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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一念佛魔(十四)

莫問因白桑一句話解開心結, 但仍是對自己的力量恐懼。她從不過分去探究自己身體的不同, 只怕觸了禁忌,一去不回。

當年在成王墓,驅動蠱蟲,實則是以血飼蠱後, 莫名心靈相通,自然為之。

但驅動人體內的蠱與驅動尋常蠱蟲不同, 人體之中的蠱貪性重,寄生人體總是要從其身得到什麽,她若控制不了蠱, 蠱便會控制她。

莫問得到那卷軸時, 記載的雖是驅蠱之法,實則是活人蠱用法。

她當初找到那半張羊皮卷, 尚抱了半分着希望,但看到實際做法與當年自己無意識下所做的事無甚區別時,她如同站在懸崖邊上,要到對岸只有一座腐爛的獨木橋, 要麽踏上去墜落深淵,要麽永遠停在這一頭。

這不禁讓她有些崩潰。

是以直到清酒再次蠱發昏迷, 莫問再拖不得,避無可避,準備了藥材,針刀,目光帶着慷慨赴死的決然, 進了清酒房裏。

這事出不得岔子,白桑和魚兒在屋內守候,其餘人都守在院外,就連辛醜也趴在圍牆外向裏張望。

清酒躺在床上,因蠱發虛弱不堪。莫問走到她床前,清酒拍了拍她放在床邊的手。

若在以前,她是厭極了天命,說這世間一切自有定數,那是屁話,藺家是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要受這滅門之災。

但現在她不得不向莫問說一句:“盡人事,聽天命。”

莫問木着臉,直直的看着她,顯得格外嚴肅。清酒臉色蒼白,望着虛空淺淺一笑:“我的命本來就不好,若交代在這裏,也不是你的過錯。”

清酒偏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魚兒。

這次終于是輪到她了。上天就是會玩弄人,以前她一次次憎恨活的是自己,目睹親人離去,如今上天似聽到了她的心聲,要收了她,她已經舍不得離開人世。

很舍不得了。

魚兒與她目光纏綿,她說不出什麽‘莫問一定能救你的話’,她很少見莫問這樣崩潰,每人都有傷心事,化作了疤,一碰便要流血。

她不想給莫問太大的壓力,莫問承受的恐慌已然夠多了。

莫問已運起銀針,紮入清酒xue位,她道:“你又小瞧我,我一定能救你。”

再一針落下,清酒已昏昏沉沉,耳中聽得聲音模糊。

“到時候你可能會昏睡一段日子,待你醒來,厭離他們也該回來了,一切風波已平……去揚州……聽……你在……埋了酒……”

聲音越發飄缈,直到她意識沉入黑暗之中,什麽也感覺不到。

莫問施了兩針讓清酒處于假死狀态,解開了清酒腰帶。清酒只着一身中衣,腰帶一散,胸口露了出來。

魚兒瞥見了她胸口上一道疤痕,像肉蟲伏在上邊,心口一滞,不論看幾次,她都覺得心疼,能感覺到死別曾離她這麽近。

莫問說道:“魚兒,将司命給我。”

魚兒解下司命,遞給了她。莫問接過,拔出刀刃在火上炙烤,待得刀涼,擡手在清酒胸口一劃,動作迅捷,毫無猶疑。

神刀鋒利,如入油脂,在清酒心口分開一道又長又細的傷口,鮮血頓時湧出。

莫問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解下抹額。她用司命又在自己手心劃開一道傷口,取過銀針,沾了自己的血,插入清酒傷口旁,一封十二針。

完事之後,莫問便蹲跪在床榻前,一只手搭在清酒腕上,阖上了眼。

但見莫問嘴唇翕合,無聲在說什麽。十二根銀針針頂一粒細小的血珠順着銀針流下,入了清酒體內。

魚兒緊張

的連呼吸都是緊湊的。她見清酒胸口鮮血沒有止住,蜿蜒流下,雖然血流細且緩,但源源不斷。

莫問仍是沒有動靜,也不知何時是個頭,若得一兩個時辰,清酒也得血盡而亡,便是一炷香的功夫,也得損了根本。

魚兒心疼的不得了,不知這得怎麽補回來。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莫問呼吸漸漸急促,脖子上經脈血紅,浮現出來,像有生命一般,往她臉上爬去。

白桑面色一變,凄切的閉上了雙眼,手上卻是果斷的拔出莫問的匕首‘延壽’。

魚兒見她這動作,已明白了許多,心中大恸,疼的好似自己死了,心入了地獄,受着非人的折磨,才會有這等痛楚。

魚兒眸子一動,積蓄的淚水便洶湧而下,她看向床上阖着眼的人。

哀戚到了極致,腦子裏已茫茫然一片空白。

清酒,我一生的眼淚都為你而流,你最終還是要棄我而去。

就在這時,莫問突然撤手,用力過猛,摔在地上,撐起身子時,額上的圖紋鮮紅欲滴,她一雙眼睛也是赤紅的,異常明亮。

莫問道:“我成功了,我成功了!那蠱死了!”

她異常亢奮,身子直抖,精神不同尋常。

莫問看向白桑,說道:“師叔,我沒有失控,我還是我!”

莫問爬了兩次沒爬起來,像不知如何用自己的手腳,又摔了回去,但她依舊很高興,很亢奮:“魚兒,我救下她了,她沒事了,以後都不會有事了!”

魚兒呆了一會兒,忽然大悟,心從地獄到了極樂世界,一下子受不住這樣大的落差,心扯着疼。

白桑松了一口氣,收起延壽,見莫問爬不起來,待要去扶她,再去給清酒縫合傷口。

才走到莫問身旁蹲下,忽見她眼神轉變,變得惶恐不安,她捂着耳朵,神神叨叨:“別叫了,不要叫了!”

