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動如參商(十一)
快馬加鞭行了一天, 颠的那小跑堂吐了一路,唐麟趾無法, 只能先在金城歇了一晚。
一十二座煙雨樓遍布江南各重城之中, 可巧金城之中便有一座煙雨樓。
唐麟趾思索一番,拿着柏木令找到了煙雨樓, 那管事的女人好不熱情。
唐麟趾讓其去一封信通知厭離等人,有人在打清酒主意。
唐麟趾已經不打算親自回揚州了,揚州在北, 杭州在南, 一去一來更加耽擱。她要直接往杭州去。
那管事的女人做事利索明白, 當即傳了信鴿, 又派專人送信,一面通知流岫,一面通知七弦宮。
流岫接到信時, 手中在查透露魚兒消息的人已有些眉目,料得此次這人暗算清酒, 陣仗更大, 風雲湧動, 掀起浪濤, 恐這七人孤木難支, 連忙召樓中的人回江南, 備集人手,一面又給杭州的煙雨樓去了信,尋覓清酒。這些都是後話了。
那管事的女人知道唐麟趾不認路, 調了兩名得力的手下陪她一起往杭州去,唐麟趾便将那小跑堂的放了回去,隔日便帶着兩人改道杭州。
積雪漸深,河面結冰,小道難走,三人便走的官道。
行有一日,天地陰冥,大雪吹棉扯絮的飄,趕路異常艱難。
三人停在一處林子口,馬匹不停打着響鼻。一人向唐麟趾說道:“唐姑娘,天色已晚,又下着大雪,趕路不方便,咱們今晚先找處地方歇着罷。”
這樣的天氣勉強不得,唐麟趾四處望了望,卻見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只是這處好像沒有歇腳的地方。”
一人道:“有一兩處破廟能栖身都是好的。”
另一人說道:“再往前走走瞧瞧,應當有的。”
三人商議停當,便即策馬過林。
那林間道路寬敞,積雪不淺,一條白皚皚的大道,兩邊樹影幢幢,垂銀挂玉。
朔風呼嘯,大雪遮礙視線,唐麟趾不禁放緩了速度。
行至中途,唐麟趾耳朵一動,瞳仁驟縮,喝道:“有埋伏!”
幾乎是話落一瞬,訇然一聲,土崩石裂,萬丈雪浪沖天起,卷着炙熱的火舌,朝三人吞沒。
這一下大出三人意料,毫無防備,虧得是唐麟趾做刺客的毛病起來,不自禁打量着兩旁是個埋伏的好地點,服用千年蛇膽之後,目力耳力遠勝常人,這才在危機之前聽得一點動靜,搏得生機,免了被火藥炸成血沫的下場。
饒是如此,仍有一人慢了一步,一條手臂被炸起的石塊打中,立時斷了,血流不止。三人的馬匹也被炸的血肉模糊。
三人才站定,兩邊林中的積雪下站起道道人影,拔出刀劍便沖殺過來。一眼望去,竟有五六十人。
往後退去,林口已然被人堵住。
眼看着就要被包圍了,唐麟趾眸光一凝,取下背後赤霓,說道:“我來開路,跟我一起沖過去。”
利箭搭弦,弓開滿月。
一箭射出,攜着沖破玉宇的龐然之勢,前路積雪被狠狠的蕩開,兩名擋路的刀客被一箭洞穿。
唐麟趾身輕如燕,随箭而進,赤霓轉動,刀氣悍然,普通兵刃不能與之相觸,一觸即斷。
唐麟趾一刀斬來,砍殺了一攔路的,赤霓回轉,弓弦套住身後一名正要偷襲之人的脖頸,一用內力,那人身首分家,弓弦挂上幾滴血珠子。
唐麟趾一人在前開路,悍勇難擋,似天山蒼鷹,連兇狼也不過是它的獵物,那些人一時攔擋不住她,又有那兩名煙雨樓的人在後支援,三人如一把利劍,将圍堵的衆人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沖了出去,向前逃
遁。
然而那些埋伏的人像是咬着獵物的毒蛇,窮追不舍。
唐麟趾道:“你倆看不看得出來這些人啥子來路?”
