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5章 清酒番外(四)

她入了鬼門後, 這世間便再無藺子歸, 有的只是鬼門刺客清酒。

琴鬼雖說收了她為徒, 但半年起碼是有四月不在鬼門中的, 因此她還是跟着門人一起習武。

鬼門中一向由資歷老的刺客來教授門人習武。受教的門人年齡不一,學的卻是一樣的本事, 習武的強度也是一樣。

這對于十幾歲的少年倒沒什麽, 對九十歲的孩子就太難了些,便越發分了差距高低。

暗殺的本領最讓年少人血氣上漲,修習無聊, 少不得找些樂子打發時間,這以強淩弱是常見的。

清酒在山林中野長一年, 狼口下讨生, 比別人不怕死,而且她是琴鬼親收的弟子,身份不一般,雖然她年幼又是女子,卻無人敢來惹她, 但也是因為如此, 旁人嫉妒她。

這日刀鬼前來校驗弟子功夫,鬼門一向有校驗的規矩。

刀鬼是不把人打的痛哭流涕求饒不放下臺的,他正在上邊翻着名簿挑選人, 便有人從背後将清酒推了出去。

刀鬼看了她一眼,說道:“聽說琴鬼近日收了一名弟子,就是你?上來。”

清酒自知推辭無用, 接過了教習師傅遞過的長劍,清酒走上練武臺。

平日裏不論是自己練習還是對練,衆人都用的真刀真劍,長劍在日光下晃的刺眼。

刀鬼将簿子往下一扔,也不拔刀,說道:“動手。”

清酒虛晃一招,直取刀鬼心口。

就清酒這個年齡的人來說,這一劍出的已是極快,但對于刀鬼來說,不夠看。

刀鬼虎爪一探,避開長劍,直接鉗住清酒脖頸,提将起來,趁着清酒變招之前,将她摔向一旁。

“平日裏你教習師傅是這般教你的?花裏胡哨,再來!”

清酒握住長劍,強撐起身,再次向他攻來。

這一次依舊極慘,而且她不知不覺中使了藺家的劍法,仍是沒能過一招,被刀鬼打了一掌,長劍脫手,俯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刀鬼背着雙手,睨着她冷笑:“我聽說你曾是藺家家仆,你方才用的起手式不是鬼門劍法,莫不是藺家劍法?什麽東西,畫虎不成反類犬。”

清酒明知他不是在說藺家劍法差,只是她自己使得不好,但仍是生了氣,氣藺家被這樣小瞧。

她拿起劍,大叫一聲,三度出手。

許是有一口氣撐着,這次竟過了三招,但最終還是落敗,且被刀鬼奪了劍去,向胸前劃了一劍。

她跌坐在地上,沒被劍劃傷,然而衣服破了,懷裏的帕子被刀鬼挑了過去。

那帕子是她娘唯一留給她的東西,她臉色大變,叫道:“還給我!”

刀鬼将那帕子握在手裏,說道:“想要?自己過來拿。”

她起了身,赤手空拳便向他沖去,可有劍在手時她都只能與他過三招,沒了劍又如何鬥得過他,只有更狼狽罷了。

她偏偏又不肯服軟,被揍得身上沒一塊好皮,跪在地上咳血,鼻子裏濕黏黏的,一抹一手鮮紅。

刀鬼轉着那帕子,笑道:“還不求饒?”

鬼門的弟子,不管性子多倔多硬,在他手下過了一炷香都得求饒。

清酒發了狠,一手抓住刀鬼衣擺,拖拽着順勢而上。

刀鬼就站在清酒身旁,也不是不能躲,不過一猶豫間,已經被清酒攀了上來。

清酒雙腿盤住他的腰,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伸手就朝他手中的帕子伸去。

豈料刀鬼一計肘擊,打在她腦袋上。她腦子一懵,嗡鳴不止,半晌沒回轉過來。

她知道,倘若刀鬼發了狠,随便一掌都能打死了她。

她也不怕,死了倒好,就可以去見爹娘了,她心裏倒有些期望被刀鬼打死。

刀鬼手臂高舉,她臂短,夠不着帕子,力氣也不如他大,将他的手拉不回來。

她氣塞胸口,腦袋一湊上去,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在臺下看得人直搖頭,心道這人是找死,敢冒犯刀鬼,活不成了。

清酒咬的極狠,幾乎撕下一塊肉來。

刀鬼卻不知道疼似的,開懷大笑,捏着她下颏,逼迫她松了口。

也不去止血,只是拉着清酒頭發扯到自己跟前。

清酒在刀鬼眼中看到了她師父的那種狂熱,邪肆的笑。

刀鬼咧嘴說:“小鬼,我中意你了,過來做我的徒兒罷!”