莫問是不怎麽流汗的人,此時卻大汗淋漓。

白桑情不自禁叫了一聲:“輕言!”

莫問目光陡轉暴虐,朝外怒吼:“不要叫了!”

在外邊的花蓮緊張的貼到門前,向門中問道:“莫問怎麽了?什麽不要叫?”

白桑将她抱在懷裏,莫問整個身子不安的扭動,将腦袋全埋在白桑懷裏。

魚兒耳朵一動,說道:“是蟲鳴聲!”

白桑道:“虛懷谷蟲獸雖多,但外圍花草驅蟲,它們不能靠近住宅,再者已入冬,這種時節怎麽可能還有蟲鳴。”

花蓮在外道:“确實有蟲鳴聲。”側着耳朵一聽,從遠處還有嘈雜聲。

魚兒忽然臉色大變:“巫常?!”當初在名劍山莊聽到的蟲鳴聲,便是這種。

白桑聽到這名字,心猛然一沉。莫問已混沌了,狠狠箍住白桑的腰,她的力道極其生猛,似要将白桑攔腰折斷一般。

白桑痛哼一聲。魚兒見莫問生變,顧不得去想這裏怎會出現這種蟲鳴聲,連忙閃身到莫問身後,劍鞘一轉,敲響莫問後頸。

然莫問xue位不同常人,一敲之下,莫問沒昏過去,反而松了白桑,回身一掌朝魚兒打來。

魚兒未對她防備,被一掌震退了一步。

白桑重獲自由,趁着莫問被魚兒吸引了注意,取下一根銀針往莫問耳後一紮。

對莫問xue位挪移,她大致清楚,一針落下,莫問登時軟倒在她懷裏,昏了過去。

白桑一身冷汗,喘不上一口氣,掙紮起身替清酒縫合傷口。

此時,屋外傳來疾呼聲,慌亂的腳步聲。

魚兒皺眉

道:“花蓮,怎麽了?”

院子內進來幾名老者,還有澤蘭,紫芝和幾名年輕弟子:“谷主,大事不好了!”

屋中白桑專心致志,全不為屋外聲音影響,只專注眼下傷口,手法迅速,替清酒縫合了傷口,塗抹上藥,包紮拔針。

花蓮道:“幾位長老不要着急,白谷主正在診治,打擾不得,有什麽要事,可讓我等轉告,若不嫌棄,與我等商議也成。”

那長老搶天呼地,說道:“等不得了!巫常那些混帳東西渡湖殺到我們虛懷谷來了,幾位俠士,求你們看在我虛懷谷救世濟民,一生為善的份上,保護谷主和這幾名年幼弟子從後山撤離,我等感激不盡,來世結草銜環,願為牛馬!”

花蓮道:“這有什麽,怎麽就用得着棄谷奔逃,說這種喪氣話。各位不必擔心,我們出手助各位驅逐那班□□!”

長老連連擺手,直喘氣:“那些混帳東西驅使行屍,兇悍難擋,已傷了我虛懷谷數名弟子,我虛懷谷弟子會武的弟子不多,那些東西不怕藥不怕毒,即便是有幾位俠士在也是雙拳難敵四手。”

花蓮驚詫道:“又是行屍,這東西可用火燒的。”

紫芝道:“不行了,巫常不知又用了什麽法子,如今那東西已經不怕火了。”

長老急道:“幾位俠士,此刻不是說閑話的時候,快些走罷,等一會兒他們便要打到這裏來了,你們速速離去,那巫常喪心病狂,全不将人命放在眼中,我虛懷谷被他盯上,在劫難逃,只求各位為我虛懷谷留下一脈。”

門被打開,白桑走出,神色沉靜,說道:“各位,請帶這幾名年幼弟子從後山離開。”

魚兒抱了清酒出來,叫道:“辛醜。”

辛醜叫道:“醜在這裏,在這裏。”

魚兒将清酒抱給他,他兩只手掌并排遞下來接住。又讓花蓮将莫問抱出來,花蓮道:“莫問怎麽暈了。”

“估計是被巫常這蟲鳴聲給影響了!”

“怎會,當初在名劍山莊上也是好好的,狗入的巫常!”花蓮火氣上來,破口大罵,破了戒,這污言穢語是越說越順口。

花蓮也将莫問遞給辛醜抱着,辛醜雙掌寬大,小臂長厚,可将兩人抱在懷裏。

魚兒說道:“護好她們。”

辛醜點了點頭:“嗯!”

白桑道:“黃□長老,這些年輕弟子不認得後山的路,你給他們帶路。”

黃□道:“谷主認得路啊。老夫年老體衰,來帶路只是個拖累。”

白桑道:“我身為虛懷谷谷主,谷在人在,沒有抛棄弟子不顧,孤身逃走的道理。”

幾位長老像塌了天,說道:“巫常那厮失心瘋,突襲我虛懷谷,不知藏着什麽禍心,此番我們是攔不住了,谷主若落到他們手上,他們不留情面,那我們虛懷谷一脈便要徹底隕落了啊!”

魚兒心底不寧,巫常偷襲這時機太巧了些,且他一直藏匿蹤跡,卻突然現身,攻擊虛懷谷,必然是有備而來。

遠處響起一聲人的慘叫,辛醜說道:“主人,他們過來了。”

一行人從院門出去,瞧見兩名弟子正持劍抵擋一只皮膚暗紫的行屍,那行屍大吼,似在示威,比當初在名劍山莊的東西還有人性。

魚兒道:“辛醜,先走!”

白桑亦道:“澤蘭,紫芝,帶着弟子先走!”

“師父……”一行弟子不願離開。白桑道:“聽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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