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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動如參商(十五)

霧雨啧了一聲, 不鹹不淡的說:“說狐貍,狐貍到。”

寒鴉嘶鳴, 朔風撩着清酒衣袂, 她看着那人的面容,好半晌,咬着牙叫出他的名字:“千秋!”

淩雲笑意和煦,望着清酒說道:“沒大沒小,不願叫我姐夫, 也該喚我一聲哥哥。”

清酒望了一眼他身後跟着的人, 她何其聰明, 倏忽間便已明白:“千秋, 淩雲,千秋,淩雲……”

“千秋萬世,淩雲之志……呵呵, 原來你就是玄機樓的樓主。”

清酒眼裏泛起血絲,神色逐漸陰冷,她捂着腦袋, 笑道:“你可知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厭離見清酒情緒大動, 情狀異常,收劍入鞘, 飛身至清酒身旁,憂心喚道:“清酒。”

擔憂心焦之意,溢于言表。

霧雨在旁見得, 眸色一暗,雙目之中泛着冷波,目光掃了一眼厭離扶着清酒的雙手,又轉到厭離看着清酒的眼神上,神色愈發暗沉。

淩雲微微一笑,反向霧雨道:“霧雨城主,這是也想要來争一争封喉劍的?只帶這點人手,怕是不夠。”

淩雲身後黑壓壓跟着一行人,氣息沉穩,少說有三十多人,加上那群黑衣人,得有五十來人,何止是極樂城衆人的一倍。

淩雲勢在必得,可見一斑。

霧雨本為找厭離而來,人多行動不便,便只帶了十幾名親衆,沒料得橫生枝節,遇上淩雲這人。

這男人邪門,上次相遇時,一頭長發還只是斑白,如今已是如雪如霜,想必他那邪功已是大成。

霧雨暗忖與他交手讨不得好處,這封喉劍她雖感興趣,但最主要的目的卻不是劍,是人,沒必要與他對上。

霧雨似笑非笑道:“鹬蚌相争,漁翁得利是你的好手段,但這借刀殺人的法子就別打到我身上來了。”

“哦。”淩雲的目光落在厭離身上,意味深長的說道:“那城主不遠萬裏來,只是來瞧瞧熱鬧的?可這刀劍無眼,城主雖然功力高深,不懼這些,但傷了城主親眷便不好了。”

霧雨嘴角沉了下來,看着淩雲:“都道玄機樓深熟這江湖中人與人的關系,連煙雨樓和丐幫都遠遠不及,如今看來,确實如此了。”

淩雲虛虛拱了一拱手,說道:“不若這般,今日權當給玄機樓一個面子,城主先回去,倘若對這熱鬧感興趣,來日玄機樓登門拜訪,将這熱鬧一五一十給城主說清如何。”

霧雨冷哼了一聲,并未急著作聲。

淩雲一個‘親眷’已然道盡所有,意思再明顯不過,他知道霧雨為何而來,兩方既然沒有利益沖突,他也不願多一個仇敵,願意給霧雨行一個方便,讓她帶走厭離。

淩雲的意思,清酒明白,厭離也明白。

若是霧雨首肯,帶走厭離,厭離自可安然無虞。

但她不會留清酒一人,更不會跟着霧雨走。

這一次身着大難,只她兩人,面對強敵,勢單力薄,除非有通天徹地之能也難逃升天。

唯一能争上一争的辦法,只有讓霧雨插手,尚能拖到煙雨樓援兵趕來,然而此事與霧雨無關,這種吃力不讨好的事,她憑什麽來做。

厭離目光觸及霧雨,瞧見雪地裏的女人披着白裘,長身玉立,一雙目光冷沉沉的盯着清酒看,帶着無形的壓迫感。

厭離一瞬想起多年前在無為宮,她跪在師父屍體前,房屋起了大火,火燒的辟啪響,燒的暗沉的黑夜通紅,霧雨在一旁看着她的生父,她的師父,也是這般的目光。

厭離心中一凜,想要開口求霧雨相助的話轉了回去。

厭離阖眸輕嘆,再次拔出長劍,與清酒并肩而立,說道:“罷了,生死有命。”

