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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之子于歸(四)

巫常和淩雲的人手不少, 而且十人中就有六只是行屍,未交手, 丐幫和極樂城就先弱三分了。

霧雨道:“啧, 蠢貨, 光長體格不長腦子!”

這時候,她要撤退也來不及了。

她從屬下那裏取過劍, 這裏敵我混雜, 又在林中,長鞭施展不開, 倒是劍好用些。

她取了劍,也不似伊松那樣熱血沸騰,橫沖直撞。她只守在厭離身旁轉悠, 遇到有人攻過來,便懶懶散散的攔幾劍。

比之她的劍法,厭離要利落的多。因厭離手中有‘司祿’,是為數不多能殺死行屍的神兵,她自覺要負擔制止更多的行屍, 雪白的拂塵上都被血給染紅了。

厭離左右一顧, 将大致情形瞧在眼中, 兩方人數相當, 但這行屍兇悍,那些高手功法詭異,武功是對方整體高過了他們。

他們一時撐得下去,是因為衆人心裏一股惡氣, 不甘心,不甘心放過了巫常和淩雲,更不甘心被他倆給打敗了。

然而意志終是不能彌補現實的差距。

厭離找到花蓮,向他交代:“你去前山看一看,告訴我師伯他們,巫常和淩雲在這裏,讓他們派人過來支援。”

“好!”

花蓮深納一口氣,平地一點,縱上椴樹。

椴樹高有四五丈,他一口氣縱到頂點,在軟枝上一踏,躍到丈遠的另一椴樹上,如踏風而行的白雲。

天色已暗,再者無人輕功能像他這般運用自如,要麽沒看見,看見了也捉不到。叫花蓮越過了巫常和淩雲,出了椴樹林,往前谷而去。

厭離見花蓮出去了,仍不能放松,她想虛懷谷應該不止這些人,谷前的江湖同道應該也是與人交上手了的,只願那些人不會太難對付。

厭離躲過一劍,退到了辛醜身旁。

辛醜蜷縮着身子,不似先前威武,有人來傷他,他不敢動手。

“辛醜,還手。”

辛醜捂着腦袋,垂下來看厭離,說道:“我不敢。”又偷偷瞄了一眼淩雲的方向。

厭離領會得是淩雲之故:“你不還手,他也不會留情,他們會殺了你的,你這身軀可抵擋得住刀劍?”

辛醜搖了搖頭。厭離還要說話時,辛醜忽而擡起頭,望着黑□□的天空:“下雪了。”

厭離聞聲看去,樹木遮掩的空隙間,只能從熹微的光芒中辨別落下的雪花,輕柔的飄落在額頭上,被體溫融化成水,從臉頰滑落。

冬雪總能讓人眼前一新,讓人擁有愉悅清明的心境,似乎這雪能掩蓋一切醜惡。

然而事實并非如此。

淩雲見兩夥人越鬥越兇,林中彌漫着鮮血的味道,殺氣濃烈,仿若血色的薄霧漂浮在樹林中。

他睨着手拿穿雲的斯羽,拿着赤霓的唐麟趾,不屑道:“神兵在你們手上不過是堆破銅爛鐵,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拿着神兵簡直是糟蹋,今日就讓我來教教你們什麽叫神兵!”

他将手中哀鴻一轉,劍身幽沉猩紅,這顏色落到他眼中,也化作了兩點腥芒。

或許是練武之人的直覺,離他最近的伊松悚然一驚,駭道:“你做什麽!”

淩雲微笑着,一個俊俏公子,宛如地獄惡鬼:“哀鴻劍,一劍就是千軍萬馬,鐵騎所踏之處,哀鴻遍野!”

