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如魚化龍(十三)
夜深人靜, 蟲鳴聲聲。陽春走到清酒門前,行如鬼魅,不帶一點聲響。
悄然推開房門, 蹑手蹑腳走了進來,桌上的茶壺不知何故歪倒在地上,茶水流了一地。
他輕輕跨過去, 走到窗前,藉着透窗的朦胧光輝,看見床上的人和衣而卧, 抱着封喉劍, 把自己蜷成一團,那面具不曾取下。
陽春搓了搓手,腹诽道:“魚兒姑娘說你就是清酒姑娘, 且叫我來做個印證!”
他手朝清酒耳邊的系帶伸去,要摘下她的面具,叫她無可隐瞞,再做不了戲。
待得近了,不禁摒住呼吸,升起一種解開真相的興奮。
睡着的人驀然睜眼, 封喉劍出鞘, 倏忽間, 一道幽深的寒芒朝着陽春喉頭劃來。
陽春輕功第一,反應更是敏捷,卻也措不及防, 十分狼狽的閃過這一劍,若他輕功稍微弱些,可真叫這劍給一劍封喉了。
清酒站起了身,右手持着封喉劍。
陽春道:“知還姑娘,我下去出恭,睡的迷迷糊糊走錯房了,誤會,誤會!擾你清夢,對不住你,我立刻回去。”
清酒不言語,銀質面具泛着陰冷的光,昏暗光線中瞧不清她的眼神。
陽春一向感覺敏銳,他察覺到眼前這人氣息冷厲,此時此刻,殺神一般。他心底就覺得不妙。
封喉劍輕吟,落在他耳中,直覺得心煩意亂,身子發軟,去看那封喉劍,那劍身好像飄出紅色的血氣。
不待細看,清酒又一劍攻來。陽春輕身一縱到櫃子上,身子游魚一般,越窗而逃。
他道清酒不會窮追不舍,哪料背後轟然一響,往後一瞅,那人提劍追來,要趕盡殺絕的勢頭,頓時魂飛魄散,腳下不敢留力。
卻也不知是不是封喉劍的影響,腿腳乏力,輕功大減,幾息之間被人追上。
他直覺得頭頂發毛,腦袋往下一縮,封喉貼着他腦袋削了過去,割斷了他幾根頭發。
他就勢一滾,落到院子裏,往衆人廂房裏跑,沒命的喊:“齊大哥,花蓮兄弟,魚兒姑娘,救命啊!”殺豬似的。
清酒一劍快似一劍,起初幾劍陽春還能躲得過去,到後邊只能手腳并用,連滾帶爬。
清酒一劍刺來,一道罡風破牆而出,劈面往清酒而來,清酒持劍正面相擊。
那是唐麟趾用赤霓射來的箭,她一般愛在梁上睡覺,耳朵貼在房梁上,耳力格外敏銳,一聽到風吹草動,立馬驚覺。
唐麟趾一出來就見那人要對陽春下殺手,她本來不大信這人是清酒,如今見這危急狀況,不待多想,射出的一劍使了十成十的威力。
這箭力生猛,如天外隕石砸落。清酒單手執劍,相抗一瞬,将其擊偏,卻也未完全躲過,箭矢劃過之時,帶動銳風,劃破了清酒的下颏,血珠滲出,如一道紅線。
唐麟趾趁着清酒攔箭時,已經沖出來将陽春一把提溜到後邊,然而清酒攔箭之快,遠出唐麟趾所料,她手裏還提着陽春,那人已如影随形,一劍指着陽春。
唐麟趾額角一跳,罵道:“龜兒子的。”
左手赤霓往上一攔,架住封喉。
她左手雖能使刀,但不如右手靈活,那封喉劍又很是邪性,清酒猛然一擊之下,她招架不住,單膝跪地。
“知還姑娘!”橫裏一道劍氣挑來,清酒往後飛掠躲開,唐麟趾燃眉之急得解。
魚兒一聽到動靜,披上外衫,提着秋水劍便出來了,一出來見那人和唐麟趾打成一團,叫了那人一聲,急忙出手分解。
齊天柱和花蓮等人都聽到動靜從廂房
裏出來了。陽春像受了天大委屈,抱着花蓮訴苦。
“你們再晚點出來,就見不到我了啊。”
清酒站在遠處,未再窮追不舍,此刻她像溺了水才上岸的人,喘着氣,白日裏大熱天不曾流汗,此刻冷汗不止,濡濕了兩鬓長發。
陽春瞧着那把封喉,再看看執劍的人,毛骨悚然,吞咽着口水,覺得齊天柱這身量更叫人放心些,默默挪到齊天柱身後:“她真要殺我。”
魚兒手裏是出鞘的秋水。唐麟趾改用右手持刀,一副要與那人再打過的勢頭。齊天柱手中擎着鐵杵,往地上一頓。衆人持兵向着那人,防備她再動手。
方才一番交手,劍氣縱橫,院裏幾株桑樹受盡摧殘,落葉紛紛。
魚兒才叫了一聲:“知還姑娘……”想要勸解。
清酒向左一劍揮下,身側的石桌被她切豆腐般一劍兩半,她向着衆人道:“諸位若再逾矩,便如此桌,屆時莫怪我不客氣。”
她聲音嘶啞,如濃睡方醒時的嗓音,逐字逐句說着狠厲的話。
魚兒道:“知還姑娘!”
