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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動如參商(七)

魚兒被清酒喂下那枚丹藥, 躺了一天後,身體大有好轉。

對于清酒的傷, 她一直放在心上, 雖然清酒不甚在意,說不要緊, 把過脈後,發現傷勢确實不嚴重,是她關心則亂, 但仍是去藥鋪買了藥回來。

自己分外固執這一點, 她清楚的很, 所幸清酒并不讨厭她的固執。

魚兒和齊天柱回來的時候, 清酒幾人都在一間房中。

陽春盤着一腿坐在櫃上,清酒三人圍桌坐着,杯中的茶水已經沒了熱氣, 一行人坐了已經有一會兒了。

魚兒和齊天柱進屋時,四人的目光便望将過來, 魚兒看去, 直覺得屋中氣氛有些怪異。

陽春一雙眼睛盯着她, 閃閃發光。厭離看了一眼她, 而後垂下眼皮, 将目光移開了, 幾不可聞的嘆了一聲。唐麟趾抱着臂膀,擰着眉頭,心情不好。

清酒……

魚兒去看清酒時, 清酒向她笑道:“藥買回來了?”

一如平常。

魚兒點了點頭,遲疑半晌,問道:“清酒,發生什麽事了麽?”

陽春跳下櫃子來,興奮的跑到魚兒跟前來,方道:“魚兒,你……”

一句話沒能說完,唐麟趾拍桌而起,平靜裏轟的一聲大響,将陽春吓得一個激靈。

衆人看向唐麟趾,她又默然坐了回去,臉色依舊很差。

經她這麽一遭,陽春也沒了繼續說話的意思,房中氣氛一瞬間又有些尴尬了。

魚兒提了提手中的藥包,向清酒道:“我去煎藥。”

齊天柱看了眼魚兒離開的身影,再看向房裏幾人,問着魚兒的那個問題:“清酒,是不是有什麽跟丫頭有關的事?”

他們幾人在一起幾經生死,早已有了常人不及的默契。他能感覺的出來清酒幾人态度反常,魚兒自然也能感覺的出來,因此才借口煎藥,主動離開。

她待衆人,一向溫順體貼,盡己所能。房中幾人正是了解,才更郁郁難平。

厭離起身将房門合上,緩緩将事情原委道來。

原來魚兒和齊天柱兩人出門去買藥材時,九霄山莊和名劍山莊的人來過,表明了來意。

要帶魚兒回九霄山莊。

齊天柱前前後後聽罷,亦是皺眉不言了,沉默半晌,他道:“其實我覺得,丫頭回君家也……未嘗不可,那裏畢竟是她的家。”

唐麟趾拍桌道:“十六年後突然冒出來的家?天大的笑話!當年我們沒救人,又哪裏來的魚兒,哦!我們将她養這麽大,現在他們倒是上趕着來搶人了!”

厭離叫道:“麟趾。”示意她冷靜些。

厭離雖然明白唐麟趾為何這般惱火,無法接受,因為她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晚來的補償,晚來的救贖,如今瞧起來,确實過分廉價了,但她也知道君家的人确實也是無可奈何。這故事一開頭,就是注定會有缺憾罷了。

齊天柱喟然道:“麟趾妹子也別這麽說,我想君莊主當年就算是從任輕狂那裏得知女兒已死,也是發了瘋的尋過,但天下之大,找個人又談何容易。也是沒辦法,如果能選擇,誰願意妻離子散呢。他也不過是個可憐的爹罷了。”說起這些,齊天柱也不禁感同身受,怆然傷懷,倘若沒有那些為禍的山賊,自己的妻女也還在,還有個美滿的家。

唐麟趾知道觸及他的傷心事,心裏愧疚,不再說話。

陽春倒是不及他們情緒這麽大,仍是沉浸在發現魚兒不得了的身世的興趣中,他道:“讓魚兒姑娘回九霄山莊去也沒什麽不好,燕家的人說要認魚兒姑娘做少莊主,而魚兒姑娘回

了君家,自然也是君家的少莊主,這是何等尊榮的身份,再加上解千愁徒兒這一重,以後在武林還不是橫着走,誰還敢欺負她,像今日無月教這種事鐵定不會再有了,日後我們也跟着沾光啊!”說着,得意的笑了起來。

