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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一念佛魔(七)

莫問領着衆人繞過花田。高樓獨立, 靠着山壁,一半凸出, 仿若将樓閣嵌入了石壁之中,巧奪天工。

這座樓閣從外看便不簡單, 入了內更是七彎八轉, 難辨南北, 一不留神便要迷困其中。

這對于記不住方向的唐麟趾無疑是個莫大考驗,只走了一段路便敗下陣來, 退到後邊讓莫問打頭陣。陽春和花蓮跟在後邊,其後是清酒和魚兒, 齊天柱落在最後。

第一層機關算得上溫柔,第二層便架上了箭弩、銀針、放置迷煙。

這虛懷谷是武林醫藥第一宗, 醫藥一學的集大成者。這若挨上一針,當場便要趴下,好在衆人功夫卓越,又有唐麟趾識得這些陷阱機竅排布方法,要躲過這些不難。

待到第三層,狹窄的通道僅容兩人并肩而行。陽春手撐着地連翻幾個筋鬥,繞過蠶絲線。這蠶絲線透明,又薄又細, 在白日裏都難樓中光線昏暗,更難瞧見,倘若觸碰, 牽一發而動全身,機關開啓,衆人身在這甬道之內無處躲避,便似甕中之鼈。

若非是唐麟趾服用過大蛇蛇膽,目明耳聰,就是她功力深厚,也見不着這蠶絲排布。

走在前面的三人已過去,陽春不曾用過蛇膽,目力不比他們,只能按着他們三人的步子踏,嘴裏笑道:“我還以為這秘籍閣是龍潭虎xue,現在看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已快踏出甬道,魚兒和清酒還在中央,齊天柱留在了另一頭,已備應付突發的狀況。

花蓮搖着折扇說道;“上蹿下跳,猴兒也似,你快些過來,別生出什麽岔子!”

仿若是應了他這句話,唐麟趾耳朵一動,聽的崩的一聲絲線斷裂的輕響,她心中一緊,喝道:“陽春!”

陽春也感到腿上觸碰到了什麽東西,身子連縱,急速躍了過去,到了對頭,雙手将自己頭臉身子一頓摸遍,發現沒被突然冒出的暗器射個對穿,才要松口氣,忽然聽到齊天柱一身渾吼:“丫頭!知還姑娘!”

陽春回首看去,只見甬道地面中央出現裂縫,朝兩側分開,仿若石獸張開巨口,要将兩人吞進去。

也不知那下面有底無底,是不是藏了什麽蛇蠍蜂虿,尖刀長槍,陽春一想都頭皮發麻,只恨自己疏忽。

地面分開的極為迅速,待得停下,與兩側牆壁渾如一體,無凸起處可借力,魚兒和清酒躲避不及,雙雙落下深坑,齊天柱也無力解救。

這下面極深,并未放置什麽蛇蟲刀尖,只機關一開啓,兩端一個小口注了水進來。魚兒和清酒還在下落之時,想要攀上去,但兩邊滿是青苔,又滑又濕,無法借力,只得輕身落在水中。

水波漾漾,濺起的水花濕了臉頰,魚兒取出手帕來擦了擦臉。

莫問趴在上邊向兩人叫道;“你們別急,我去找繩子拉你們上來。”

可這是藏書的地方,只有紙張,哪來繩索,眼光尋覓半日,落在花蓮和陽春身上。

唐麟趾也瞧着兩人,說道;“快脫了!”

陽春和花蓮已明其意。陽春作扭捏态,說道;“我們怎麽說也有男女之別,這青天白日,忒失禮了……”

唐麟趾不耐煩跟他閑扯,說道;“不妨事,我們将你做姐妹,快些快些,別磨蹭!”

花蓮解開腰帶,脫下衣裳,無奈笑道;“陽春兄,快些脫罷,你總不能讓她們脫下這衣衫。”

陽春只得脫下衣服,脫得剩中衣中褲。四人将腰帶衣衫搓成長繩,還未完事,忽感到地上一震,那分開的地面又漸漸合攏。

魚兒和清酒在下邊本不慌張,魚兒擦淨臉頰,正想将手帕遞給清酒,卻不知又觸動了什麽,

使得兩邊牆壁向中間擠壓。

這兩壁要相合,擠壓之力愈過千斤,兩人若是不能上去,只怕要被壓成肉醬。

魚兒叫道:“麟趾!”