那兩人一起搖了搖頭。這夥人功夫駁雜,或深或淺,瞧不出一點端倪來。
斷了手臂的那人,雖點住了xue道,然而追兵緊逼,無暇細細處理傷口,導致傷處仍在流血,奔逃一路,臉色煞白,漸感不支。
那人停了下來,說道:“唐姑娘,你先走,我來斷後。”
唐麟趾皺了皺眉:“沒有這個道理!” 當下想停下來,與其并肩作戰。
倘若換做別個,她真個就走了,現下她是不想再多欠煙雨樓一份情了,畢竟人命最是難還。
另一人飛身至唐麟趾身旁,攬住她的胳膊,帶着她繼續往前奔逃,不讓她停留插手,他道:“唐姑娘,不要浪費了他一番苦心。”
受了重傷,內力難以為繼,這冰天雪地裏,要逃也逃不得多遠,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差別,倒不如給同伴拖延時間。
唐麟趾一瞬就明白了過來,當即點地飛掠,不用那人帶着了,餘光瞥到那斷臂身影,不禁皺起眉,狠狠的啧舌,低聲罵道:“是哪個龜孫算計我!”
她一路從揚州被師父綁着大路小路的走,後來從官道返回揚州,停在金城,又改為杭州,幾番改道,就算有心算計,這消息流通的也未免太快了些。
想到此處,自然而然聯想起了魚兒被追截的事,忽然就起了這兩件事的幕後主使人是一夥的念頭……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寂靜的雪路上快速的閃過一道黑影,枝桠上的積雪垂落,啪的一聲。
雪林深處,有一破廟,年久失修,頂上幾個大洞,風一過,呼啦啦的凄響。
唐麟趾坐在廟中地上,喘着粗氣,身旁躺着一人,已經氣絕了。
跟着她出來的兩人,都死了。
這群人裏邊很有幾個功夫高深的,他們一路打一路跑,跑了十幾裏路,殺了近一半的人,精疲力竭,但對方還沒有停止追殺,而護在她身旁的這煙雨樓的人也終究支撐不住了。
一拉着他進廟中,便登時跪倒,死去之前也只來得及說一句:“不能送你到杭州,對不住了,唐姑娘。”
唐麟趾垂眸看着這人的屍體,她左額破開一道大口子,鮮血流了一臉,随意的摸了一把,滿眼鮮紅:“格老子的!”
廟外虎狼環伺,對方還留有二十來人,身手不凡者不下五人,将破廟重重包圍。
即便野獸受傷,也不敢輕敵。
雙方僵持之中,唯恐先下手,露出了破綻。
便在此時,大門被一把推開,寒風吹着雪花湧進,一人身披裘衣,拄着拐杖,站在門前。
于此同時,已有四人從左右兩側窗戶翻了進來。
那拄着拐杖的人面容英朗,神色卻極為陰鸷,笑意邪肆:“好久不見吶,唐姑娘。”
唐麟趾看向那人,擰着兩道眉。這拄着拐杖的人竟然就是從她和花蓮手中溜走的燕翦羽,真是叫她意料不到,以至于有些發怔:“是你!”
唐麟趾罵道:“原來是苗疆那夥人要你祖宗的命,大逆不道的小畜生,胳膊肘子往外拐。”
燕翦羽眸色陰下來,嘴角肌肉抽動,咬牙冷笑道:“若是巫常要你的命,你如今已是一具死屍。”
名劍山莊的行屍之亂後,巫常因為清酒幾人攪局不僅沒能完成計劃,反倒損失了大半行屍,賠了夫人又折兵,不得已蟄伏,打算恢複元氣,再徐徐圖謀。而正道武林勢力本就在這一戰中折損不少,又起了內鬥,追查巫常的勢力一
減再減,直到巫常徹底藏身消失,也沒人揪住他的尾巴。
燕翦羽暫時不能聯絡到巫常,否則有行屍在手,他哪裏會讓唐麟趾逃這麽遠。
唐麟趾輕蔑的看着他,目光順到他一雙小腿,那裏被衣擺遮住。燕翦羽站姿極為僵硬,唐麟趾瞧得出來他裝了義肢。
“那人只要你手中的赤霓,說是不殺你。”燕翦羽看到唐麟趾神色,明白她所想,雙目驀然赤紅,陰森森道:“那人不殺你,我也不殺你,我只要你的腿!我要你生不如死!”