忽然間一道劍光向刀鬼襲來,來如急電,氣勢磅礴,刀鬼旁躲,手中的人和帕子卻都被搶了去。

清酒只是覺得青影一晃,自己已經被另一人拎在手裏。

“師父……”

琴鬼将那帕子劈面摔她臉上,又向刀鬼說道:“刀鬼,你要收她為徒,也得看我答不答應。”

劍鬼收起長劍:“刀鬼,你做的不合規矩了。”

刀鬼不以為意,笑望琴鬼:“不準收他人弟子為徒,門中可沒有這規矩。”

琴鬼冷笑:“那也得看看你有沒有命收。”

刀鬼豁地拔開長刀,整個刀身都反射白光,與這頭頂烈日争輝:“我早想讨教這七弦宮的七絕音,今日就讓我來開開眼界!”

鬼王相鬥,小鬼遭殃。底下的人噤若寒蟬,沒一個敢上來勸的。

劍鬼往兩人中間一站:“門中禁止私鬥。”

劍鬼擡出鬼門規矩來勸阻兩人。刀鬼不會太放肆,立時歇了一半的戰意,琴鬼遲遲不出手,他覺得沒意思,便收回了刀。

琴鬼冷冷瞥了他一眼,拎着清酒下了練武臺,回自己住處去了。

琴鬼和劍鬼出任務回來,想起自己還有個徒兒在,起了興致想要考驗徒兒功底,逗弄逗弄徒兒解解悶,沒想到自己徒兒給別人逗弄去了,還逗弄的體無完膚。

好沒意思。

清酒在臺上憑着意志撐着,一下臺放松了精神,立刻暈了過去。

她這傷皮肉傷內傷都不輕,琴鬼叫人給她上了藥,到了晚上,她人還醒,又發起燒來。

琴鬼還真擔心她就這樣給刀鬼折騰死了,折她面子不說,自己往後可不就沒了解悶的樂趣!

可這喂藥喂一碗倒有半碗吐出來,琴鬼将碗朝屬下一扔:“滾出去再倒一碗來。”

“是。”

琴鬼不耐煩的坐在床邊,咕嚕道:“養個孩子怎麽這麽麻煩。”

琴鬼手擱到清酒脖子上,說道:“不如殺了你,省得麻煩。”

她又笑道:“倒有些舍不得。”

正待抽回手時,清酒醒了,一雙眼睛迷迷蒙蒙的,被子裏伸出雙手來,握住了她的手,叫喚道:“娘。”

琴鬼一怔,一把将她從被子提到跟前,咬牙道:“小鬼,你看仔細了,我有那麽老嗎!”

這人是燒糊塗了,也不管她說什麽,眼淚汪汪摟住她脖子:“娘。”

“給我滾下去!”

清酒是一直悔恨在船上松了手,這時再有機會把住她娘是再不願撒手,琴鬼哪裏将她弄的下去。

清酒這一哭鬧起來,不止不休,病中的人多少軟弱些,她似要将這一年多來的委屈都哭出來,琴鬼越是斥責,她哭的越兇。

琴鬼塞着耳朵,惱道:“個小兔崽子,哭的我腦仁疼!”

要點她xue道,把她弄昏死過去。

那去端藥的屬下過來,瞧見這般情形,遲疑道:“大人,她本已重傷,若再将其弄暈過去,這藥怕是喂不進去了,倒時病情加重……”

“她聒噪的很,不弄暈她,怎麽讓她閉嘴。”

“這,這……大人不如順勢哄哄她。”

“你讓本座哄她!”

聲如雷鳴,那屬下吓得立即跪倒在地,連連道:“屬下冒犯,屬下該死。”

清酒的眼淚落到她脖子上,她衣襟濕了一塊,貼着肌膚很不舒服,她偏了偏頭,冷聲道:“出去。”

“是。”

“藥給我。”

“是……”

那屬下躬身退了出去。琴鬼端着碗,說道:“吵死了。”

琴鬼看向清酒,心裏覺得丢了又可惜,留着又麻煩。

東想西想之下,手上不自覺的撫了撫清酒的後背,哄起她來,倒還真有些成效。

房門并沒有關上,劍鬼進屋裏來時,一眼就瞧見琴鬼眉眼溫和,好聲好氣的哄着清酒。

他愣在那裏。他與琴鬼早年相識,琴鬼離開七弦宮後,是由他引進鬼門的,雖然她年紀尚輕,卻也因為天資和劍鬼的關系成為五鬼之一。

地位雖高,任務也多,殺戮一事經多了,戾氣便重,琴鬼離開七弦宮時本已不複往日清和,如今更是瘋癫了。

可就在那一瞬間,他還以為是看到了少時的她。

劍鬼微笑道:“倒鮮少見你這樣用心。”

