這麽的冷靜……
平日裏的那些只是錯覺麽。
魚兒無措,抱住了她:“你覺得惡心麽。”
清酒要拉開她的身子,叫道:“魚兒!”
魚兒禁不住心裏頭的絕望,破天荒的哭了出來,滾湯的淚水落到清酒的脖頸上,抽抽噎噎:“你讨厭我了麽。”
清酒拉了拉,見這丫頭就是抱着她不撒手,怕是害怕極了。清酒哭笑不得,所幸就抱着她躺在了雪地上:“被占了便宜的是我,你哭個什麽勁。”
魚兒道:“我……”她雖有打算不成功,可能會與清酒關系疏遠,但是終究抵不過心中的欲/望,可望不可即,她不知道自己能壓抑多久。
魚兒眼中發熱,緊緊抱住懷裏的人,赴死一般的決絕:“我喜歡你,清酒,我愛你。”
魚兒緊貼着清酒的頸窩,淚水不止,她也不知自己竟這般能哭的:“我愛你。”
清酒撫着她的腦袋,順着頭發,摸到耳鬓,擦過她的耳朵,惹得魚兒一陣心癢,心癢又心焦。
清酒笑哼了一聲,不急不緩的說:“所以你就這般猴急,在這裏親我,也不顧別人會看見了。”
魚兒猛然擡頭來看清酒,眼角還挂着淚珠。
魚兒抿了抿嘴:“清酒,你不要總是讓我猜你話裏的意思,我想要聽明确的話。”
清酒的話總是暧昧不清,讓別人去猜。她雖能從這話中聽明白清酒不排斥她,但她不敢确定。
魚兒神色有些急,模樣顯得十分委屈。
清酒壞心眼的沉默了好久,她推着魚兒起了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雪,說道:“這裏太冷了,回屋去。”
清酒往卧房走,魚兒緊跟在後邊,酒已醒了大半,心一直懸在半空中。
直到進了房中,魚兒忍不住叫道:“清酒!”
清酒轉過身來看着她:“喜歡的,我喜歡魚兒。”
清酒摸了摸自己心口,笑道:“魚兒沒感覺到嗎?”
魚兒一顆心還沒落在實地上,就像除夕的爆竹一樣炸裂開來,飄乎乎的,眼中不禁又滾了淚下來:“因為清酒總是虛虛實實。”
清酒道:“你怎麽又哭了,從我見你開始,你不過哭了三回,今日便占了兩回。”
清酒取了手帕要給她來拭淚,誰知魚兒上來抓着她的胳膊,這一次倒比先前急了些,吻住了清酒。
魚兒進了兩步,逼的清酒退到床邊,倒在床榻上。
魚兒碰觸到日思夜想的人,長時間積累的相思驟然爆發,如吞了春/藥一般,只是親吻,也能得到從不曾有的歡愉,讓她驚喜到無所适從,罷不了手。
清酒将頭一側,避開了魚兒的嘴唇,誰知魚兒唇瓣旁挪,吻到清酒的耳垂上,又親又咬,一會兒又往脖頸處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