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如魚化龍(十二)
說自己死了, 化作一抔黃土,歸于大地。
她可不就是衆人尋尋覓覓, 苦找六年的人麽。
清酒在心裏苦笑一聲。奎山見她不說話,想到:“必是有難處罷,那些人聽到恩人身死, 神情激憤,恨不得立刻報仇雪恨,想來交情不淺。”
心裏一動,不禁勸道:“恩人, 你不要嫌我多嘴。要我說這江湖上行走靠朋友,朋友之間相交得坦誠相見,我是個粗漢子, 大道理不懂,但‘兄弟一心,齊力斷金’的話還是明白,多大的難處,跟朋友說明白了,也不是個難處, 多失意的事, 同兄弟們痛痛快快喝一場,打一架,轉頭就能忘了。恩人若有難處,該與他們說清道明,大家一起想法子, 一群人的腦子比一個人的腦子轉的快,麻煩總能解決。恩人真不該在朋友面前咒自己死……”
清酒卻搖頭,望着空茫的去路,一聲輕嘆:“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恩人……”清酒一夾馬肚,馬匹加快了速度。奎山落在後邊,話沒能說完,到嘴邊只剩一聲:“唉……”
烏金城路途遙遠,非一日能到,天氣轉熱,衆人換了輕便衣裳,唯獨清酒一身黑色長衣,襯的她膚色蒼白,她像是不怕熱的,一點汗也未出。
這日衆人歇在鎮中,再有一兩日便能到烏金城了,日已西落,餘溫未散。
衆人趕得巧,這日鎮中有集市。過路時魚兒鼻間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便即招了君宿月和君即墨來。魚兒吩咐罷,兩人領命離去。
清酒和奎山尋了家客棧,前腳落座,魚兒等人後腳跟到。
唐麟趾,陽春,齊天柱和君姒雪自然而然的坐在他倆旁桌,要招呼魚兒和花蓮來坐時,兩人已毫不見外的坐在了清酒和奎山這一桌。
奎山道:“君三小姐,我們也不熟,你不跟自己人坐一桌,跑我們這邊來湊什麽熱鬧。”
魚兒道:“那桌坐不下了。”
奎山側目望去,那桌分明還有兩個空位。
他正要說話,君即墨和君宿月兩人到了客棧,一人手裏拿着一紙包,說道:“三小姐,買回來了。”走來交到魚兒手中。
魚兒接過,朝一旁使了個眼色。君即墨還在發愣,君宿月已了然,拉着人到唐麟趾他們那桌坐下了。
魚兒施施然坐下,拆着紙包,說道:“好歹有同路之誼,兩位不會連同桌都不允,叫我們兩個站着用飯罷。”
那神色模樣,是根本就不打算去別桌。奎山僵硬笑了兩聲,不說話了。
花蓮道:“小魚兒,你這買的什麽?”
魚兒拆開了來,手裏拿出一枚栗子。花蓮怔了一下,笑意悵然。
魚兒将那紙包推給他,問道:“你要吃麽?”
花蓮取了一枚栗子在手裏把玩,将另一紙包打開,是一包蜜餞。
魚兒手上巧勁一施,栗殼應聲而裂,果肉從中落在了她手心。
奎山道:“想不到君三小姐原來也愛這些零嘴吃食。”
魚兒嚼着栗肉,這時節的栗子都是去年保存的,果肉不比鮮時,有些幹硬,但好在夠香甜:“我不愛吃……”
說這話時,魚兒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奎山身旁的人,緩緩道:“我愛的人愛吃。”只見那人的食指輕微的抽動了一下。
此言一出,花蓮失手将手中栗子捏的稀爛。齊天柱正在喝茶,一口水嗆住,茶水濺了滿臉。君姒雪手一抖,筷子落在了地上。
衆人目光齊刷刷朝魚兒投來。
花蓮,唐麟趾,齊天柱與魚兒相處這麽久,對着魚兒這話理解更深,魚兒接觸的人
,他們大多認識,這其中與她話相襯,愛吃甜食和栗子的可不就只那麽一位麽!