琴鬼一擡起頭來,眉眼目光又有了往日的狂态:“我以為撿了個樂子回來,倒不想是撿了個冤家回來。”

“難為你,年紀輕輕就要當娘。”

“你竟然也會開玩笑了。”

“……”

琴鬼将那碗藥半哄半灌了下去,半夜裏,清酒的燒便退了。

清酒難得做了一個美夢。往日的夢裏,總十分慘烈,前後皆是她家人的屍首,今日這個夢裏,她娘是活的,過來接她,抱着她,還與她說了話。

清酒很不願醒來,但是頭昏腦脹,還是醒了過來。

她一睜眼,發現景物颠倒,以為是還在夢裏,随後才發現自己給倒吊在樹上。

“喲,醒了?”

“師父。”

琴鬼倚着根細竹棍子,笑眯眯道:“身為刺客随時随地都應該保持警惕,被綁了都不知道,睡的跟死豬一樣,就你這樣,被人千刀萬剮,片成細肉燙了,都還睡着!”

琴鬼一棍子打在她臀上。這一下雖重,也不是不能忍受。

只是清酒覺得羞恥,只有她爹吓她時才會在她屁股上輕輕抽一下,但琴鬼到底不是她爹,而且她現如今覺得自己長大了,就好比打人不打臉,這屁股也不是随便能動的。

她倒吊着,全身血液沖到腦袋裏,臉本來就漲紅了,被琴鬼一打,耳朵連着脖子全紅了。

她費力掙紮,但雙手被縛住,就只能像上了岸的泥鳅,緊着腰前後動彈。

“你,你放我下來!”

清酒臉上一紅,眼睛也充了血。

琴鬼拿着那竹棍子戳到她臉頰上:“你還想咬我不成?”

“我平時怎麽教你的,跟刀鬼對練,居然一招都過不了,簡直丢你師父的人!”

清酒氣呼呼的,還真想蕩過去咬她,被琴鬼一棍子又戳了回去。  “你平時根本就沒教過我功夫!”

琴鬼想起來,好像确實是這麽回事:“我不教你,你自己不會問!”

清酒覺得她強詞奪理,閉了嘴瞪着她,不跟她說話。

忽然有一道聲音說:“你收了她為徒,總是這樣擱置也不成,這次算是來得及時,下次她或許真給刀鬼奪去做徒兒了。不如你忙時,我來教她劍法。”

清酒尋聲看過去,這才發現劍鬼也在,他坐在石桌前喝茶。

琴鬼笑吟吟道:“哎呀,很少見你這樣多管閑事,今天是怎麽了。”

劍鬼喝了一口茶,什麽也沒說。

琴鬼道:“算了,你來教也好。”

琴鬼反手又打了清酒一棍,說道:“下次你要在刀鬼手裏過不了招,我看你還有什麽話說。”

從這日起,劍鬼在鬼門時,清酒都要去他手底下習武。

劍鬼練劍,一向只有對練。

他教清酒劍法,便親自跟她打。

清酒只有挨揍的份,劍鬼的劍從來沒有出鞘過,但那劍鞘打在身上也極疼。

疼倒也罷了,讓清酒挫敗的是她在劍鬼手中,依然是過不了一招。

莫說過招,劍鬼的劍比尋常劍要長一寸,他使将起來大開大合,清酒連近他身都做不到。

也不知道被打倒在地多少次,清酒喘息道:“不公平!”

劍鬼冷淡道:“什麽不公平?”

“俗話說一寸長一寸強,你的劍比我的長,占了優勢。”

劍鬼倒似很好說話,取下匕首:“好,我用匕首跟你打。”

“你的胳膊也比我的長。”

“可以,我手臂不會伸直。”

“你比我年長,多二十年的功力!”

“我可以不用內力。”

“好。”

清酒爬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打算着要過個十來招。

哪裏知道仍舊是一招落敗,她跌在地上,捂着肩口,那裏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淋漓。

劍鬼将匕首往地上一擲,冷哼一聲:“日後你與人交手,可無人會管你年紀大小,用的什麽兵刃,比你高還是比你矮,想着怎麽讓着你,他們只會管如何能殺了你!”

“你有天資,也很聰明,但不要把這聰明用在歪心思上!”

“這道傷刻在你身上,給你一個教訓,望你一生謹記,好自為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