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動如參商(十)
唐彪一指唐麟趾, 向那受傷的七弦宮弟子道:“你看,我就說我這憨徒兒在宮裏頭嘛, 你偏不信, 要自己讨苦頭吃。”那弟子面上薄怒,正要出言駁斥。
宮商擡了擡手, 示意他退下,向唐彪道:“來者是客,倘若輕斥侯從大門堂堂正正進入, 七弦宮必然灑少迎接, 以禮相待!可你偏要做這梁上君子, 叫人如何不生疑。”
唐彪嘿嘿一笑, 不以為意:“我唐門從來不走正門。”
唐彪說的一派理所當然。唐麟趾知道她這師父無賴性子,讓他再與宮商胡攪下去,怕惹怒了宮商。他們還住在這裏, 魚兒又仰仗宮商撫琴療傷,到時鬧僵了, 真不好收場。
唐麟趾上前向宮商行了一禮, 歉然道:“宮商宮主, 家師禮數不周, 我在此代他向宮主賠罪, 宮主寬宏, 不要與他一般見識。”
唐彪像見了什麽稀奇事,走到唐麟趾身邊,一巴掌拍在她肩上, 那啪的一聲響亮,衆人聽在耳中都覺得肩骨一痛。
唐彪嗓門依然洪亮震耳:“你這憨娃兒現在說話為啥子文绉绉的。”
宮商先前聽說過清酒一行人在江湖上的名號,對唐麟趾這‘血不沾衣輕斥侯’不以為然,因為他見過唐彪,知道唐麟趾并不是輕斥侯,但也猜到這兩人關系匪淺,如今見了,方知曉兩人是師徒。
宮商說道:“既然誤會一場,七弦宮便不做追究了,來者是客,輕斥侯請進廳內用茶罷。”
宮商是個溫雅閑逸之人,唐彪最煩跟這種人打交道,臂彎将唐麟趾一箍,拖到身邊,說道:“茶你留着自己喝罷,我要跟我這徒兒喝酒去。”
說着,也不等唐麟趾回答,臂彎夾着唐麟趾腦袋,拖着就走。當真是來也如風,去也如風。
厭離皺眉喚道:“麟趾。”
唐麟趾踹了唐彪一腳。唐彪向旁邊一跳,擺着架勢:“喲呵,兔崽子功力見長啊。”
唐麟趾向厭離幾人道:“厭離,我和師父去城南的天地酒樓坐坐。”
唐彪到底是唐麟趾師父,唐麟趾也還是唐門的人。
厭離思忖兩人談些門中秘事的話,他們倒不好太過介入,但因唐彪來的突然,心生詫異,因而還是問道:“等會兒要不要人去接你?”
唐麟趾想了一想,她這師父來去無影,正說話,可能一回頭就見不着人了,到時候這人不見得能送她回來,自己摸回來也不知要費多大功夫,因此點了頭。
厭離道:“好。”
唐麟趾跟着唐彪離去,唐彪回頭打量了一眼魚兒幾人。
唐彪手按在唐麟趾腦袋上,笑道:“這才幾年不見,你這兔崽子長了一身膘。”
唐麟趾才将他手揮了下來。唐彪手一繞,又放了上去,笑道:“兔崽子還長高了。”
衆人看着他們,仿若見到一對父子。這唐彪待徒弟,像個憨頑的父親養兒子一般,逗弄嬉笑。
倒很難想像這人是‘十步殺一人,滴血不沾身’冷酷無情的刺客輕斥侯。
還是正月,街上有些冷清,但這揚州城裏天地酒樓很有些名頭,一年到頭,客源不斷,所以即便是大年三十,這酒樓也開張。
兩人上了二樓,選了露臺上的位置,此刻風雪雖停,空氣依舊淩冽非常。兩人常年居住在川蜀之地,身上火氣重,也不懼寒冷。
喝了一杯熱酒,唐麟趾問道:“師父,沒事不現身,找我有啥子事?”
唐彪拿着酒杯,冷笑一聲道:“兔崽子用老子的名頭在江湖上混鬧,你說老子找你做啥子。”
唐麟趾不以為意:“那是別個起的,關我啥
子事嘛,你說正經地。”
唐彪倒也不跟她繞彎子,說道:“門中有事,我來帶你回去。”
唐麟趾皺了皺眉,問道:“我大年三十在城內站點取任務,也沒聽門中有人說起,怎麽就有大事了,還勞動你現身來帶我回去?”