清酒看向厭離。厭離灑然笑道:“倘若你我時運不濟,喪命于此,黃泉路上有人作伴,倒也不會太冷清。”

淩雲重新打量着兩人,頗有深意的笑道:“肆兒這朋友至情至性,能與你生死相依,關系非常啊。”

此言一出,霧雨眉頭輕攏,透出幾分不悅。

清酒聽得這句話,神色一冷。她以為淩雲動了捉厭離威脅她的心思。

這男人從來是深藏不露,有百面,有千面,她并不十分了解這男人真面目,唯獨有一點她能确定,這人的奸僞狡猾,歹毒非常,絕不會變!

清酒叫道:“厭離。”

厭離斜裏望了她一眼,見清酒展顏,清朗一笑,那笑顏帶着少年人不沾世俗的純美,在清酒臉上,是極少見的。

“今生得遇你,是我之幸。”

這笑意叫厭離愣神。清酒身形一晃,眨眼間欺至厭離身前,手刀打向厭離頸後。

厭離瞳仁一縮,閃避不及,方道一個:“你……”後頸一痛,兩眼一黑,暈了過去,身子軟軟跪倒,被清酒接在懷裏。

清酒歉然一笑:“我好好跟你說,你必然不答應。對不住了。”

霧雨瞧着清酒摟住厭離,臉色更差,握着金鞭的手緊了一緊,還是忍住了沒有動手。

清酒托着厭離,手掌在厭離後腰上一使力,将厭離向霧雨推去。

霧雨下意識的将人接在懷裏,厭離昏暈過去,身子完全無力,便要跪倒下去。

那女将見狀,要上前來幫忙,斯羽擡起手臂,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要過去。

霧雨一手扶着厭離的背,另一手環過她雙腿,将人打橫抱了起來。

清酒她腳尖輕佻,将厭離落在雪地上的劍和拂塵向霧雨踢了過去。

霧雨不閃不避,泰然而立。斯羽穿雲向前一探,化解了長劍和拂塵兇悍的來勢,長劍和拂塵墜落之時,已有兩人接在手中,好好收着。

清酒又恢複了先前那冷漠的表情,說道:“你欠她的。”

霧雨冷淡的看了清酒一眼。相看兩生厭,大抵如此。

霧雨抱着厭離,毫不留戀的帶着極樂城衆離開了,身影不一會兒便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淩雲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要攔的意思,他雖動了意,但此刻權衡利弊,捉住厭離和與霧雨為敵,顯然是次之的選擇。

許多事他愛細細計較,慢慢撒網,這是智謀,也是樂趣,即便今日放過,來日仍舊有機會捉來,眼下最重要的是捉住這個逃了一十四年的漏網之魚。

清酒道:“已沒了他人幹擾,今日我們便來算一算舊賬罷。”

清酒面上風平浪靜,心中已似怒海波濤,恨意紛紛,絕難破除心中魔障。

兩位大師所有的感化教導,不論什麽清淨心,什麽歡喜心,什麽柔軟心,還是堪破、放下、自在,寬恕己身,在此刻無一不是不堪一擊。

世事如此,她大抵也只能帶着因果在苦海裏掙紮。

淩雲道:“肆兒,我也算得是你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何必弄得如此劍拔弩張,我倆好生說說話不好麽?你可知我尋了你這麽多年,年前見你,竟沒能認出你來,芷兒若是知道……”

“你不配!”清酒眼眶赤紅,斜乜着他:“你不配喚我的名字,你不配與我說話,你更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清酒狠狠說道:“我寧願我當年就死了,也不要救你這狼子野心的畜牲回我藺家,害我二姐一生,害我藺家

滿門!”

清酒道:“千秋,世間虛僞歹毒,無人能出你右!”

