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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一念佛魔(八)

莫問回頭向魚兒道:“魚兒, 你的衣衫還是濕的,先去換身幹淨衣衫, 免得着涼了。”

魚兒和清酒落入陷阱裏,渾身被水浸濕, 還沒來得及換衣裳。莫問現在說出這句話十分正當。

魚兒眸光微動, 卻對于莫問這個時候支開自己表示疑問。

莫問還沒領教過六年後魚兒的精明, 初次交鋒之下,詫異的手足無措, 若非臉上做不來表情,便要露出馬腳。

清酒輕嗽了兩聲。莫問道:“啊, 對,清酒衣裳也是濕的, 她現在身子弱,着不得涼,你給她也拿件換的衣裳。”

魚兒目光落在清酒蒼白的臉色上,看了一眼,這才轉身出去了。

待得房門合上,莫問捉過清酒另一只手腕來把脈,結果一樣:“怎會這樣,不應該啊, 你, 你……”

清酒收回手,理着袖口,神色平靜。

莫問見她慢條斯理, 從容不迫,一肚子氣沒法子顯在臉上,只能揚在聲音裏:“脈相浮泛,病邪深重,元氣衰竭,你,你就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清酒答道:“我知道。”

莫問過來抓住她的衣襟,要脫她衣服:“魚兒說你這些年在鬼門,有鬼門解藥遏制,那蠱毒絕不會損壞你的身體到這個地步,是不是當年的傷?你把衣服脫了給我瞧瞧!”

清酒覆住莫問的手,輕聲道:“莫問,就是你探的這般,你再如何瞧,也是這般。”

“你……”莫問一肚子話擠在胸口不能脫出,壓的她氣悶難受,粗暴的再次捏住清酒手腕,把住她的脈,以此表達自己不滿,再一細探,心裏發沉:“你連這個冬天都熬不過,你連一年的時間都不留給我,你,你為什麽不早些來找我!我或許就找得到法子了……”

她如今才有些眉目,找不找的到解蠱的法子另說,就算真能找到,卻夠不夠時間去尋,若需要什麽藥材,或得到哪處去尋秘法,要到大漠去,到異國去,這點時間哪裏夠!

清酒滿臉愧色,說道:“我在鬼門六年,年初方能下地走動,并非是不想來找你們,只是明白這具身體已經病入膏肓,就算你醫術通神也回天乏術。這麽短的時間,什麽都不夠做,見了你們,敘不夠離情,将将親熱,溫度才回升上來,我又得離開。給黑夜裏的人一盞燈,又将它拿走,何其殘忍。”

“清酒已經死過一次了,何必讓她再死一次。”

莫問豁的站起了身,用力過猛,凳子翻到,她繞着桌子從左走到右,從右走到左,怒聲道:“你!你瞧不起我麽!”

若非體質特異,她此刻該是怒眉睜目,所有的血色悉數沖到臉上。

清酒道:“你要囔的他們全聽見?”

莫問一股腦把那些醫書全搬到桌上,朝清酒的方向推了推:“你信我,我能找到法子,就算只有幾個月,我也能找到法子!”

莫問走到清酒跟前,俯身抱住她,說道:“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你不要像師父和師叔一樣丢下我不管!”

清酒鼻子一酸,苦澀難言。

她忽然想到人死後為何會有哭喪,生者對逝者表達思戀不舍的痛苦之情,離去的人若能知道,心中會可恥的滿足歡欣,她走的不寂寞,有那麽多人想着她,念着她。

清酒很久之前無畏生死,不會有人因着她活着而高興,也不會有人因為她死了而難過想念。

那個給她釀酒方子的人慰勉她‘江湖這麽大,你總能找到志同道合,值得托付一生的朋友’。

她确實找到了,也能感受到這種可恥的滿足與歡欣,但随之而來的是更深沉的寂寞,她在這塵世之中還有眷戀,有

不舍。

這些人難過,她歡喜也疼痛。

“就算我不管你,還有厭離管你,如今又添了麟趾,添了花蓮,添了魚兒和齊大哥,還有陽春……”清酒拍了拍她的背,啞着聲:“好了,魚兒要回來了。”

“這不一樣,如何能一樣。”莫問松開她,看着她:“你不能走,厭離也不能走,誰都不能走!我會有法子!”

“好!好!我聽你的,如今我哪裏也去不了,你不必擔心我走。”清酒依着她的話說,安撫她,免得她聲音大起來,真的囔的他們都知道了。

她心裏又苦笑,也不知道瞞他們做什麽,事到如今,遲早是都要知道的。

清酒捏着眉心,沒個頭緒。

屋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清酒回過頭去,魚兒已推門進來,她手上抱着一套衣衫走來遞給清酒,說道:“去換吧。”

“魚兒……”

清酒起身,還是沒将心中的話理明白,此時也不是說話的好時機,好地方。

這聲呼喚便就此生生斷裂。她起了身,要出去,忽然見魚兒還站在這裏未走,知道她要找莫問問清情況的。

清酒向莫問道:“莫問,我回去了。”

莫問眼睛還是紅紅的,懵然的應了一聲:“好……”

擡頭看到清酒眼色,揉揉眼睛,從桌上書堆撿出一本書,瞄了魚兒一眼,說道:“魚兒,我還要看醫書,你先回去罷,有什麽話明日再說。”

魚兒回頭看向清酒,那人已經轉身走了。

待得翌日一早,山谷間霧氣氤氲,衆人盤算着離開,若是等到大亮,虛懷谷弟子給莫問送吃食,發現人跑了,他們再要走就不免麻煩些。

然而莫問卻說還不能走,她坦而言之,清酒的蠱毒十分麻煩,或許得要虛懷谷幫忙。

陽春吓到:“你和白谷主不是水火不容麽,當日我們一提到你,白谷主立即變了臉色,怪吓人的,她知道你逃跑,肯定懷疑我們,到時候救什麽人,是要将我們全部下獄才對!”