唐彪不耐道:“叫你回去,你就回去,話這多,不信老子?”
唐麟趾更加起疑,瞥了他一眼,說道:“我手裏還有任務。”
唐彪道:“屁個任務,袁問柳和美人骨都死了,你又接的個啥子任務嘛。說起來你在外邊浪幾年,回門裏打個招呼也是應該嘛。”
唐麟趾虎着臉,沉聲道:“師父,你不說清楚,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唐彪喝了一杯酒,啧了一聲,罵道:“瓜娃子,強的很!”
唐彪站起了身,俯視着唐麟趾,神色一瞬變換,潑皮無賴之氣盡斂,如一柄出鞘的鋒利刀刃:“有人要你跟着的那夥人中一人的命,門主與雇主有些交情,那個人牽扯的事又大,門裏雖然沒有接,但還是讓門人提供消息。你的身份最是不能摻和在這裏頭,你這脾氣,也不指望你提供啥子有用的消息,你只安安分分的給我在門中待到風頭過了,就是省心了!”
唐麟趾霍然起身,腦筋轉得飛快,她問道:“你說的魚兒?”唐彪沒說話。
唐麟趾又問:“你說的是清酒?”
幾人身世之中,最招人觊觎的便是魚兒和清酒。魚兒剛經過無月教這麽一遭,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的行動能震懾江湖之中的宵小一陣子,應當不會有人再打她的主意。
而清酒,唐麟趾雖不聰明,但相處這麽久,她也能從清酒的一些言行之中瞧出端倪。她的身份只比魚兒更麻煩,若是被人盯上,幕後的定不是一般人,不是尋常能應付的。
她見師父神色一動,料得自己說中了,臉色一白,萬沒想到竟是如此,當即轉身要回去。現在和厭離他們一起趕到杭州,或許還來得及。
唐彪沉聲道:“你要去哪?”
唐麟趾毅然道:“我要去通知清酒,讓她早作防範。”
唐彪冷着一張臉:“兔崽子,師父怎麽教你的。”
唐麟趾見他自稱起師父,知他已冷了下來,此刻所言,沒得半分玩笑。
唐彪道:“早就告誡過你,身為刺客,第一條就是絕情,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倒好,沉溺其中,是不是早就忘了怎麽殺人了?”
唐麟趾道:“我沒有。”
唐彪道:“一個刺客和別人成天渾在一起,玩玩,換換胃口倒好,動了真情,給自己找這麽多軟肋,是不是作死。”唐麟趾閉口不言。
“這件事你沒得資格插手,就你這兩下功夫,摻和這事,死哪都不曉得!老子費盡心力把你拉扯大,是叫你給別人送死的?等你給老子賺夠養老錢,随你死哪去!”唐彪的聲音一轉,又不似先前那般冷硬了。
唐麟趾盯着唐彪,毅然決然:“我不回去。”
她知道自己師父性子,此刻要走,是不能和和氣氣的了。
唐麟趾右手暗中伸向背後的赤霓。
唐彪冷笑一聲:“師父怎麽教你的,動手之前不要顯露意圖!”