當年不識虎狼真面目,将他救回家中,盡心照看至痊愈。這人天生是演戲的料子,裝得好一個溫潤仁善落魄公子,博得長輩賞識,博得家姐傾心,如今想來,原來一切從一開始救人就是計。

仁慈之心,換得如斯算計,除了恨蒼天無眼,清酒什麽也做不了。

僥幸逃脫一死,即便習武,學了殺人的手段,通過師門尋找仇人複仇,找到的卻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人物,真正的主謀,那穿着的一身大紅的新服是由藺家血液染就的新郎官,不知去向。

清酒只知道他名千秋,孤苦伶仃,孑然一身,被自己所救,拜在藺家門下做了門客,其餘的竟一概不知了。

何處去找他,一絲有用的信息也沒有,無數個日夜尋不到,連爹娘家人的音容都漸漸淡去,唯獨千秋的臉越發清晰。

因而十四年不曾見面,即便他一頭青絲化白發,相遇之時,也一眼認出了他。

“家仇十四載,不報枉為人。”清酒一把将兩儀灌入雪地,兩儀劍插入土中一尺。

這班人,不配她用兩儀劍。

她動如風馳,衆人雖在她提起兩儀劍時已有防範,卻在她棄劍攻來後,仍無法擋下迎面一擊。

這一掌如泰山壓來,那抵擋的兩人不知厲害,聽得有一人叫道:“是大悲掌,不可硬接!”

兩人聽過大悲掌威名,哪裏敢攔,然而掌風襲至心脈,不攔是死,攔了或可一搏,兩人齊出掌來對上清酒。

幾乎是內力相抵一瞬,便是摧枯拉朽。兩人吐血飛出,跌在雪地上,瞬間斃命。

兩人知道清酒青年奇才,武學遠勝同齡之人,卻總也還在一個宗師範疇,卻沒料到這人一出手,身上內力赫然是一個功底不下六十餘年的絕世高手。

其中一人佩劍被掌力震得飛向空中,清酒手一揚,将長劍穩穩接在手中,劍芒似這鋪了一地的白雪。

風聲飒飒,清酒看着衆人,說道:“血債難消,唯有以命相抵,不論是我,還是你們。”

那群黑衣人身子緊繃,分明只有一人,卻還是心中驚悸不已。

清酒長劍一挽,白雪飛揚,毫不猶疑朝衆人殺來。

這把劍不是兩儀,它有鋒有刃。她使的劍法也不是太虛劍法,用之前問心,這些人是不是該殺,用此劍法是否無愧于心,她用的是鬼門的劍法,動了手,不問該不該殺,只有你死我生。

一片黑影之中,白雪翻飛。淩雲在一旁觀戰,并未急着動手,他道:“諸位,動手注意着些,傷了她四肢不要緊,莫傷着腦袋,傷了肺腑不要緊,可要護着她心脈。”

清酒出手狠辣,內力磅礴,用之不竭。

一頓飯的功夫,黑衣人死傷過半,且蒙面的面巾悉數被揭了下來,衆人望着那半身染血的女人。她眸子明亮,越戰越勇,真真似從地獄爬上來讨命的惡鬼。

那被清酒稱為楓叔的男人看向她的面旁,有一瞬的恍惚,以為是他那義兄回來了。

這一下吓的六神無主,渾身劇顫,口裏怪叫一聲,竟轉回了身,連滾帶爬的逃走了,口裏渾喊着:“是義弟鬼迷心竅,兄長恕罪,兄長恕罪!”

一路逃開,那行黑衣人早已生了懼意,此時見有人撤退,紛紛伺機逃開。

清酒分/身乏術,那行黑衣人朝不同方向逃離,終究是叫他們逃走了九人。

清酒解決了身前最後一人,待要去追趕,一側一柄短刀朝清酒飛來。清酒朝後縱身,躲了開去。

清酒朝一旁看去,玄機樓衆人圍

了上來,終于是打算動手了。

清酒有些氣喘,喉頭泛上的血腥味被她強行壓了回去,身體之中的內力,她煉化的十之有八,如今強行使出十成內力,必然被反噬。

淩雲身後站着兩人,一身腰間挂着一把柳葉刀,一人也是一身夜行衣妝扮,兩鬓花白。他二人往前踏入一步,正打算動手。

淩雲擡手一攔,說道:“我來與她敘敘舊,也正好試試劍。”