花蓮和齊天柱滿腹話湧到嘴邊要問,礙于此刻人多,沒問出口,如坐針氈似的,動個不停。陽春還不甚清楚,他與唐麟趾同坐一邊,按捺不住好奇心,向唐麟趾打探。唐麟趾咳嗽兩聲,表情怪異。
君姒雪不知道他們幾人之間的那些習慣,不知道魚兒口中說的這人是誰,幾番張口想要找魚兒問個明白,最終覺得不能貿貿然開口,得先想好如何婉轉的套話。
魚兒面色如常,仿佛剛才什麽話也沒說,靜靜的剝着栗子殼。
她将紙包推到清酒面前,說道:“知還姑娘,要不要嘗嘗。”
清酒垂眸看了一眼。魚兒沒有吃多少,卻将所有栗子都剝了殼。“不了,我不愛吃甜食。多謝君三小姐好意……”
話沒說完。魚兒将紙包推來時,不經意碰到清酒放在桌上的手指,大熱的天,她的手卻涼的很。
魚兒一把将她的手握住,問道:“你的手怎麽這麽涼?”
清酒渾身一震,面具遮掩去大部分她松動的神色,唯露出抿着的嘴唇,她急忙要将手抽回。
魚兒反倒是抓的更緊,手指往上摸去,要探她的脈:“身子康健是大事,我曾修習過醫術,幫知還姑娘瞧上一瞧……”
清酒腳上使力,挑動桌子飛起。魚兒不得不收回手,那桌子在空中轉了一圈,又穩穩落在地上,只是那一桌的飯菜,栗子,蜜餞,撒的一地都是。
這一桌四人早已身法迅捷的避開,免得被飯菜湯汁淋到。
清酒道:“無事獻慇勤。我與君三小姐不熟,經脈要xue豈是任你拿捏的。君三小姐事事殷切,莫不是想趁我不備,忽施偷襲。”
君姒雪聽見她懷疑指責魚兒,怒道:“我三妹心善關切你,你這人不知好歹!我們君家行事堂堂正正,何怕與你交手,偷襲?你輕藐誰呢!”
清酒冷笑一聲:“不是偷襲,要堂堂正正較量?那各位為何要跟我一路。鬼門與九霄山莊雖無甚交情,但我好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與給位為難,處處忍讓。我怕麻煩,卻也不是解決不了麻煩。”她聲音一沉,抑揚頓挫,一番話說出來很是威風。
君姒雪劍拔出了半截,就要沖上來與她比劃比劃,被齊天柱拉住了。
魚兒垂眸望着一地狼藉,栗子和蜜餞與飯粒湯汁混在了一起:“方才冒犯了知還姑娘,我在此向你賠罪。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此去要到烏金城,并非有意跟着你,不過恰巧同路罷了。”
奎山對這巧合表示詫異與懷疑,嘀咕道:“同路?”
清酒聽她輕軟的聲音,見她微垂着腦袋,像往昔一樣服軟的模樣。她好不容易撐起的傲兀嚣狂姿态一下子散了大半,默然半晌,她冷硬的說道:“我不愛與人親近,君三小姐莫要靠我太近。”
說罷,朝着衆人行了一禮:“得罪了。”讓小二帶着上樓看廂房去了。奎山一人坐在下面,頗為尴尬,也跟着上去了。
晚間,各人的住處照例是圍着清酒廂房的。魚兒住在東側,坐下沒多久,房門被叩響,打開房門。花蓮,齊天柱和唐麟趾在外站成一排。
魚兒早料到他們要來,讓到一旁讓他們進來了。花蓮站在中間,她想許是三人自覺得花蓮口才要好些,派他來主談。
魚兒給三人倒茶,他三人還沒能就白天的問題問出什麽,魚兒已淡淡說道:“那不是玩笑。”
三人神色各異,面面相觑,他們見魚兒的神色依舊平淡,仿若這事如此尋常,天經地義一般。
花蓮嘆了一口氣,問道:“清酒知道嗎?”先前的猜想
是成真了,他心情雖是複雜,不知是不是早有防備,竟不覺得難以接受。
魚兒道:“她知道,她已經答應我了。”
齊天柱問道:“答應你什麽了?”齊天柱早見過魚兒因清酒死訊失魂落魄,了無生趣的模樣,他只道魚兒依賴清酒,如今恍然明悟,總覺得哪裏錯了,但因為見了她們一路相處相伴的模樣,哪裏錯了,心中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魚兒道:“她答應嫁給我了。”
唐麟趾詫異的尾音揚起:“她嫁給你?!”不知是不是因為流岫成日的戲弄,她心底覺得這樁事有些尋常。她只是奇怪,清酒何時與魚兒好上的,這兩人成日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竟為發現端倪。
“怎麽了?”