燕翦羽向衆人叫道:“給我剁了這人雙腿!”
唐麟趾拿起赤霓,面色冷肅,鮮血滿額,襯得她猶如殺神:“龜孫,你祖宗給你把另一條腿也打折,賞你一個對稱。唐門手藝活一絕,到時候來唐門做輪椅,報你祖宗名字,不收你銀錢!”
廟中四人皆是高手,一起攻向唐麟趾。唐麟趾迅速收起赤霓弓弦,不用貼身近戰的匕首,而是運起這斷山河的神刀。
那四人雖沒什麽默契,但勝在人多,一個不支,廟外還有二十來個補上,使得車輪戰。
唐麟趾如同困獸,可是野獸爪牙鋒利,嗜血無畏,二十多人一時也奈何不得她。
從夜色昏沉打到晨光熹微,雪下了一晚終是停了,豔麗的光芒從東邊投射而來,照的雪地晶亮。
那廟本就殘破,如今已然半塌,雪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死屍,已冷的發紫了,大片大片的鮮紅,像是盛開的海棠。
唐麟趾半跪在雪地上,倚着那把赤霓,身前倒下的最後一人屍體還是熱乎的。
她仗着神刀赤霓和不顧生死的虎狼之勢,生生打了一晚,那二十來人都死了,她也已氣衰力竭。
四肢已然是麻木了的,身上傷口不下十餘道,最重的便是最後被開在側腹的這道口子,血流不止。她沒了力氣自點xue道止血了,随着血液流失,直覺得心口泛冷,連呵出的氣都是冷的。
眼前朦朦胧胧的,看人帶重影。
唐麟趾神思混沌,腦子裏想事想不到太寬泛了,只注重到眼前的,她心想:“這殺的痛快啊,萬般好,唯獨沒能把燕翦羽這個雜種給宰了,但是,但是不能殺他,得把他給厭離帶回去……”
燕翦羽拄着手拐,站在唐麟趾五步遠的地方,并不上前,冷眼看着她身上血慢慢流。他警惕的很,要确定她完全無動手之力了才會上前。
燕翦羽笑道:“那人雖然給的消息靈便,但給的人手卻不大好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唐麟趾竟能頑抗至此,将他帶來的人全數殺了。
他帶着人來埋伏包圍的,有些荒唐的,倒像是這人将他們幾十人給包圍了。
唐麟趾張了張口,也沒法說出聲音來。
倘若不是自幼在絕境中打滾,此刻萬不能憑借這一股悍勇之氣不倒。
燕翦羽見她不說話,譏嘲的笑意深了兩分:“待我将你捉回去,我要先斬了你的雙腿,斷你雙臂,把你削成人棍,再用人參靈芝養你,養你活到百歲,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人不鬼的掙紮一輩子。”
燕翦羽見唐麟趾依舊沒有動彈,挪動了步子,一腳深一腳淺的朝她走去,手搭在手拐上,卡噠一聲,原來這手拐之中藏了劍,他将劍抽出,明晃晃的劍身指着唐麟趾。
臉上漾起的笑容,乃是無比的狂肆痛快。
然而刀刃刺破肉體的聲音響起,鮮血在眼前飄濺,感知疼痛的卻是他自己。
他怔愣愣的盯着從胸膛透穿的刀刃,身後一道冷厲的聲音說道:“聽說你要把老子徒弟削成人棍?”