唐麟趾道;“你們撐住!”連忙起身去尋這機竅,要關停它。

兩壁仍朝中間移動,将魚兒和清酒所處的地方越來越窄,那水位也漸漸上漲至兩人腰上,清酒向靠攏的石壁打了幾掌,磅礴掌力震動了石壁,卻未能叫其停下。

終于至一人剛夠轉身的地步,清酒雙掌抵住兩壁,使出全力堪堪能止住不讓它再合攏一步,但其合力生猛,她冷汗涔涔,再無力顧及其他。

花蓮等人已将那衣衫腰帶搓成的繩索墜了下來,叫到;“魚兒,知還姑娘,你們快上來。”

清酒道;“你先上去!”她此時若一松手,她二人下一刻就得被壓的動彈不得。

魚兒無動于衷,泰然一點不知事态緊急,她拿着那手帕擦了擦清酒脖子上的冷汗。

清酒急怒交加:“你要在這裏等死麽!”

魚兒神色淡淡,将那手帕展開,一方白手帕角上用金線繡着一個‘藺’字,問道;“知還姑娘可認得這是什麽?”倘若是旁人,見她生死關頭做這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事,只怕要以為她瘋了。

清酒一怔,怒氣全消,明白魚兒要做什麽,一股無力遍襲全身,她消極抵抗:“那叛徒的手帕。”

魚兒笑着,眼裏卻沒有多少笑意:“她的貼身之物怎會在你身上。”

“我……”

不待她再辯解,魚兒一手向前,向她面具伸來。

清酒一驚,欲要後退躲避,兩手稍松,兩邊石壁立刻向裏合攏了一些,清酒連忙再次施力牢牢抵住。

此刻她就是砧板上的魚,逃的到哪裏去。

魚兒如願扣住了面具,這一次她能摘下來,這人再躲不過。

心緊身熱,随着面具一點點摘下,熟悉的眉眼出現,眼眶逐漸潤濕。

她喉間發堵,心每跳一下,牽着整個胸膛的痛,伸出手捂住這人蒼白的臉龐,一點點摩挲,難看的笑了一下:“知還姑娘,這世間可有兩個人有完全一樣的臉?這一次你要怎麽說,說你和她只是容貌相同麽?”這一笑牽動之下,眼中盈滿的淚珠滾落。

“魚兒。”清酒張了張口,費力的喚出這個稱呼。熟悉的名字,熟悉的聲音。

魚兒忘我的傾身擁住她,她抱住了自己的愛人,極盡溫存,頭頸相交,暧昧摩挲。

“你還活着。”

清酒垂下眼睑,将下唇咬起一段血痕。

兩人身軀緊貼,衣衫被冷水浸濕,粘在身上。清酒更能感覺到懷中身軀的柔軟,火熱的溫度。

魚兒在她耳邊呢喃道:“我們兩人的心從未像現在這樣緊貼過,只隔着兩層肚皮,我能感受到它每一下的搏動。”

“可我離的它這樣近,卻也不知道它怎麽想的,我要問問它,為什麽你這麽冷?”

魚兒雙手捧住清酒的臉,看着她的眼睛;“為什麽這麽冷?能看着我們失魂落魄,擔驚受怕,我們可有做錯什麽。”

“你為什麽不認我,不認我……”前聲一顫,後聲已忍不住泣音。

兩壁不知何時停止了擠壓,魚兒抽身後退。清酒要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

魚兒摸去眼角淚痕,轉身走向垂下的繩索,拉着一接力,飛身而上。

清酒雙臂無力的垂下,目光灰暗,望着她的背影,心口酸疼如何也止不住。

魚兒順着繩索上了岸,花蓮和陽春在一旁靜靜的也不敢說話。莫

問去幫協唐麟趾處理機關,才走來就見魚兒上來,問道:“怎麽樣,沒事罷?”

