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清酒番外(五)
清酒用了三年時間, 才能在劍鬼手下過上百招, 彼時她已有十三, 身量拔高不少, 已經接鬼門裏的任務了。
琴鬼因為任務遠赴大漠,不知要何時歸來, 近幾年她确如承諾的一般, 追查滅門藺家的參與者,手中有一些人的名單。
清酒暗中瞧過一眼,全記在了心上。
這一次她完成了任務後, 特意繞到雲夢大澤。
白猿城中有她一位仇家,過的好生逍遙, 家境殷實, 夫妻和睦,子女孝順。
清酒坐在屋檐上,瞧着下邊侍女挑着燈籠引路,那主母牽着孩子,一路說說笑笑。
陰雲遮月, 将她整個人籠在陰影之中。
原來這滅了她全族的人也有妻有子, 何以能如此狠心,殺別人妻子時就不曾想到自己妻兒,不曾生起半分憐憫之心麽!
蒼天無眼, 她藺家血流成河,罪魁禍首卻安樂無虞。
清酒将手上的石子捏成齑粉,指間都擦出了血來。
他們不配這安逸的生活!
她霍然起身, 像一條影子融到了陰影之中,再難辨身形。
這種大宅,草木茂盛,亭臺樓閣錯立,最适合隐藏潛行。
清酒悄然轉過東苑,出了月門,到了花園中,影子像墨一樣濃稠。
她走到湖石畔時,神色驟然一凝,察覺到對面有人出手攻來,她倚石縮腳,攀上湖石倒挂金鈎,抽出短劍向下刺去,一氣呵成。
陰雲悄移,月光落下,那一團伏在地上的影子也瞧得真切了,是個十幾歲的少女,目光銳利,一身黑衣,身姿矯捷,底盤壓的極低,如一只蓄勢待發的黑豹。
她反握刀刃,與清酒對峙,一高一下。
清酒不動聲色打量她,看到她的服飾,說道:“唐門的人?”
清酒倒挂着,腰間的令牌露了出來。這少女說道:“鬼門的人?”
清酒腳一松,倒翻下來,落在她跟前:“你來這裏出任務,不知要殺誰?”
這少女起了身,匕首一轉,改為正握,刀尖對着清酒指指點點:“關你啥子事!”
黑夜裏腳步聲傳來,是巡夜的兩名守衛:“什麽人在那裏?”
清酒神色一冷,行動如風,欺至兩人跟前,長劍轉處,兩人脖間染血,立時斃命。
這少女點點頭,說道:“你身手要得。”
話音未落,清酒折回來,朝她攻來。
這少女一愣,但反應也快,抽出另一把匕首,雙手擋架。
這少女身姿靈活,貓兒一樣,又輕健又敏捷,用着匕首貼身打。清酒劍勢淩厲,打法老沉。
這一輕一重的較量,一時難分勝負。
只是這少女害怕打鬥聲召來其他人,打的較為克制,便漸漸落了下風。
最終被清酒一劍撩的翻趴在地,還沒翻轉起身。清酒腿跪在她背上,将她壓住,長劍插在她脖子旁,又反扭住她的右手。
這少女叫道:“道上的規矩,都是來做任務的嘛,井水不犯河水啊。”
清酒一扭她手臂,她正說着話,沒忍住“嗷!”的一聲。
“你來殺誰?”
“這宅子家主周玄禹。”
清酒淡淡道:“好巧,我也是來殺他。”
“那不正好,我可以跟你合夥嘛,唉,你松開我。”
“你叫什麽名字,唐門第幾代弟子,師從何人?”
“我叫唐麟趾,互報家門,你叫啥子?”這少女到底有戒心,不肯托底。
“麟趾,麟趾……”清酒怔怔的望着她,手上不禁松了。
麟趾與藺芷,雖然音同,但到底有些差別。
她聽得這名字,動搖至此,不過是與家中人分別越久,越覺得痛心,在這世上孤零零一人,過得越久,越感到家人的好處,便越是思念。
唐麟趾趁她不備,掙脫了她的束縛,她摸着後背,盤腿坐在地上,說道:“既然目的是一樣,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你功夫這麽好,我倆聯手,省一半的力。你将這個人頭給我,收到的銀錢我四你六,怎樣?”倒也不計前嫌。
清酒靜靜看她,眼前這少女英氣,笑起來爽朗。
唐麟趾見她不說話,撇撇嘴,說道:“那不然,我三你七……”
清酒依舊不言。唐麟趾又道:“我二你八!”
“……”
“喂!你也太貪了罷。好,我一你九!”
清酒還是沒開口。唐麟趾一咬牙,說道:“算了,你只要将人頭讓給我交任務,我得的銀錢全給你!”