一名屬下雙手捧着一把劍走上來。淩雲握住劍柄,長劍峥的出鞘,劍身在雪地映襯下發出妖冶的暗紅光芒。

清酒蹙着眉頭:“哀鴻……”

這把劍,魚兒分明将它抛入了成王墓裏的深淵,怎會……

淩雲看着手中的劍,笑道:“這是一把好劍,為了撈回它,可是花了我不少功夫,但是這把劍雖好,果然還是不及封喉。”

清酒劍花一挽,不待他多言,朝他命門攻去。

淩雲不躲反攻,哀鴻夾着一股陰森之氣,叫人寒毛直豎,心生畏懼。

清酒劍意迅疾,淩雲劍意詭谲。然而這兵刃上占了上風,清酒與其交手之時,心神總是被哀鴻影響。

淩雲功力遠勝過魚兒,對于神兵頗有研究,這些神劍,用起來自然要些法子,那時魚兒也不過用出些皮毛,然而此時這哀鴻劍在淩雲手中,其威力十成被其用出了八成,神威悍然。

三招之下便折了清酒手中兵刃。

清酒朝後閃避,順勢打傷兩名玄機樓的人,奪過一人佩劍,與淩雲再次交上手。

鬥得片刻,清酒心中恨意越發濃烈,恍恍惚惚之中眼前血紅一片,仿若當年的西湖。清酒出手更為激進,額上全是冷汗,她知道此刻得速戰速決,再這般耗下去,被哀鴻所控,必然要輸。

然而晃神之間,那兩鬓斑白的黑衣人突然加入戰局,與淩雲一左一右夾攻清酒。

淩雲顯然也沒想到,這人不經自己同意,便來插手,還下的死手,似與清酒有不共戴天之仇。

淩雲惱道:“君震!”

清酒神思一震,忽覺得這名字格外熟悉,一失神之下,君震一掌打來,清酒匆匆防守,被震偏一步。

淩雲一劍刺來,鋒利的劍刃直接刺斷清酒手中的長劍,被君震這麽一擾,劍鋒失了準頭,竟刺入清酒的胸膛正中。

淩雲見失手,臉色遽變,急忙上前要點住她xue道止血,緩住她心頭一口氣。

就在他近身之時,變故陡升,原本萎頓在地的人,忽然暴起,不知何時扔棄了斷劍,手中握着一道短短的寒芒,朝他心口刺來。

兩人離得本近,哀鴻這一劍似又刺中清酒命脈,淩雲慌神之中本沒有多加防範。

而哀鴻還刺在清酒體內,重傷之時,誰料到她竟撞着長劍,任憑長劍透體而出,只為離得淩雲更近,将上生朝他心口刺入。

電光火石間,淩雲擡起左手一攔,上生如入油脂,刺透他右手,那一下的猛力淩雲抵擋不住,又叫其前進半分,刺入心口。

入肉半分,淩雲心下一凜,沒想到清酒如此之狠,當年撒嬌撒癡的丫頭,如今就是一匹惡狼。

清酒胸前血流不止,鮮紅的血珠子像南天燭,一顆一顆滴在雪地上,然而她雙眼分外明亮,臉上的笑意也格外暢快。

清酒手上再一使力,上生又進半分,淩雲‘唔’的一聲。

那持柳葉刀的人迅速走來,拿着刀便要将清酒直接斬首。

淩雲冷着臉叫道:“住手!”

淩雲問清酒道:“封喉在哪?”

清酒手上用了扭力,上生一轉,

直接斬斷了淩雲左手:“去陰曹地府,叫閻王爺告訴你罷!”

淩雲一聲痛呼。清酒上生再刺淩雲心口之時。淩雲一把拔出哀鴻,向後退去。

清酒胸口血液如泉湧,跌跪在地,意識仿佛被上了鐐铐一般,重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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