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之子于歸(三)
魚兒走過後山, 将路徑記得清楚, 入了虛懷谷後,衆人在這裏久住,更是熟悉了。
當下花蓮和唐麟趾, 魚兒和陽春, 分了兩路, 一行往虛懷谷的地牢去,一行繞過花田, 往醫堂去。
那些虛懷谷被囚禁的弟子倒不用花蓮和唐麟趾費心去找, 就明晃晃的在院子裏進出。
自然,不是自由之身。
衆弟子鐐铐加身,看守的人把刀跟随。
唐麟趾飛身到二樓涼亭,朝下望了一眼, 寒毛直豎。
這院子裏鋪的全是死人。這些虛懷谷的弟子手裏拿着銀針,不知沾了什麽東西, 便往這些屍體上行針。
唐麟趾躍了回去, 花蓮問道:“如何?”
唐麟趾搖搖頭:“都是些年輕弟子, 白桑不在這裏, 看守的人不少,東邊望樓四個, 下邊六個, 前門守着五人,還不知有沒有行屍,現在動手, 肯定會驚動別人。”
花蓮沉吟道:“白谷主和長老們既然不在這裏,那我們便先等等,瞧瞧小魚兒那邊情況再說。”
冬日晝短夜長,酉時一過,暮色漸起,天際風雲變幻。北方壓來一片雲絮,寒風漸起。
厭離覺得一陣心緒不寧,取出銅錢,默默占了一卦,迷霧障目,堪不破前途,竟是與當初占清酒那一卦差不了多少。
她正垂頭撥弄手背上銅錢,忽聽到遠方‘咻’的一聲長響。她擡頭一看,一道火光突破山霭,直沖雲霄,在昏暗的天空中格外顯眼。
有人叫道:“少莊主他們發信號了,是不是得手了!”
葉生皺眉道:“也太快了,偌大的虛懷谷,他們光是查探就要不少時間,總不可能一進屋就得手。”
“那是出岔子了?”
辛醜也是跟他們一路的,他目光望着遠方,躁動不安:“主人出事了,醜要去救她,出事了,主人會生氣。”
他言語混雜不清,沒個條理,衆人聽不明白。
唯有厭離知道,這主人前者指魚兒,後者指清酒,只因清酒讓他聽魚兒的話,他便也将魚兒認做了主人。
霧雨擡了一下眼皮,慢悠悠的:“不管得沒得手,既然信號放出了,肯定是出事了,要放着不管嗎?”
這丐幫幫主伊松颔首道:“說的是,不管得沒得手,總不能放任不管。”
他心中略一思忖,已下了決定,看向葉生和霧雨,問道:“兩位,我們不能全部進去,不知兩位誰要守在這裏,留作接應?”言下之意是他必要進谷的。
霧雨嗤笑道:“讓你們進谷,遇着行屍拿白刃砍麽?”
霧雨手下大将有神兵‘穿雲’,衆人皆知。
進谷之後若遇着行屍,有一神兵傍身,不至于太被動。讓極樂城進城肯定更平穩些。
伊松好歹是從她話裏聽明白了意思,雖對她這嘲諷的語氣諸多不滿,但好歹想着事态不比尋常,也沒放在心裏,只是對葉生說道:“葉門主,那就你留守此處罷。”
葉生并無異議。衆人準備動身了,他叮囑道:“各位小心。”
“明白。”
厭離放了信號後,不多時,北方又升起一道信號,前谷的人也準備動手了。
霧雨和伊松帶着人進了谷。厭離拿着花蓮繪下的地圖在前邊引路,辛醜握着兩柄重錘走在她身旁。
辛醜沒遇着玄機樓的人,便不懼怕,不會打不還手。
一路下來不管是明兵暗哨,他一錘掃過去,如開天辟地破鴻蒙,樹木禾草要毀一片去,血肉之軀哪裏擋得住這重錘,便是退開了的,也被霧雨身
旁的弓弩手給射死了。
一直到快進谷,倒是都順暢。偶有一兩只兇狠的行屍,衆人圍住,飛絮一槍刺去,也不動了。
走過一片稀疏的椴樹林後就是北側的花田,還未出林,忽聞打鬥之聲。循聲看去,只見有人相殺,邊打邊往林中逃。
當先跑過來的十幾人手腳還帶着鐐铐,行路踉踉跄跄,匡當當直響。
辛醜身子奇大無比,這十幾人一眼瞧見,認了出來,就似在絕境裏遇着一束光,臉上情不自禁露出歡喜的神情來。
厭離道:“是虛懷谷弟子!”