清酒不禁帶了絲笑意,問道:“你跟他有私仇?寧願報酬不要,也要拿到他的人頭?”
唐麟趾抱着雙臂,好半晌,說道:“我跟他沒仇,我只是要證明自己。”
頓了片刻,她聲音堅定:“我一定要完成這任務,叫門裏的人看看,我不是廢物!”
清酒道:“你的功夫不差,何出此言?”
唐麟趾起了身,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咕嚕一聲:“我不認得路……”
清酒聽清了,但沒能理解這話的意思,下意識說:“什麽?”
唐麟趾咬了咬牙,臉上羞紅:“我說我不認得路,你聾的是不是!”
清酒恍然道:“原來你是路癡……”
“路癡又怎麽,也不見得比人差,你瞧不起我麽,我們再來打過,先前我大意,這一次絕對不輸你!”
清酒擺手,神情淡然:“我只是奇怪,你一個路癡,為何成了刺客。”聽她話裏的意思,怕是很嚴重,連左右都分得糊塗,倒是難為她居然能找到這周家,又摸到了宅子裏來。
唐麟趾的臉色忽然沉下來,她道:“認不認得路不是我能定的,成不成為刺客也由不得我做主,你問我?我也想問問老天爺。”
唐麟趾這話觸動了清酒心事,叫她想起了自己家禍。
清酒說道:“是我失言。這樁任務就依你,人頭可以給你,銀錢我也不要,其他我都不管,我只要能手刃了周玄禹。”
“當真。”說起任務,唐麟趾一掃陰郁,見清酒颔首,她又問道:“你曉得那周老頭子的卧房在哪不?”
“你不知道?”
“我曉得。”
唐麟趾從懷裏取了一張地圖出來給她。唐麟趾曉得,但是找不到,她已經在這裏繞了一個時辰了。
有了清酒帶路,這路就好走了許多,片刻功夫找到周玄禹的卧房。
彼時內間燈火已熄,外面光線也暗得很,兩個門童在外邊守着,呵欠連連。
清酒給唐麟趾打了個手勢,兩人分了左右過去,潛行到兩人身旁,一左一右放倒了門童。
清酒又讓唐麟趾去守着窗口,她挑開門闩,悄步跨了進去。
兩人皆是初生牛犢不畏虎,只怕活龍在跟前也敢張口吞了,哪裏去想這周玄禹雖不是武術名家,卻也習武數十年,她兩個再好的天資,到底才習武幾年,怎麽就殺得了中流武師。
周玄禹為人警惕,清酒劍來時便驚醒,躲了出去,遇上唐麟趾。
他滅了藺家滿門之後,整日惴惴,雖然藺家絕後了,他仍舊是怕有人來尋仇,遇到人刺殺,一驚之下失了分寸,被唐麟趾一枚梅花镖射中大腿。
但他到底是老江湖了,失驚之後,不過片刻便冷靜下來,沉着應對。
唐麟趾身手在她這年齡已算得絕好了,與周玄禹過上幾十招不在話下,但她經驗不足,被周玄禹裝傷騙的冒進,被一劍割傷手臂,落了下風,節節敗退。
清酒适時插手,以二對一。
這周玄禹見來的不過是兩個黃毛丫頭,便放了心。
這兩人雖然身手不差,但經歷不足,剛才那唐門的丫頭不就被他騙了,有些小瞧兩人。
周玄禹出招漸慢,裝的左支右绌,露出敗退之相,要故伎重施。
兩人果然中計,深入之時。周玄禹內力猛增,衣袖拂開唐麟趾手臂,一劍往她胸口刺到。
心裏想到,好,解決了一個!
誰想到清酒一腳猛力踹在唐麟趾屁股上,将她踢倒,讓她躲過了這一劍。
周玄禹愣了一下,但應變極快,招式未盡,雷霆一劍往清酒刺來。
他心想,這個丫頭不好對付,還是先解決了她!
清酒踢出一腳,身子還未正回來,周玄禹長劍便到了,她躲不開,也沒打算躲。
她偏避要害,這一劍沒入她肩胛骨下,将她整個身子都穿透了。
她棄了長劍,狠狠抓住他的右臂,喝道:“唐麟趾!”
