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動如參商(十六)
淩雲先前急亂之下退開了三丈來遠。君震因着插手, 早被那挂着柳葉刀的男人壓着退到外側。
淩雲收起哀鴻, 捂着斷手, 面色鐵青,他橫了君震一眼, 向守在清酒身側的兩人擡了擡下巴。
那兩人警惕上前,才一近身,忽聽得一聲清嘯:“你們這幫孫子,看招!”
那人輕功極高,何時到的隊伍外圍, 衆人也沒察覺, 只聽到這叫聲,下意識一看。
一道青影襲來, 左袖一揚, 刺刺勁風聲響, 一片暗器使出, 似落了漫天黑雨, 右袖一揮, 一團白/粉落下,被風一吹, 無處不是。
衆人陡然一見, 知那白/粉有毒,連忙掩袖護住口鼻,刀劍抵禦落下的暗器,一時之間手忙腳亂, 包圍圈露出了破綻。
那道青影一沖而出,落到清酒身旁,将人背起,一把拔出兩儀,轉腳就走,沒得絲毫多餘的停留。
他整個人快如掣電,來去只見一道虛影,也只在背起清酒時,停留的一瞬叫淩雲看清他的面目:“兩袖清風,陽春!”
淩雲冷聲喝道:“飛絮!”話音一落,那腰懸柳葉刀的男人便飛身追出。
陽春還在名劍山莊的時候磨着莫問和唐麟趾要過一些保命的東西。
他行走江湖,雖然輕功卓越,但手上功夫不行,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倘若有個萬一,跑不動了,至少還得有個保命的手段。
他知道莫問和唐麟趾手段,這一人擅長各種藥毒,一人是唐門高徒,精研各類機括。
跟着兩人好說歹說,撒潑打滾,從莫問手裏讨到一味一沾皮膚立即麻痹的迷藥,唐麟趾又給他做了一件精巧的暗器,正好藏在他寬大的袖中,撥動機括,百枚銀釘立時飛射而出。
萬想不到第一次用,竟是這樣的場合。
這些暗器遇着功夫中等的,還有些威力,遇到功力高深的,卻也派不上多大用場。若不是陽春輕功絕倫,來的無聲無息,悄然間出手打得淩雲等人措手不及,卻也不一定能碰到清酒。
陽春一背起清酒,撒腿就跑,腳一點地,身子便蹿出許遠,宛若蜂鳥。
陽春往甬城的方向飛身而去。他輕功天下第一乃是公認的,并非虛名,若論輕功的持久力,自然比不過解千愁幾個老妖怪,但若是只論快,無人及他。
而飛絮是玄機樓的刺客,輕功也不低,陽春為着煙雨樓的事見過他一次,已有領教。若是此時此刻,只他一人,擺脫飛絮追擊不是難事,但是此時此刻他背上還背着清酒,不免慢些,叫飛絮緊緊跟在身後,而遠處跟着的數道黑影,顯然是玄機樓衆人窮追不舍。
陽春一頭冷汗,他天生怕事,遇事逃為先,以前見識過飛絮的手段,對上這人,他相信只過一招自己便會身首異處,他很是惜命,若是平常,遇見飛絮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方才他卻一反常态,招惹了這幫煞神,因為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然做出動作。
清酒靠在陽春肩上,神态恹恹:“陽春……”
陽春因為緊張,把控不住,聲音怪異的揚起:“清酒姑娘,是我!”
隔了好一會兒,陽春以為清酒不會再說話的時候。清酒聲音微弱,說道:“放我下來,帶着我,你逃不過的。”
陽春有些激動,聲音發顫:“你這說的是什麽話!我……我陽春雖然貪生怕死,也沒有舍棄朋友,自己求生的道理!”
陽春感覺到背上濡濕了一片,血腥之氣濃厚,他想起先前沖入之時,看到的清酒胸前的傷,狠狠的搖了搖頭,說道:“清酒姑娘,你不要擔心,到了甬城就安全了。”
“我和魚兒姑娘還有齊大哥收到了煙雨樓的信,宮商宮主親自選了一批七弦宮好手,和我們一起到杭州來尋你,還有名劍山莊和九霄山莊,兩位莊主派了幾名高手在暗中保護魚兒,這一次出事,兩莊的人全都顯了身,說任魚兒姑娘差遣,咱不怕他們!”
又隔了一會兒,才聽清酒緩緩叫了一聲:“魚兒……”
陽春道:“我們從揚州趕到甬城,聽說城裏鬧了事,一打聽才知道你已經出了城,走了另一條路回蘇州。我腳程快,所以先趕到了這裏,過不了多久,魚兒姑娘和宮商宮主他們也會到了,你不要擔心!”
說話之間,背後響起破空之聲,陽春機警的往一側一躲,一柄短刀貼着他小腿擦過。
這往一旁躲,勁力歇下來,飛絮立刻追了上來。
陽春仍舊沒命的跑,但是眼見飛絮越來越近,腦海裏只浮出四字‘吾命休矣’。
卻在此時,身後響起一陣奔馬聲,緊接着便是刀劍相交之聲。
背後風響,似乎又來了一人。陽春聽得一聲怒喝:“小子,敢算計老子義妹,老子叫你死無全屍!”