魚兒問莫問道:“非要虛懷谷不可?”

莫問并未說謊,但被魚兒的眼神打量的莫名心虛,呆愣了一下:“對。”

魚兒沉吟道:“那便不走,我和清酒陪莫問留下,你們先出谷。下獄便下獄,白谷主醫者仁心,病者在前,曉之以情,她念着當年救命之恩,應當會施以援手。”

花蓮道:“既然要留下,那便都留下,好歹有個照應,更何況若是澤蘭姑娘不供出我們,白谷主就是懷疑我們,我們來個抵死不認,他們也沒證據證明是我們救出的莫問,是不是。”

厭離道:“花蓮說的對。”

最後一行人商議定,還是讓陽春一人出了谷,他腳程快,若真有好歹,也有他能在外接應。

當日正午,果有人來問責,卻不是白桑,而是澤蘭。

虛懷谷已知道了莫問出逃,澤蘭并未供出衆人,各大長老也只以為是莫問打暈了澤蘭,自己逃了出來。白桑一早對魚兒等人隐瞞了莫問在虛懷谷,現在倒不好堂堂正正的來責問是不是他們帶走了莫問。

澤蘭則是來問是不是他們闖的秘籍閣,觸動了機關。就自己被打暈一事,和他們闖入機關一事生了一通氣。

衆人好言好語賠罪,好在她氣來的快去的快,衆人沒說幾句軟話,她便不惱了。

衆人依舊安然住在小院內。虛懷谷弟子知道他們有恩于虛懷谷,待衆人客氣有加,他們能在虛懷谷各處走動。倒是苦了莫問,不能被虛懷谷發現,白日得呆在屋中,不能輕易出來,只能夜晚出來走走。

這日,花蓮

從虛懷谷長老那得了兩壇草藥酒,強身健體,清心明目。拉着清酒在院子裏酌飲。

酒酣時,花蓮問清酒道:“你如今可整理好思緒,要和我好好說說這些年來的事了?”

清酒手撐着頭,揉弄額角,沉吟道:“卻又從何說起……”要她親手打破這重逢的喜悅,卻又如何忍心。

花蓮笑道:“不如從小魚兒說起。你知不知道小魚兒從藺宅摘了一段香樟枝,如今藺宅的地契可在她手中。”

清酒看向他。他展開折扇,幾下輕搖:“別這樣看着我。家兄生意拓展,北方是名劍山莊的地盤,若是一張地契讨的這小主子歡心,換得生意和順,何樂不為。當然,這是家兄的主意。”

清酒哼了一聲,哪裏信他:“若不是你說了什麽,花大哥怎會将地契送給別人。”

花蓮道:“不然,不然,小魚兒的東西就是你的,你的東西也是小魚兒的,算不上送給別人。”

清酒淡淡道:“話別亂說。”

花蓮嗅到氣息不對,正了神色問道:“清酒,小魚兒說六年前你答應了要嫁她,這話可是真的?”

“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這才是話不能亂說!”

清酒放下酒杯:“我确實說過這話。”

花蓮這才展顏,笑道:“不是小魚兒一廂情願就行。”

清酒斜眼瞧他,笑問:“你不覺得這感情荒誕離奇?”

花蓮合起折扇轉玩:“嘿,小瞧了我罷,花爺我閱書無數,什麽癡男怨女,曠世奇緣沒見過。更何況,哈哈,你會喜歡的人,我以前是如何都想不出來,現在想想,荒誕離奇才合你啊!”

清酒将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笑一笑,并不說話。

花蓮道:“那你準備何時與小魚兒完婚啊?我瞧她爹爹君莊主那一關可不好過。”

若不提起這事,清酒尚可自欺欺人,什麽也不想,不觸碰現實,只沉浸在當下。

完婚這兩字是撕破夢境的利劍,将血淋淋的現實攤在她面前,那人的未來,她永遠也占不了一席之地。

清酒心口也似撕裂的疼,疲于應付花蓮,只強笑:“你瞎說什麽。”

“我瞎說什麽?”花蓮笑她:“明明你自己不知羞恥,人家才多大年紀,就說嫁她,你哄她的不成。”

花蓮瞧清酒臉色難看,臉上也沉了下來,問道:“清酒,你莫不成當真是……”

“不,我愛她。”這句話份量何其大,清酒說完,便覺得渾身無力,她阖着眸子,掩不住疲乏之态:“但不會與她在一起。”

花蓮聽到前一句才松了口氣,聽到後一句,沖口而出:“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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