衆人驚聞,忙上前解救。
打鬥的一方正是花蓮和唐麟趾,另一方有八人,四只行屍。
唐麟趾和花蓮兩人身上都有負傷,喘氣沉重。
信號非是他二人所發,他二人見着這信號時,也起了疑心,直覺得太快了些。
可不論因為什麽,既然這信號出了,必然是出了事的。
唐麟趾和花蓮本想趁亂行動,這看守的人雖為這動靜而亂,但無一人離開,反倒是遠處過來一隊人,像是往這邊來的。
他倆覺得打草驚了蛇,若這次空手而歸,機會一失,只怕下次更難解救了。
既然信號已出,等在山前山後的人會上來接應,他倆使把力,救這幫弟子出去倒不是不可為。
打定了主意,兩人便出了手。如蓄勢已久的猛獸,一開始自然能在氣勢上壓倒。
唐麟趾又在唐門待了六年,刺客不要命的狠勁越濃厚,出手越兇悍,這鮮血堆積的氣場,初次交手的人都要被震懾一下。
也因此給了花蓮機會,解救弟子出院子。
花蓮瞧着那一排排的屍體也被驚駭了一把,活像是什麽邪教的祭祀。
一問才知,這些弟子被巫常安排在此處煉制行屍,放蠱入體,行針通xue,非醫者不可為。
他們不願為虎作伥,做這等的事,奈何師尊和谷主的性命全握在巫常手裏,不得不受這挾制。
十幾名弟子手腳受制,走的不快。唐麟趾和花蓮對敵,騰不出手來給他們解開鐐铐,一行人糾糾纏纏往後山去。
總算是自己人先趕了過來。
厭離見唐麟趾和花蓮負傷,心中就有了個底,知道是不好對付的人,不似林中那些可以輕易解決。
厭離向正要出手的伊松道:“幫主,不可大意。”
伊松應了,但心底總瞧不起以多欺少,是以只帶了幾個弟子前去相助。但霧雨不管這些,手底下的人一擁而上。
饒是如此,也一時不能擊敗這八人和兩具行屍。
這些人功法怪異,尋常人使用內力,一點點使将出來,有個由少至多的過程,功力高深,修為臻化境的人,這個過程被無限縮短,也仍是存在。
但這些人倏放倏收,就好似尋常人從茶嘴倒茶,水流越來越大。這些人便是将茶壺底部鑿穿,茶水從底端傾洩而出,邪門的很。
所以這些人出手極快,且內力渾厚強勁。
衆人救得花蓮和唐麟趾出包圍圈,也只将兩人打得重傷,擊斃一只行屍,其餘的人都是輕傷。
厭離叫道:“各位,不要戀戰,先退出谷去。”
話音一落,訇然一響,如一道巨雷炸開,大地都顫了幾顫。
厭離瞧得醫堂方向火光沖天,響聲來自那處,似乎是引爆了□□。
唐麟趾殺紅了眼,并不聽厭離的話。
厭離連叫了兩聲麟趾,唐麟趾不應,眼見敵方援兵已到,再多糾纏,只怕要深陷虎xue。
霧雨取過一旁屬下腰間挂着的金鞭就抽了過去。
唐麟趾聽得身後破空之聲,向旁躲,脫離了戰圈,一收了手,回過神來,向霧雨怒目而視:“你做啥子!”
唐麟趾一怒,鄉音蹦出。
霧雨懶懶道:“聽不懂。”
厭離嘆了一聲,說道:“麟趾,救虛懷谷弟子為主,不需要與他們正面交鋒,不要攪亂計劃。”
唐麟趾道:“是魚兒那邊發的信號,他們去了醫堂,那邊出了事,我們現在走了,他們怎麽辦。不行,我要去找他們!”
醫堂方向燒了起來,火舌撩弄暮霭,将夜色浸染的紫紅。
厭離道:“前路自有人接應他們。”
一行人已陸續往後撤,唐麟趾不動,厭離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便走,說道:“先走!追兵已經過來了,不要被他們纏上……”
“想走?你們能走到哪裏去!”
說話之人內功深厚,中氣充沛,如龍吟虎嘯,震徹山谷。
那追将來的人越發近了,到衆人目力所及之處,衆人警覺,竟是巫常和淩雲親自追了過來。
厭離眉頭一皺,觑着眼睛看那兩人。
淩雲哀鴻已出了鞘。巫常手上抱着白桑。白桑阖着一雙眸子,月白的衣服上血跡斑斑,像是後山雪地上的那株臘梅。
厭離退到伊松和霧雨身側,低聲道:“他們不似追來的,倒似逃來的。”
巫常手彎過白桑脖頸,五指指甲尖利,搭在白桑脖頸上。
衆弟子心間一顫,此刻覺得白桑脖頸太過纖弱細嫩,仿佛巫常指甲只輕輕一劃,白桑都會經脈破裂,失血而亡。
“你這狗賊,放了我家谷主!”
巫常冷冷笑道:“我當初說什麽來着,不要試圖逃跑,你們長老和谷主的命還在我們手裏……”
他說完這句話,十幾名弟子才驚覺不見幾位長老蹤影,厲喝道:“我們長老呢!”
巫常冷笑着不答話。淩雲笑眯眯的說道:“你們現在過來,倒還留得住你家谷主的命。”
伊松悄聲問厭離和霧雨:“這要如何處?”白桑就在他們手上,且受了傷,是戰是退,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你!”這些弟子聽他言下之意,好像是已殺了長老洩憤,一個個憤恨的呼吸急促,渾身燥熱。
北風吹來,有的弟子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落下,擡頭一看,簌簌而下的暗沉沉,一片片。
他們以為下雪了,接在手裏一看,卻是灰燼。
原來醫堂燃燒,風将這些灰燼攜來。這些弟子心中又不禁起了一片凄涼。
他們想不通,虛懷谷懸壺濟世,世代積善,為何會落得今日這番悲慘的境地,落得這樣一個不堪的下場。
難道這世道真就是這般惡人嚣張,好人受累,如此不公?
一名年幼的弟子終是經受不住連番變故,當場哇的嚎啕大哭起來:“憑什麽,憑什麽啊!”
他這一哭,其餘幾名弟子更感委屈,不勝凄惶,暗暗垂淚。
那伊松跳出來道:“哭你奶奶個腿,大丈夫流汗流血不流淚!”
他激怒之下,放棄了思考,喝道:“不管了,他娘的狗雜碎,幹他!”
他一聲猶如獅吼,眼光似刀,一轉木棍,朝巫常和淩雲兩人攻去。
一呼百應,原本撤退的人又調轉了回來,喊殺聲大振,從林中沖殺出來,像群狼下山。
淩雲谑笑道:“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