“不是,我覺得清酒這人,怎麽着也是你嫁給她罷。”你如何鎮得住她。
魚兒笑了笑:“又有什麽區別,我都行。”
花蓮折扇狠狠敲了一下魚兒腦袋,斥道:“你嚴肅些,我們現在是在跟你談婚論嫁麽!”
唐麟趾道:“你急啥子,不是遲早的事麽。”
花蓮折扇指着唐麟趾,道:“你……”
說不出什麽話來,憋了半天,反倒笑了起來,笑罷,竟釋然了:“罷了,是,我們急什麽呢,這本是魚兒自己的事。”
三人離去後,魚兒還未及關門,君姒雪已走了過來,叫道:“魚兒。”
“二姐。”
兩人進入房裏,那桌上三杯茶還是溫的。君姒雪拉着魚兒在床邊坐下,說道:“魚兒,二姐有事要問你。”
魚兒道:“二姐想問那人是誰?”
君姒雪笑道:“二姐也不是什麽老古板,你說出來,二姐給你參謀參謀,若是個才俊,你大可引回山莊見三叔。”早幾年雲惘然私底下查與魚兒有交情的男子,她還覺得雲惘然多心了,怎知竟是真的,在屋中思慮良久,沒想到委婉套話的法子,幹脆開門見山了。
“是文武門的葉門主?我聽說你們在江南便不打不相識了。”
魚兒搖了搖頭。君姒雪又問:“那是七弦宮的高徒子夏?那年天下會武,你們像是很談得來,他在年輕弟子裏算得個翹楚,人也俊俏,就是性子太女孩兒氣了,不知這些年有沒有改變。”
魚兒依舊搖頭:“二姐,那人你見過。”
“我見過?”君姒雪臉色一變,說道:“不會是那花家公子罷。”她覺得那人太輕浮了,不可靠。
魚兒道:“是清酒。”
君姒雪用了一點時間來将這名字與腦海裏的人物對上,她只顧着想這人容貌,反倒是忘了更重要的事,待記起這人,臉上像是發着呆,好不容易想起來該露出個驚駭的神情,這才慢了一步,驚駭道:“她是個女人啊!”
君姒雪看了魚兒好久,确認是她所想的人,魚兒并未在玩笑。
“她,她不是死了麽……”忽想起這事,驚駭放下了,松了一口氣,心想不用看着自家三妹誤入歧途。
但一瞧魚兒神情,驚覺不對。老君家都是癡情種子,不論是她爺爺,她爹,還是她三叔。
她雙手抓住魚兒臂膀,痛心疾首:“傻妹妹,你該不會想給她守寡罷。”
沖擊一波大過一波,她暫時無法去關心這是不是個女人,只害怕魚兒一生都要将心放在一個死人身上。
魚兒道:“我不會守寡,她沒有死。”
君姒雪松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不會守寡。
魚兒說道:“二姐,我累了,想要睡了。”
君姒雪心裏被沖擊的淩亂一片,還未回過
神來,囫囵答應着:“好,你休息。”
魚兒将君姒雪送出門,君姒雪道:“不用送了,你回去歇着罷。”
君姒雪朝自己房間走去,一路若有所思,總覺得哪裏不對,自己是不是漏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