他手中一催內力,劍泛幽光,劍身翁鳴。

這聲音落在衆人耳朵裏,就像是有人用指甲刮着琴弦,尖銳怪異的聲音硬是讓人手腳筋肉裏的都是酸的。

厭離立刻覺得身子一陣怪異,說不上來,只覺得有股無名火

,燒的腦子漸漸混沌,想要釋放出去,便恨不得将身邊有形的物體砸個稀碎。

她意思到不妙,立刻凝神定氣,運起無為宮內功。

陰陽無極道法本質是調合陰陽,平心靜氣的上層心法。

厭離又修的少私寡欲的道,近年來大成,心緒少有波動,因而漸漸寧定了下來。

然而其餘的人卻不似她這般清心寡欲,也無這等上層靜心的心法內功護體,一衆人本就在打鬥中殺伐之氣漸重,哪裏忍受得住這魔音摧殘。

一個滿眼鮮紅,一個仰天怒吼,一個理智全失,一個六親不認,一個接一個……

那些人捂着腦袋狂吼,眼中不複清明,就似山中嗜血野獸的嚎叫。

拿起了兵刃,胡亂攻擊人,也不辨敵友,就只是純粹的殺戮。

林中亂作一團,前一刻并肩作戰的兄弟,此刻卻在互相殘殺,活生的無間地獄繪卷。

厭離方才寧神,一睜眼瞧見這樣的場面,也不禁呆立當場,松懈了防備。

忽聞身後一聲吼叫,猶如雷鳴,震耳欲聾。

她陡覺身側如山的壓力,疏忽之下,尚未意識到躲避,只聽得有人叫了一聲:“厭離!”

一道身影撲過來,将她抱在懷裏,帶着她一轉身。她仰面朝上,那人覆在她身上。

朝上的這一瞬間,她看到了先前站在她身後的辛醜。

他雙目圓睜,大張着口,嘴角流涎,發出牛吼,狀如癫狂。

他揮舞着重錘,向自己掃來,這是鋪天蓋地的一擊,血肉之軀正面挨着這一錘,只怕要成了肉醬。

她沒有看到覆在身上的人的臉,但她一手摟着她的腰,也能感覺到是霧雨。

霧雨抱着她轉身,将她撲倒,護着她躲過這一擊。

霧雨動作很快,但即便是這樣,她也沒能完全躲過辛醜一錘。

她背上擦過重錘一角,只是這樣,也如正面受了絕世高手一掌的掌力,五髒六腑都為之一震,登時吐出血來。

她們身下是個斜坡,霧雨摟住厭離跌在在斜坡上,滾了一圈,落到底端積雪上。

霧雨只一納氣,整個胸腔跟着疼,她想若是多挨一點,只怕腑髒當場就要爆成血沫。

饒是如此,她也算是盡力了。

那讨人嫌的劍鳴聲鬧的她整個腦子不得安寧,渾渾噩噩的,但是不知為何,還是能分辨出厭離來,見她受襲,身子一瞬間做出了反應。

她軟軟的趴在厭離身上,厭離抱着她坐起身。

迎着昏暗的光,她看到厭離的眼神,哀婉似蔓草在心野中滋生。

她咳嗽了一下,吐了一口血,體內撕裂般的疼。她喃喃道:“啊……你只有這種時候才願這般愛憐的看着我,你只有這種時候才會露出疼惜的眼神……”

霧雨聲音嘶啞,伸出手來,撫住厭離的臉,手指落在她眼角旁,細細摩挲。

霧雨感到自己內傷頗重,難以治愈,她道:“厭離,我好像快要死了……”

厭離知道她後背受襲,震傷了內髒,她不懂這些,不敢輕易動她:“你說什麽胡話。”

霧雨摸了摸她的臉,望着她,眷戀她此刻的柔軟,心裏覺得這時刻也不賴,只是不能長久:“厭離,我知道你這輩子都不願再與我有瓜葛……”

霧雨覺得身子泛乏,那劍鳴聲還不停,這不痛快的聲音似乎将她傷都加重了,她眼皮重,又不願閉上:“下輩子。下輩子你原諒我,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厭離瞪着她,握着霧雨的手腕青筋都起了,但落在霧雨手腕上的裏并不重。

霧雨等了半晌,沒有回答,她心裏起了一股傲氣。

你就下輩子都不願給我麽,我有什麽不好,也不是沒人要。

她想不要開口了罷,心裏終是舍不得,覺得不問,過奈何橋時都要遺憾。

大抵重傷時,意志總是軟弱些,她若康健清醒時,心中的傲氣絕不會允許她再問第二遍,但此刻傲骨敵不過渴望。

“好不好?”

厭離微張着嘴,良久,艱澀的吐出一個:“好。”

“城主!”這聲嘶吼滿是絕望。

厭離扶着霧雨躺在雪地裏,取出手帕,将她下巴上的血跡擦幹淨。

斯羽過來了,他親眼見到霧雨挨了辛醜一錘,只恨離得太遠,沒能護住她。

他一向沒什麽表情,此刻将臉繃的極緊,近乎到了崩壞的邊緣:“城主……”

厭離見他是清明的,但此時他也因護主不力,雙目赤紅,神情駭人,與那些陷入瘋狂的人像極了。

“屬下去尋醫師來!”