燕翦羽還沒能回頭看清身後的人,已被用一把匕
首抹了脖子,跪在地上,沒了生息,一雙眸子永久的陰冷灰暗下去。
與此同時,唐麟趾再支撐不住,向前撲倒。
唐彪一個閃身,将她攬在懷裏,取出一枚丹藥塞入她口中,只将她身上最重的一道傷口做了簡單的處理。
唐麟趾回了些力氣,拽着他的衣襟,說道:“師父,我求你,你幫我,我啥子都答應你,都答應你……”
唐彪幹脆的點了她的xue道,人徹底暈了過去。
唐彪嘴裏罵罵咧咧:“個缺心眼的。”他身子魁梧,毫不憐惜的将唐麟趾扛在肩上,往西離開了。
厭離待唐麟趾和唐彪離開有半個時辰後,心裏總是不寧,便跟魚兒幾人交代了一聲,出門接唐麟趾去了。
到天地酒樓時,不見一位客人,徒留狂風過境般的酒樓。
厭離抓住躲在櫃臺後的小厮,問道:“施主,可有看見一男一女過來,穿着黑衣,身量大概這麽高?”
“我什麽都沒看見,什麽都沒看見。”
“施主,我是他們的朋友,有急事找他們,還請你明言。”
小厮擡起頭來偷偷瞧了一眼厭離,見她仙風道骨,一派正氣,清朗不俗,頓時放下了戒備:“他們先前在二樓飲酒,喝的好好的,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打了起來,往南門去了。”這一天來客有些少,那兩人姿容氣勢非凡,這小厮一眼就記住了,因此厭離一說,他便能肯定是他倆。
厭離閉目昂首,靜思一瞬,當機立斷,取出一塊銀子,對那小厮說:“麻煩施主替我跑一趟七弦宮,帶個口信,便說‘厭離南去追唐麟趾,問個準信,毋須擔憂’帶到了,另有答謝。”她得前去問清楚唐麟趾是怎麽想的,她若是打算就趁此機會回去了,他們自不會攔她,她若還不打算回去,也讓她先回唐門去,待清酒,莫問和花蓮都回來了,他們再一起去接她。
那小厮拿過銀子,點了點頭。厭離即刻追向南門去,在街頭正好瞧見唐彪騎馬出城的身影,厭離四顧,瞧見一旁馬棚正喂食草料的馬匹,顧不得那麽多,解了缰繩便牽了出來,飛身跨上。
那照看馬的馬奴見有人搶馬,塌了天一般,顧不得性命,張臂攔在了馬前。
厭離急着追人,但也無意傷人命,說道:“施主,貧道有要事在身,借你馬匹一用,你可自到七弦宮索取賠償,施主,舍人一便,可積善緣。”
那馬奴又不認得厭離,自然不肯放。厭離無奈,摸遍身上,将銀錢全給了他,這才放了行。
厭離當即策馬追出,被那馬奴這麽一耽擱,厭離已看不到唐彪和唐麟趾身影,但好在天氣晴明,馬踏白雪,留了一地的蹄印,厭離便随着蹄印一路追趕。
趕了兩日,腿疾複發。以往有莫問在,每到潮濕冷冽之地,便有她針灸,漸有好轉,都快讓她忘了自己有這毛病了。
今年服了蛇膽之後,這毛病還沒犯過,她就以為差不多好了,哪裏想到這一受凍,又連日勞累奔波,這腿疾又起來了。初時還能忍,到後來便針穿斧鑿一般,尖銳的疼痛從膝蓋往腦子裏鑽。
厭離有些受不住,好在那地離蘇州不遠,當即改道去了蘇州,尋到了流岫,向她借人,接着追唐麟趾去了。
哪裏想到,唐麟趾在小城裏擺脫了唐彪的束縛,折返了回來,這一來一去,唐麟趾便與流岫派去的人生生錯過了。
待到流岫再接到消息,卻不是帶回了唐麟趾,而是唐麟趾自己委托金城的煙雨樓傳回的消息——有人要暗算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