陽春辨出是豪雲聲音,竟忍不住喜極而泣。他偏頭看了一眼,只見遠處煙雨樓的人和玄機樓的人打成一團。豪雲斬馬/刀狂舞,彪悍無倫,與飛絮戰在一處。
原來陽春他們從揚州來,與清酒岔開了。煙雨樓的人卻是從蘇州來的,豪雲游游蕩蕩,年後正好在江南,流岫留意到這人,便将這人也請了來。煙雨樓的人趕來甬城,此時正好在這一條道上遇上了。
陽春目光一掠,見幾道身影趕來,其中有淩雲和君震兩人,他雖不認得淩雲,卻也知道他是這一行人中發號施令的,腳下更不敢停,只管往前飛馳。
不知逃了多久,他一顆心總是提着,不禁氣喘籲籲,待再留意,身後靜悄悄的,沒了打殺聲,也沒了人追趕。
他還來不及松口氣,背上的人一聲低吟,吐出幾口血來。這吓的他冷汗直冒,腳步更快了:“清酒姑娘,你撐住,我們來之前,莫問姑娘來信了,她不日便到。莫問姑娘醫術通神,她一定能治好你的,一定能!”
清酒抓住他胳膊,聲音像是咬着牙用力發出的:“陽春,我托你三件事……”
陽春聽她這話頗有些交代後事的意味,更加慌亂,說道:“不成,不成啊!清酒姑娘,小弟我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這事還是你身體好後,親自去做!”
清酒又咳嗽了兩聲,嘴邊溢出的血液殷紅,她阖上眼,虛弱的說道:“我求你……”
陽春喉頭哽住,張了張口,半晌只能應出個:“嗯。”
清酒緩了兩口氣,說道:“第一件,将這兩儀劍交還給無為宮,讓他們向一葉道人帶一句話,‘學生無德,有負厚望’”
陽春喉頭艱澀,道:“好。”
“第二件。”清酒摸向腰間玉簫,滑了兩次手,方才取下:“将這玉簫交給宮商……”
陽春等了半晌,沒聽到第三件,清酒聲氣越發微弱,他急道:“還有呢?”
“還有……”清酒要待取上生,手中無力,眼中望去,只見這世間白茫茫一片,她怔然半晌,說道:“魚兒,魚兒……讓魚兒回九霄山莊……”
陽春道:“好……”
話音未落,清酒雙手無力垂落,玉簫從她手中落下,落在雪地中。
陽春停了下來,喚道:“清酒姑娘……”
不見回應,脖子上沾染的一片血跡都已冷透了,他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清酒姑娘!”
方欲回頭,忽聽得峥的一聲響,腦海中一痛,腳
下一個趔趄,直直栽倒,倒下去時,模模糊糊看到林中有個人影,還未辨清便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是被人叫醒的。
還未睜眼便被人可勁的搖晃,又是拍臉,又是掐人中,他茫茫然睜眼,看清身前的人,懵然道:“齊大哥……”
“醒了。”
陽春愣了片刻,忽然渾身一個激靈,瞬間清醒,像身上着了火一般蹦跳起來,四下裏一望,滿頭滿臉的冷汗:“清酒姑娘呢?清酒姑娘呢!”
齊天柱手裏拿着那把兩儀劍。魚兒便站在一旁,手裏握着那只沾了血的玉簫:“我們到的時候,這裏只有你。”
陽春回想起昏迷前一刻的事,如遭雷擊,跪坐在地上,好半晌回過勁來,垂着雪地,張口怒罵:“這幫沒人性的狗賊,連清酒姑娘的屍身都不願放過,好歹毒,你們好歹毒啊!”
魚兒朝後退了兩步,堪堪站穩,調整了呼吸,仍止不住聲音發顫:“陽春,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陽春正沉浸在自己悲憤之中,哪裏注意到魚兒異狀,他爬過去抱住魚兒和齊天柱的大腿,涕泗橫流,哭道:“齊大哥,魚兒姑娘,小弟對不住你們啊!”
魚兒咬着的下唇幾欲見血,身子搖晃着便要跌倒。她身側一人連忙扶住,擔憂道:“少莊主。”
宮商抱着瑤琴‘裂石’,他心中雖急,語氣依然溫和:“陽春,你先将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說清。”
陽春抽抽噎噎,将如何救出清酒,清酒如何重傷,如何奔逃至此,如何遭人偷襲,暈了過去,簡略告知。
魚兒目光遠眺,這來去只有一條路,兩邊是雪林,來路他們沒遇到什麽可疑的人,去路有煙雨樓的人攔住,再就是兩側雪林……
魚兒望到一處,神色一凝,慌忙走去,步子淩亂。
路邊積雪之上有兩三點鮮紅,往前走兩步到雪林之中,前邊細碎的落了些血跡,如散在雪中的血紅漿果。
魚兒整個身子如墜在冰窖中,感覺遲鈍,但腦子卻格外清晰。她足尖一點,朝着血跡追去,陽春連滾帶爬,連忙跟着一塊去了,齊天柱和兩大山莊的人見狀,也跟了過去。
宮商沒有帶着七弦宮的人跟着,而是前去幫協煙雨樓。
天空不知何時陰沉下來,飄飄揚揚的又下起了雪,寒風一吹,嗚嗚咽咽的。
越過雪林,穿過原野,灰濛濛的一片世界。魚兒停在江前,望着浩浩江水,天地一色,格外凄涼。
魚兒四處望了一望,附近別說船家,連半個人煙也沒有,血跡在此處便斷了,這寥寥線索也就此沒了。
魚兒在原地站了半晌,大雪立刻便落了她一身。便是有血跡,此刻也大概被大雪掩埋了。
這雪落了一冬,将整個大地都蓋住了,蓋住了屋舍,蓋住了密林,蓋住了江湖,唯獨蓋不住人的悲歡離合。
魚兒沖着江喊道:“清酒!”
聲音在江面上遠遠傳開去,無人應和,如悲鴻孤鳴。
魚兒身子一晃,心火灼燒,嘔出一口血來,兩眼發黑,向前倒去。
兩大山莊的人大驚:“少莊主!”
“三小姐!”
齊天柱眼明手快将人接在懷裏,焦急喚道:“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