這裏好些虛懷谷弟子,總有辦法遏制內傷。

可那些弟子也如其他人一般,陷入癫狂之中,只知殺戮。

斯羽抓了兩名弟子過來,卻如何也喚不醒他們。

厭離道:“先殺了淩雲!”

斯羽臉色一肅,看向外圍的淩雲。淩雲正肆意的笑,品賞自己的傑作。

唐麟趾飛身過來,來的無聲,身姿矯健,像貓兒一樣落下半蹲着:“厭離,你沒事罷?”她先前見到辛醜揮捶,厭離就站在一旁,吓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厭離看向一旁的她,見她神智也在,心裏計量着,這劍鳴聲不能影響拿着神兵的兩人,倒不知是不是改鑄的緣由,她拿着‘司祿’,卻還是險些被迷了心智。

“我沒事。”厭離嘴角繃直,眸泛冷光:“麟趾,去殺了淩雲。”

唐麟趾取了赤霓的弦,站起身,冷哼道:“他弄出這怪聲音,我正不痛快,要找他算賬!”

斯羽早已一攬穿雲,攻了過去。他知道只有殺了淩雲,沒了劍鳴聲,衆人才會恢複正常。

唐麟趾囑咐道:“你自己要小心……”

她離開前瞥了一眼地下躺着的霧雨。人情世故,她并不精通,只覺得霧雨和厭離的關系就是一團纏的亂七八糟的麻線,真難用語言說清楚。

有仇又有恩,時而要困住她,時而要舍命相救,奇怪的很。

唐麟趾跟上了斯羽。在這殺戮場,要抵達淩雲身旁并不簡單。

按唐麟趾的話說,那些所謂的自己人,現在腦殼不清白,只要遇着了,拿着刀劍就要來殺他倆。

還有一個辛醜,一聲聲牛吼,響徹山谷,手裏兩只重錘亂舞亂砸,舞起一陣陣狂風,樹木斷折,不知多少人受傷,唐麟趾和斯羽也被止了步子。

他們這邊的人受了影響,淩雲那邊也沒好多少,但他們那邊行屍居多。

行屍這東西沒有神智,只受巫常擺布,因而在衆人陷入瘋狂之際,行屍依然能分辨敵我,襲擊丐幫和極樂城的人。

同道相殘,被辛醜重錘傷及,以及被行屍所殺。

這後山接應的人,一時間竟就傷亡了一半去。

唐麟趾和斯羽好不容易破開重重圍堵,攻向淩雲。

淩雲以一敵二,那劍鳴聲仍是不止。兩人一時取不下他性命,越發焦躁。

眼見他們這邊損失越來越重,那些人再不清醒,只怕要将自己人都殺光了。他們就要在此處全軍覆沒。

兩人急的頭腦發熱,打

的越狠,越是自亂陣腳。

偏生淩雲這厮攻于心計,滿面輕松,臉帶譏嘲,言語相刺。

兩人越打越亂。淩雲身旁還有行屍相護,他倆沒傷着淩雲,反倒自己負了傷。

唐麟趾持着赤霓,氣喘籲籲,鮮血混着汗水從臉頰淌下。

斯羽在她身旁,他右臂受了傷,改用左手握槍:“唐姑娘,我們該怎生像個法子,像這樣與他蠻鬥,太吃虧了。”

唐麟趾道:“法子?能有什麽法子?”

淩雲道:“自然是就地自刎這法子最簡便了。”

唐麟趾罵道:“自刎你個錘子!龜兒子!”

淩雲微笑道:“你們不會以為你們贏得了罷。還想着前谷那些人能來救你們?天下群雄會聚鎖龍城,我們怎會不知,早準備了厚禮款待各位,你們可知前山那些人面對的是什麽?”

“都要死的,不過是掙紮着一個早晚……”

他帶着笑說着這句話,話沒能說完,林中忽然‘峥’的一響,似有人撥動了古琴琴弦,悠揚清越的聲音遠遠傳開。

接着幾聲連響,如珠落玉盤,清圓盈潤。

單調漸漸成曲,琴聲悠悠,叫人心中自在寧靜,神往高山流水,焚香煮茶。

這突如其來的琴音就如一泓清泉,洗去一林的血腥狂暴之氣。

衆人大夢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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