唐麟趾回頭橫了他一眼,他這笑聲立馬幹癟了下去。

厭離嘆道:“花蓮和莫問在,只怕得更鬧騰。”

想到此處,厭離搖了搖頭,看向清酒時,問道:“你呢,你是怎麽想的?魚兒一向最聽你的話,不論你是讓她回九霄山莊,還是讓她跟着我們,我想她都會答應的。”

清酒喝着那杯茶,茶水已經冷了,她也不在意,她道:“我怎麽想嗎……”

魚兒煎好了藥,端着藥回來房間時,房中只剩了清酒一人。

魚兒道:“厭離他們呢?”

清酒道:“我們打算明日回揚州,他們回房去準備了。”

“這麽快就走?”昨日陽春回來,她便聽他說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人還住在城中,并沒有離去,她以為清酒至少還要去謝過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人。

魚兒走到清酒面前,将藥碗遞給她。

清酒接過,黑褐色的藥汁冒着熱氣,腥苦的氣味四散。

清酒一直就那麽端着,魚兒知道沒那麽容易就讓她喝藥,說道:“再不喝就涼了。”

清酒向她笑了一笑,還是沒有要喝的意思:“看着好苦。”

魚兒好笑道:“這世間怎會有不苦的藥。”

清酒手肘靠在桌上依着臉頰,一手端着藥碗,望着她,笑道:“但是我怕苦。”

清酒正眼凝望着魚兒。魚兒看着那一雙眸子,灑了星辰似的,聽她說話,竟覺得她像在撒嬌,柔柔軟軟的,心裏一悸。

魚兒撇過了頭去,說道:“我去給你買些蜜餞來,好不好。”

清酒笑道:“我看到過不遠處的東街有一家老鋪子,味道應該不錯。”

魚兒拉過架子上的大氅,披在身上,嘆道:“你早說不就好了。”

魚兒走了出去,又将半個身子支回來,說道:“藥不準倒了,還是趁熱喝了,我馬上就回來了。”

魚兒出了客棧,便往東街去。今日是個晴天,街上來往的人不少,東街上小玩意多,更加熱鬧。魚兒入街後,左右張望,走到街中時,找到了清酒說的那家糖鋪子。

交付了銀錢,從店家手中接過油紙包,方踏下階梯,便聽有人歡聲喚她道:“魚兒!”

魚兒擡頭一看,見是君姒雪,她身後還站着君如玉和燕思過。

君姒雪道:“你來啦!”

魚兒說道:“君二小姐,好巧,你們也來買吃食麽?”

“我們就住在旁邊的客棧。”君姒雪熱絡的走來牽住魚兒的手,不容分說的就牽着她往客棧去,十分高興的說:“我們等你好久了,生怕他們不讓你來呢。”

魚兒心思靈敏,聽着這話的意思,升起不好的猜想,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一行人上了那客棧的二樓,到了雅間,君姒雪推門而入,笑道:“三叔,你看誰來了。”

雅間之中,君臨和雲惘然相對而坐,兩人身後立着四名門徒。君臨執着一子,正與雲惘然下棋。燕悲離站在窗前,背負雙手。衆人聽到聲音,齊向門邊看來,見到魚兒時,君臨眉眼展開,手中黑子掉落在棋盤上。

君臨和雲惘然先後站了起來。君臨喚道:“魚兒。”

魚兒向兩人行了一禮,叫道:“君莊主,雲前輩,燕莊主,聽清酒說昨日三位前輩為解魚兒之困,不顧路途遙遠,率領兩莊門徒攻

上無月教,魚兒因此才能脫困。昨日晚輩受了內傷,體力難支,不能當面答謝,所幸今日巧遇,能當面答謝三位前輩救命之恩。”

君臨正擔憂魚兒傷勢,想要問詢,但聽她這後面的話,不由得一怔,不禁問道:“巧遇?”君臨看向君姒雪三個小輩,見他們也是一臉茫然,問道:“不是清酒姑娘讓你來的麽?”