周玄禹心中警鈴大作,急待抽身時,眼角寒光一閃,劇痛鑽心,他右臂被唐麟趾一刀齊肩而斷。
他捂着斷臂,慘嚎出聲,難以置信自己敗在兩個丫頭手中。
他瞪着眸子,叫道:“我殺了你……”
清酒抽出肩上的劍,長劍橫揮,一劍封喉。
那人睜着兩只不甘的眼睛,撲倒在灰塵中,鮮血蔓延開來。
清酒目光灰沉,像沒有一絲光亮,她不知道為什麽,這人死了,她不能感到痛快。
她走上前,将劍鋒往下,在這人身上戳了幾個窟窿,越戳越狠。
唐麟趾爬起來,攔着她,說道:“你別把他腦袋毀了,辨不出容貌是交不了任務的。”
一旁傳來一聲凄然的慘叫聲,兩人看過去,見一婦人癱倒在階前,捂着嘴流淚。
清酒知道這人,是周玄禹的夫人。她先前也在卧室中,被周玄禹囑咐不準出來,如今聽到沒了動靜,才走出來一看。
清酒看到她,忽然想起琴鬼的話——殺人誅心。
直接一劍殺了,只能叫那人痛快死去,不能叫他感受到自己的痛苦。
要讓他家破人亡,一切盡失,茍活世間,才能讓他體會自己萬分之一的絕望。
清酒持着劍,朝那婦人走去。
唐麟趾見她去勢洶洶,來不及割周玄禹的腦袋便跟了過去,果見她揚劍要殺那婦人。
唐麟趾一把從背後抱住她,托着她不讓她過去:“喂,道上規矩,禍不及妻兒,周玄禹都死了,不必再多傷人命。”
“你懂什麽!他不配有妻兒,他只配斷子絕孫!”
“我不懂,我只曉得禍不及妻兒!”
“你放手!”
“不放!”
“你!”
唐麟趾防備着這人發起火來将她也給捅一劍,沒料到這人身子一軟,暈了過去。
唐麟趾手上濕黏一片,往前一看。清酒身上一片鮮紅,那傷口鮮血泊泊,這人原來是鮮血過多暈了過去。
“喂,你撐住,別死啊!”
唐麟趾将人背在背上,麻利的割了周玄禹的腦袋,躍上院牆。
這時那婦人才想起來要叫人:“來人吶!殺人了!”
唐麟趾一着急起來,更加不辨東西,施展着輕功,在屋頂上飛躍,才出了宅子,又幸巧遇到打更的更夫,捉了讓其帶着到了客棧。
那小二見她兩人一身血跡,還不敢留,被唐麟趾亮着刀子逼着開了一間上房。
唐麟趾将她抱到床上,解了她的上衣,看過一番,也不知傷沒傷到腑髒,點了她的xue道止血,又取了自己的金瘡藥敷在她傷口止血,撕了床單,給她包紮。
做完一切,見清酒臉色蒼白,一探鼻息,氣息微弱。
唐麟趾一急,拍了拍她的臉,說道:“你醒醒,醒醒,你可別死了!”
“喂!”
“我都還不知道你叫啥子!”
清酒咳嗽兩聲,微睜了眼,幽幽道:“別拍了,不死也被你拍死了。”
唐麟趾松了一口氣,坐在踏腳板上:“沒死就好,明早醫館開門了,我去給你找大夫來。”
“你認得路麽?”
“我只是路癡,又不是傻子,我不會找人問麽!”
“也是。”
“喂,我還不曉得你名,你叫啥子?”
清酒望着頭頂乳白的床帳,看的眼花,阖上了眸子,好久輕聲答了一句:“清酒。”
“我們也算是同過生死了,這次多虧了你幫忙,清酒,我記住你了。”
清酒沒有說話,唐麟趾也安靜了下來,屋裏靜了片刻,唐麟趾又開口道:“清酒,我聽說你們鬼門裏有個鬼見愁。”
“我也聽說你們唐門裏有個輕斥侯。”
唐麟趾哼了一聲,說道:“就是個糟老頭子。”
她回過頭,向清酒道:“我跟你說……”
窗篩月影,時明時暗,唐麟趾與清酒說了許多,大都是她在講,她是第一次與別的宗門的人交流,甚至和這人共生死了,她覺得與這人脾性挺投的,不禁多話了些。
一直說到半夜,清酒撐不住疲憊睡了過去。
翌日,唐麟趾出門去請大夫,沒去多久,清酒就醒了。
坐起身來,聽到屋外有人走過,腳步紛雜,好似有三四人。
有人說道:“清潮師姐,這一次師兄生辰,你可備好禮物了?”
清酒一怔,不及穿鞋,提了劍走到門邊。
站在門前,她又猶疑了,或許只是同名……
此時另有一道聲音說道:“我憂思它事,倒将這事給忘卻了,也不知現在備禮來不來得及。”
清酒推了門出去,只見左邊過道上一行七弦宮門人走遠,中間那一人湖綠長裙,姿态娴雅。
清酒拔了劍,劍鋒一挑,使了一招藺家的劍法,朝她後心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