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一念佛魔(十三)
魚兒道:“說到此處, 我還是不知莫問怎麽了。”
君即墨已經走到了屋裏來, 說道:“會不會是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花蓮合起折扇,抵在下颏:“我們回來的時候碰到一個婦人,聽旁人說是前任聖女,拉住了莫問認親, 說是她親娘。”
清酒垂頭,若有所思。花蓮的神色顯然是不信那人的話, 他道:“只怕是蠱皇不甘心就這樣放走了莫問,特意安排了這麽一出母女相認,想将親情做系帶, 把莫問拴在苗疆。”
清酒道:“莫問呢, 如何反應?”
花蓮笑道:“自然是一臉茫然。二十多年後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說我是你娘, 任誰都不能接受罷。這種事,魚兒當頗有心得。”
君姒雪瞪了花蓮一眼。花蓮裝作沒看見,說道:“倒是白谷主,發了好大脾氣。啧啧, 那樣一個溫婉的人,瞪着那婦人, 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她問那婦人‘你當真是她娘親’,那婦人自然答‘是’,說你若不信,苗疆有認子蠱,可拿來讓我跟幺兒一試, 她喚莫問做‘幺兒’,親熱的很,說什麽現今尋回了她,要親她愛她,話沒說完,白谷主一個巴掌抽了過去,說她‘你這樣的人也配為人母’。”花蓮說道此處,回想起這情景來,心裏還是舒暢,他發笑道:“我做夢都不能想到白谷主這樣的人會打人巴掌,那婦人直被打的半天沒回神。”
魚兒見清酒懶得動筷,給她往碗中夾菜,口裏問道:“白谷主呢?”
花蓮道:“我看她一路上怒氣未消,不好惹,她一入虛懷谷便和我們分開了,要去做什麽我也不敢問,大抵是數月未歸,回去處理谷中事物罷。”
君姒雪已吃好,停筷漱口。魚兒說道:“二姐,你去替我瞧瞧白谷主,她若是得空,請她過來幫清酒診診脈,清酒的蠱毒發作已越發頻繁。”
君姒雪會了意,起身道:“好,我這就去。”
走出門去,把君即墨和君宿月也給喚走了,這一次兩兄弟很是上道的沒有多言。
待三人走了。花蓮神色沉了下來,問清酒道:“活人蠱到底是什麽?”花蓮對君姒雪不算是知根知底,此事關乎莫問,非同小可,他謹慎關切,因此君姒雪在時,有些話不便說。魚兒亦是瞧了出來,便支開了三人。
花蓮鐵青着臉:“莫問和蠱皇私談時,我和虎婆娘不放心,跟了過去。結果聽得蠱皇提起巫常所煉的行屍,說那行屍便是從活人蠱衍生而來,行屍這種傷天害理的邪祟,怎麽還就成了莫問近親了!”
魚兒聽着也覺得心驚,但到花蓮最後一句,她道:“莫問就是莫問,你別将她給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攀親戚。”
花蓮扶額,說道:“是。我氣糊塗了。”
清酒幽幽開了口,她說:“活人蠱,是苗疆禁術,用活人作蠱,若能練成,便可驅禦百蠱。”
花蓮打斷道:“我記得,你說過。”
清酒繼續道:“你說你們遇着的那女人是前任聖女,她可能沒有說謊,或許真是莫問娘親。”
花蓮瞪着一雙眼,難以置信:“怎麽可能!”
清酒瞥了他一眼,花蓮噤聲,清酒繼續說道:“養活人蠱,需要從母體開始甄選,挑選資質卓越,親近蠱蟲的女人,受孕期間,身體承受的住胎兒和蠱種的雙重折磨。胎兒出世後,被扔進萬蠱池,以蠱為伴,以蠱為食,承受的住萬蠱噬咬,最後蠱蟲盡死,她活下來了,就是活人蠱。”
花蓮的臉已漸扭曲,魚兒一雙秀眉深蹙,清酒道:“苗疆蠱皇手下的聖女,自來是女子禦蠱中最好的人,那人當真是前任聖女,便是莫
問親娘無誤。當時她若不是自願,倒還是她可憐,忍受折磨又與骨肉分離,呵,可她是自願的,從莫問未出世開始,她心中就不将她作人,就如白桑所說,她這樣的人不配為人母。”
花蓮吸了口冷氣,不想這世間還有這樣慘無人道的荒唐事,他道:“你怎麽知道的這樣清楚。”
清酒唇色蒼白,掩嘴咳嗽了兩聲,說道:“當年入虛懷谷,聽玄參谷主說起過。”
魚兒取了大氅給她披上,說道:“莫問心裏肯定明白這事,所以悶悶不樂。”
清酒起身,說道:“我去跟她談談。”
花蓮和魚兒起身跟上。花蓮說道:“我倆也去。”
三人走到莫問房外,房門緊閉,清酒向兩人道:“你倆先不要進去。”
清酒敲了敲門,喚道:“莫問。”
屋內起了一陣響動,片刻後,莫問道:“怎麽了?”
“我有事跟你談談。”
屋內靜了半晌,清酒道:“我進來了。”
“不行!等等!”