魚兒捏了捏手中紙包,說道:“我只是到這處來買蜜餞的,恰巧遇着了君二小姐。不知這事和清酒有什麽關系?”

君臨三人互看了一眼。雲惘然溫聲道:“丫頭,我們有事要與你說,但此事較為私密,所以派了人過去想邀你過來一見,但是過去的時候你并不在,只有你的那些同伴,我那屬下便向他們解釋了緣由,希望他們待你回來時能告知你此事,也希望他們就這一事,能幫忙勸勸你。”雲惘然等人在無月教一戰,雖壓制了大半無月教戰力,但始終不見任輕狂和魚兒身影。

直到山體一顫,大地轟然一震,他們感覺到是從後山傳來的,正要去後山,便遇到前來傳訊的無月教長老,讓無月教衆放下刀劍,止息了兵戈。

還沒找到魚兒,又遇見了陽春,告知了他們魚兒被救,已經下山的消息,又知道了任輕狂葬身補天闕。

君臨和燕悲離還不知任輕狂将雲遮月屍體藏在補天闕這一瘋狂之事,兩人只因多年仇人死在他人手中而一陣悵惘,心中遺憾和仇恨沒能得到絲毫釋放,反倒是空落落一片,唯一能慰藉心懷的,也只有雲遮月留下了魚兒這一點。

因此兩人也顧不上與無月教衆算賬,帶人撤到了城中,派人去查探魚兒所在的客棧。

魚兒僵硬的笑了笑,說道:“她什麽也沒說。”

屋中靜了片刻,君臨朝她招了招手:“魚兒,來,過來。”

魚兒走了過去,君臨讓她坐在了身旁,拉住了她的手,魚兒并沒有反抗。君臨溫柔的看着她:“接下來我要跟你說的話,你可能一時不能接受,但是你必須知道……”君臨本想先将這事緩緩,讓魚兒慢慢了解,慢慢接受,但任輕狂生了這麽一出事端,他不得不改變了主意。

魚兒心中空空然,連自己回了什麽都不知道,只是聽君臨徐徐講起了往事。

他所說的,與任輕狂十分契合,沒有偏差。魚兒尚能安撫自己任輕狂的話是瘋言,但君臨又怎會胡言亂語。

君臨目光慈和,擔心魚兒一時不能接受,因而說話十分舒緩:“魚兒,我想接你回九霄山莊去,你願意和我回去嗎?”

魚兒垂着眼睑,撚着右手上的佛珠,忽然看到拇指背上的疤痕,那裏已經十分淺了,幾乎看不出來,她指腹覆在上面,輕輕摩挲,回憶當時的痛楚與那股清涼。

“清酒說讓我回九霄山莊嗎?”

屋中衆人一怔,想過她可能會說的話,卻沒想到她會問這樣一個問題。

君臨沉默了片刻,說道:“清酒姑娘并沒有說過這話,她只是說她會考慮。”

魚兒狠狠的松了一口氣,臉上泛開的笑意也不似先前那般死氣沉沉。

燕悲離問道:“魚兒,你對我們說的話沒有什麽疑問?”他以為魚兒不會這樣冷靜,至少會質疑兩句。

魚兒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她道:“任輕狂先前跟我說過這些事,分毫不差。”

君臨心中一緊,不禁緊張起來。

魚兒在此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但她卻并不第一時間來求證,見了面,依舊喚他君莊主,是不相信,還是她根本就不在意這件事……

君臨問道:“魚兒,你是怎麽想的呢?”

魚兒捏着那紙包的一角,寂然半晌,她感覺得到屋子

中的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期待的光芒讓這空間顯得緊湊又逼仄。

“我……我們明天要回揚州了,要在那裏停留一段時日,之後,之後可能往西去……”魚兒沒有要回九霄山莊的想法,這對于她而言從來不是選擇。她與清酒幾人一起游歷江湖,雖然漂泊無定,但卻分外安心,有些難想像離開了清酒幾人之後的生活,只是看着君臨時,她不忍直白拒絕,因此說着不切題的話。

然而君臨已經足夠明白她的意思了,他緊了緊手,心疼難言。那些事在魚兒眼中是別人的故事,即便有血脈在,沒有情感維系,他無法讓她有歸屬感。

魚兒站起了身,她道:“清酒先前答應過君莊主,會去九霄山莊拜訪,也許之後會往北去。”

君姒雪搖頭道:“魚兒,你怎還喚他君莊主,他,他是你爹啊!”