說着又朝後看,清酒已拉着繩索上岸,兩人看見她,不禁一愣。

莫問道:“清酒?!花蓮,是清酒嗎?是清酒啊!啊!啊!你從哪裏來的!”莫問忽然見她,還有些錯亂,拉住她左看右看,又摸她的臉,确定不是人假扮的。怎麽不見六年,生死未蔔的人就忽然出現在了眼前。

唐麟趾走到岸邊朝下望了一望,下邊空蕩蕩無人,見知還果真就是清酒,心裏忽然起了一股氣,狠狠的拍了她一掌,喝道:“糊弄我們好玩麽!你,你真是,這樣朋友,若不是在他人屋檐裏,非得揍你一頓!”

陽春一邊穿衣,一邊痛哭流涕:“是清酒姑娘呀!太好了,真是你,小弟當日,真以為,真以為你……”

其中只有花蓮最為平靜,他這是物極必反,歡欣到了極致反而平靜了,飲恨六年,終能釋然,化作籲出的一口濁氣。

清酒勉強一笑,聲音疲累不堪;“對不住你們……累你們擔憂這麽久……”

清酒感覺到一旁的視線,回頭去看,魚兒已将目光移走。

陽春等人還要她隐瞞身份給個解釋,齊天柱已過來了,花蓮道:“我們觸動了機關,不知會不會驚動了虛懷谷的人,還是先取書要緊。”

衆人都道是,向頂樓而去。這一次換了唐麟趾、莫問和魚兒走在前頭,其餘四人走在後邊。陽春扯住清酒說個不停,将他從大漠找到大理,從西域找到東海,生怕她只剩一堆白骨。

清酒目光追随着魚兒,奈何她不曾回頭看,一步一步往前走,也不再說一句話。

花蓮折扇敲擊着下巴,瞧見清酒的眼神,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魚兒,問道;“清酒,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

清酒回頭來看他,神色淺淡:“什麽交代?”

花蓮道:“你這些年去了哪裏?在做什麽?為什麽不來見我們?既然見了,為何又不願相認?還有,你對魚兒……”

清酒預感到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麽,截住道:“花蓮。”

“給我些時間。”

花蓮看着清酒神色,張了張口,不再問。

衆人到了頂層,取下莫問要的書籍,返回時輕松的多。

安然回到住的小院,此時趁夜離開,避免與虛懷谷沖突最為妥當,然而莫問翻看書籍,心想或許需用到虛懷谷裏的藥材,要連夜看完這些書,将需要的一并帶走,免得到時還得來一趟虛懷谷。

衆人回來時,厭離還未睡,瞧到清酒,瞪她良久:“還真是你,好啊!好啊!你可準備好怎麽謝罪!”

清酒道:“任你宰割就是。”

厭離啐她,笑罵道:“你這幾斤幾兩肉能賣幾個錢,誰稀罕!”雖這般說,心裏終是松了一口氣。

兩人沒能說幾句話,陽春出來叫道:“清酒姑娘,莫問姑娘叫你進去。”

“做什麽?”

“魚兒姑娘說你前段日子蠱發,吐了血,莫問姑娘聽了,要給你把把脈,瞧瞧你的身子。”

清酒聽罷,眉頭微皺。

厭離問道:“你現在這是諱病忌醫了?”

清酒笑了一笑:“這是哪裏說起。”随陽春去了。

屋內魚兒也在。清酒看她許久,喚一聲:“魚兒。”

魚兒只淡淡應道;“嗯。”

清酒想要跟她說說話,自己也還未整理好思緒。

莫問坐在桌邊,手裏把着醫書,一目十行,見清酒進來,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坐過去。

清酒心中嘆息一聲,坐了過去。莫問一雙眼睛還埋在醫書裏,手在桌上摸了半日,沒摸着手腕,又拍了拍桌子:“手。”

清酒将手放了上去,莫問順着摸到她經脈,摸了一會兒,口裏沉吟,猛然從書中擡起頭來:“你!”

她合上醫書,看向清酒。清酒擡起另一只手,壓住她把脈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問道:“要把另一只手麽?”莫問的話及時咽回了肚中。

莫問背對着魚兒,若不然,魚兒此刻便能從莫問眼神之中瞧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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