清酒一揚眉,換了不容置疑的語氣:“我進來了。”
她往前一推門,沒推動,屋內落了門闩,她現在手上無力,不能直接将門闩震斷,看了魚兒一眼。
魚兒上前來,将門一推,門闩從中斷折,門被打開了來。
清酒走了進去,只見滿桌滿櫃的書籍攤開,莫問正忙着收拾。
“你這是在做什麽?”
“你怎麽過來了。”
魚兒和花蓮站在門外。清酒合上了門,走到桌前,目光落在攤開的書上,一本本瞧過去:“我有事,來與你談談。聽花蓮說,你們在苗疆時遇到一個婦人,自認是你娘親?”
莫問自然的應了一聲:“嗯。”
清酒看到一處,手指落在書頁上:“他以為你為了此事怏怏不樂……”
莫問茫然道:“啊?”
清酒從書中擡起頭來看她,說道:“如今看來不是了。”
莫問抱着一堆竹簡,怪道:“我都不認得她,我為何要為她不快?”
“那你為何一路郁郁,茶飯不思。”清酒手指點著書,那處記載乃是蠱蟲驅滅之法,她道:“你已從蠱皇手裏取得驅蠱的法子,為何還要找這些?”
莫問将竹簡抱緊,卡噠的細碎聲響,她目光閃避,急促呼吸了幾下,說道:“那個法子不行。”
莫問忽而将竹簡悉數攤到桌上,翻找起來:“我另找法子,一樣能救你。”
清酒叫道:“莫問。”
莫問道:“不能用那個法子。”
清酒道:“莫問,你看着我說話。”
醫書被莫問的動作擠掉了幾本:“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清酒見她有點魔怔,走到她身前,一把拉起她的衣襟,說道:“你看着我說話!”
這一聲有些大,魚兒和花蓮在外聽到,不禁看向屋內,只是門扉掩着,不知道裏邊發生了什麽。
莫問眼眶漸紅,被清酒拉着,手足無措:“我做不到,清酒,我不行,我做不到。”
清酒道:“莫問……”
莫問已漸崩潰,她捂着耳朵:“我殺了我師父,清酒,我也會殺了你的,我該怎麽辦?”
清酒傾身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撫她:“好!好!你不要想了,我們另尋法子,沒事的,我們還有時間。”
莫問連日奔波,精神緊繃,如此被清酒一安撫,松懈下來,竟睡着了。
旁晚時分,白桑同君姒雪等人
過來,給清酒把了脈。
還未離去,花蓮進來問道:“見着莫問沒有?”
魚兒道:“她不在房裏?”
花蓮搖了搖頭。清酒道:“去尋她……算了,讓她一人靜靜。”
白桑收拾了出來,沒有直接回去,她繞了遠路,去到花田東側。
那裏有一塊地未開墾,有一株合歡樹,亭亭如蓋。
暮霭沉沉,滿地霜華。白桑站在遠處,樹下蹲着一人,她走了過去,冷聲道:“你的朋友都在找你。”
莫問扯着身前的青藤,這青藤終年不枯,藤上小花四季盛開,她将其繞成花環。
夜風吹拂,黃葉紛飛。白桑說道:“她所剩時日無多,不夠你來找尋新的法子,你若不救她,她唯有死路一條。”
“我會失控,我會……殺了她……”
白桑聲音冰冷:“失控?莫輕言,我饒了你一次,你若再失控,那般模樣出現在我面前,你以為我還會放過你,到時我會直接取了你性命。”
莫問怔怔然回頭,暮色冥暗,但她目力極好,能看清白桑的臉,她聽着她說這樣無情的話語,反而如釋重負,卸了壓在心口那塊大石一般。
“真的?小師叔。”她的聲音帶着歡愉,困擾她的問題迎刃而解。
“小……”白桑吸了口氣,閉眼皺眉,擺袖轉身:“孽障。”
莫問以前高興的時候,忘了正行,會這樣喚她。
白桑要走,莫問連忙站起了身,跟了上去。她最怕歷史重演,她不願再恢複神智時,親人受傷倒在自己身前,而傷人的刀握在自己手中,當她知曉救人之法,卻與當初所行之事無甚差異,她怕極了自己重蹈覆轍,再傷了清酒,那便真是萬劫不複了。
但白桑說會阻止她,她便放下了心,将事情往好了想,這一次縱使失控,魚兒她們都能攔住自己,而且她得來的卷軸上描述清晰,總比上次她毫無章法亂來要好許多,或許能成功。
白桑斜乜了一眼跟在後邊的莫問,兩人已走到燈火明亮處,白桑見到莫問那張臉,仍是同以前一般,不能做出什麽表情,但不知為何,這張臉看上去卻總是像在笑一般。
白桑愣了一下,停了下來。
莫問走上前,磨磨蹭蹭,終是将背在身後的手拿到前邊,将手上的東西往白桑頭上一放,說道:“師叔,多謝你。”
白桑回過神來,臉色沉了下來,說道:“誰是你師叔!”
莫問将東西一給,見她發怒,立即飛身溜了。
白桑站在原地,将頭上的東西取了下來,卻是莫問用青藤花繞的花環。白桑垂眸摩挲,低喃道:“莫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