魚兒懷抱着那包蜜餞,目光沒觸及房中任何人。

君姒雪卻走到她身前,拉住她胳膊,将房中的人一一指給她看,她道:“我是你二姐,你瞧,這是你娘師兄,你要喚他一聲燕叔,這是你娘二叔,你要喚他一聲叔祖。”

“我們是你親人。”

魚兒覆住她的手,說道:“我……我有些不習慣,二……小姐,這感覺太飄渺了。”

君姒雪聽她這話的意思,似并不排斥他們,心中一喜,說道:“你可以慢慢适應,我們不是讓你一下子都接受,我們回莊之後……”

魚兒道:“二小姐,我一直跟清酒他們一路的,今後也是如此。”她笑着說出這話,眼神堅定。

君姒雪一愣,魚兒胳膊一挪,不着痕跡的脫離她的手掌,向衆人一欠身,說道:“魚兒還有事,不能久耽,得先回去了,各位見諒。”

魚兒要走,君臨垂首不言,沒有挽留的意思。燕悲離和雲惘然見了,也只是一嘆,他們雖對魚兒性子不熟,但見過她一兩面姿态,心知魚兒與她娘親相似,不敢也舍不得強行将她押回山莊去,待要勸,心想她一定如她娘親一般,牛一樣的脾氣,也知勸不轉她來,一時竟也不攔她。

房中有一名劍山莊的門徒見自家莊主不好勸,料得他們是不敢說重話,且有一些話他們來說不合适,便自己開口勸道:“少莊主,能否聽屬下一言。”

魚兒并不知道他在叫自己,只因這人站在她前面,朝着她叫的,她才知道他是在跟她說話。

“少莊主千金之軀,行走江湖有個萬一,是兩大山莊都為之揪心的事。江湖處處危機,重重險境,少莊主今日被無月教俘虜了去,萬幸無恙,但來日遇到危險,又該如何?”

“少莊主年幼,雖是年輕一輩的翹楚,但還不能獨當一面。少莊主這樣天資,要安然成長起來,必須得依靠龐然大物的庇護,否則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是中原武林名門,不論勢力,名望還是人脈,在江湖之中都是颠峰之流,能給少莊主最好的保護和成長。莊主和君莊主是少莊主親人,在這爾虞我詐的江湖,即便是這江湖上所有的人要害少莊主,兩位莊主也能舍命保護你,是你最該信任的人。”

魚兒知道他說的在理,兩大山莊勢力确實大,便連她的師父,雖是四聖,但已半歸隐,倒不如他們厲害,但聽到後面,漸感不對。

這人道:“少莊主身旁那些人雖然無一不是青年俊傑,但來歷不明,目的不明,少莊主與他們四處游歷,不說艱苦,這安全便十分難言,他們護不來少莊主,而且人心難測,少莊主一直與他們一道,不是長久之計……”

不待這人說完,魚兒已動了怒,臉色十分難看。她知這人句句話是為她安危考慮,但這人撥動了她的底線。

她容不得別人這般質疑

清酒他們将她帶在身旁的原因。

魚兒冷聲打斷他的話道:“水冷水暖魚自知,毋須他人來多言!”

這人一噎,見魚兒臉色發寒,生了氣,知道自己所言有失,一躬到底,說道:“屬下沖撞,少莊主息怒。”

魚兒向君臨三人一欠身,便要離開。燕悲離忽然喚住了她。

“燕莊主還有何事?”魚兒語氣已不大好。

燕悲離張了張口,終是惋惜的嘆了一聲,他道:“你與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血脈相連,樹不論長的多高,總是落葉歸根。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一直是你的家,是你的庇護所在,若遇着難事,要知道,你還能回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來。”

魚兒看向他,好一會兒沒有說話,半晌,向他點了點頭,轉身下樓去了,君姒雪三個小輩跟了下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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