唐彪話音未落,桌上兩只酒杯跳起,朝唐麟趾兩眼射來。
唐麟趾朝側旁閃躲,唐彪緊跟攻來,似只黑豹,招式雄渾且靈敏。唐麟趾不敢正面迎擊,只能躲避,更顯慌亂。
唐彪一占先機,唐麟趾便連取赤霓的機會都沒有了。
露臺上位置不大,幾招之間,唐麟趾已經被逼在一角。
她赤霓沒
能取出來,但唐彪背上兕角刀也沒用。兩人暗器匕首較量,過了十幾招,露臺半毀。
唐麟趾手中益算是神兵改鑄,鋒利不比尋常。唐彪一眼看了出來,與她交手倒也不在意,手中匕首照舊迎上去,兵刃一交,益算如割油脂,将那匕首兩斷。
唐麟趾心神一動,正要乘勝追擊。唐彪接住那斷刃一彈,右手又持着斷刃匕首阻了一阻唐麟趾攻來的益算。
唐彪這一彈出乎意料,且極為迅疾。
唐麟趾左手握着的只是普通匕首,迎上去時,甫一接觸,驚覺其中蘊含內力沉厚。
她左手被震得發麻,破綻一露。唐彪一指倏來,點中她的xue道。
唐麟趾立時動彈不得,額上青筋跳動,便要罵人。唐彪眼疾手快,又點了她啞xue。
一番較量下來,大氣不帶喘的。
唐彪不知從哪裏取出一根繩子,将唐麟趾圈圈一綁,說道:“兔崽子,有些長進,但跟老子比還差遠了。”
說罷,哈哈大笑,一擡起頭來,見唐麟趾還瞪着他,一巴掌拍向她腦袋瓜子,喝道:“瞪啥子瞪,老子為你操碎了心,莫得良心。”
唐彪将人綁好,扛在肩上,取出一錠銀子往後一丢,從露臺飛身而下,到城門取過了馬匹,将唐麟趾扔在另一匹馬上,自己上了馬,拉着唐麟趾的馬一齊往城外走了。
雪停了三日,但因這積雪深,道路不好走,唐彪帶着人沒走多遠,天色一晚,又下起了雪,便宿在小城裏的一處客棧中。
外邊白雪飄揚,窗戶半開。屋內溫着酒,唐彪酌飲,睨着唐麟趾,好不自在。
唐麟趾身上的暗器兵刃全給唐彪收了去,她一身本事都是唐彪教的,有多少斤兩,唐彪清楚的很。
雖然解了唐麟趾的xue道,倒也不怕她跑走。
唐麟趾一肚子火,打又打不過,悶悶的坐在位置上,瞪着唐彪。
唐彪遞了個酒杯給她,說道:“回去是不可能讓你回去的,除非你打的過你師父。”
唐彪給她斟着酒,啧啧道:“你這三兩下,不夠看,起碼還得等個十一二年,勉勉強強跟你師父鬥個平手。也就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脾氣,以為自己打遍天下無敵手了。”他一個勁地數落,殊不知唐麟趾這一身的臭脾氣全出自他手中。
“來,咱師徒倆好久不見了,陪師父喝一杯。”
唐麟趾依舊臭着張臉,顯得不情不願,然而手裏還是端起酒杯跟唐彪碰了杯,一飲而盡。
唐彪道:“诶,這才對嘛。”
唐麟趾和唐彪一杯兩杯的喝,到後來,唐麟趾神色松動了些,親自給唐彪斟酒,敬了他幾杯。
唐彪笑道:“兔崽子,別想着灌醉你師父再逃跑,你幾斤幾兩重,老子清楚的很。”
唐麟趾冷哼一聲,說道:“愛喝不喝。”也不理他,自己一杯幹了,一副借酒澆愁的模樣。
唐彪樂樂呵呵的看着她,悠然喝着杯中的酒,待得幾瓶酒幹了,唐彪趴在了桌上。
唐麟趾推了推唐彪,試探喚道:“師父。”
見人沒動靜,才長長松了口氣。看了看左袖,袖口縫着一塊小小的黑布,不仔細看瞧不分明。
這一方小布被莫問浸了些草藥,這藥性別說唐彪,就是解千愁在這裏也能給人放到了。
唐麟趾連忙上前把兵刃都取了回來,又把他身上的盤纏給摸了個精光:“個糟老頭子壞的很。”收拾妥當,便下了樓。
客棧方開門,路上行人不多。此時天色尚早,又值正月,唐麟趾走出了兩步,又轉回了客棧,一把抓住客棧裏那小跑堂,問道
:“曉不曉得揚州怎麽走?”
唐麟趾一手就将人提了起來,小跑堂抓着她的胳膊,見她氣場冷厲,戰戰兢兢的就點了點頭。
唐麟趾不由分說的拽着人後領,去馬棚牽出了馬來,将人扔到馬上,自己也跨上了馬,說道:“指路。”
這小跑堂待要呼叫救命,但看這人行頭,知道是個走江湖的,真害怕一開口便被這人結果了,猶猶豫豫,膽戰心驚,話也不敢說。
唐麟趾丢了一塊銀子在他懷裏,說道:“乖乖聽話,我不傷你。這銀子你先收着,到了揚州便放你回來,到時再付你另一半。”小跑堂握着銀子愣愣看着她。
唐麟趾一皺眉,冷聲道:“懂不懂。”小跑堂慌忙點頭。
唐麟趾道:“指路!”
小跑堂打了個寒噤,乖乖的一點一點給唐麟趾指路,城中道路複雜,唐麟趾繞了半晌,好不容易出了城門,立即策馬往南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