那人毫不理睬,轉身朝廂房走去。
衆人對前後發生的事不清楚,見人走了,剩一院慘狀,一臉莫名,圍着陽春問始末。
陽春将前後說來。唐麟趾擦着虎口撕裂處的鮮血,嘲道:“大名鼎鼎的兩袖清風也有失手的時候。”
陽春不服道:“我進出毫無聲息,這女人一下子就發覺了,肯定是睜着眼睛睡覺的。”
魚兒站在一旁,撚着佛珠,靜靜的不說話。花蓮走上前,說道:“怎麽了?”
夜風飒飒,月色凄迷。
魚兒說:“我猜她是清酒,一萬個感覺告訴我她是,但她不承認,不露出真容來,到頭來也只是感覺而已,得不到印證也就只是猜測。”
“魚兒……”
如果得不到确實的證據,一點變故也能叫她動搖。
魚兒垂眸,低聲道:“我覺得如果是她,她不會這樣對我……對我們。”話語平靜,卻藏着難對人言的委屈。
翌日,衆人繼續趕路。奎山幾番回頭後望,見魚兒等人的馬匹不知道比前幾天遠了多少,心裏奇怪,向清酒道:“恩人,今日他們不如往常那樣緊跟,莫不是昨日被恩人吓到了。”
清酒微微側頭,看向後方,目光在那人身上掃了一眼,抿了抿嘴,幽幽說道:“如此倒好。”
一行人趕到烏金城。因着那晚的事,魚兒幾人保持了距離,未再緊逼,遠遠跟在後邊。
這一日才入城門,在牌坊下清酒瞧見三人在一側等候,那為首的人紫袍綸巾,氣宇軒昂,相貌堂堂。
清酒勒停了馬。奎山問道:“恩人,怎麽了?”
清酒低聲道:“文武門門主,葉生。”
奎山道:“他怎麽在這。”這次恩人做的事要與他交上手,他不早不晚出現在此處,莫不是已聞得風吹草動。
清酒皺着眉,目光往後掠去,聲音越發沉郁:“招待客人。”
葉生遙遙望見從城門而來的人影,眼前一亮,理了理衣袖。
因流岫擔心這最後一人秦楓出現什麽岔子,早已來信給葉生。信中說這是君家所尋要人,君家兩位小姐親自來尋,屆時希望門主通融等等。
文武門與九霄山莊交好,君家的人既然來了,葉生自然要盡地主之誼。
但來的不是九霄山莊的家主君臨,葉生本不用親自出來迎接,他卻出現在此處,神采奕奕。
清酒看向他,漸漸的觑起眸子。
魚兒等
人騎馬過來,沒看到葉生,反而是先注意了停在牌坊旁的清酒和奎山。
葉生走到馬前,向衆人行了半禮:“君二小姐,少莊主,恭候多時。”
魚兒等人才驚覺葉生在此處,連忙下馬,回了一禮:“葉門主,見諒,方才走神了,沒料到葉門主親自來迎接。”
在近處看到魚兒,葉生更是驚豔。
自魚兒回君家那一宴中,他見過她一面之後,又隔了六年。花是越開越豔,人是越長越嬌。
葉生道:“少莊主和二小姐第一次到烏金城來,自然要好好招待,我怕手下人怠慢了,不放心。流岫少樓主已來過信了,各位來意我已清楚,此事還需相談。各位路途辛苦,我已置備酒席,先讓我為各位接風洗塵。”
魚兒看了一眼那人背影,見她夾了夾馬肚,馬匹緩緩向遠處去,奎山望了他們一眼,驅馬跟上了那人。
魚兒回頭來向葉生笑道:“葉門主,我們此次來并非只為這一件事,我另有俗事纏身,不便同門主去文武門,讓家姐代我多陪兩杯水酒謝罪了。”
“這……”
“告辭。”
魚兒使了個眼色,只唐麟趾和陽春跟着她,向那人去路離開。留了君姒雪等人在原地。
君姒雪向葉生行了一禮:“葉門主,叨擾了。”
葉生神色頗為失落,向君姒雪笑了一笑,朝一側揚手:“請。”
清酒和奎山找了一家客棧,魚兒三人跟來後,看了看那客棧,轉頭看向對面,這客棧對面也是客棧。
一條街上兩家客棧對門開,絕無僅有。這邊客棧題字‘地老天荒’,那邊客棧題字‘海枯石爛’。
陽春指着這牌子,笑道:“這是不是該挂個橫批‘有情人終成眷屬’。”
魚兒進了‘海枯石爛’這家客棧,她暫時不想再步步緊逼,試探那人,有時離得太近了,也看不清真相,所謂當局者迷。
她也不怕跑了她,只要看住秦楓,總會遇着她。
清酒進了‘地老天荒’的客棧,奎山在後說道:“恩人,他們住到對面那家客棧去了。”
久久地,清酒才應低聲應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