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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莫問番外(一)

初春時, 萬物生長, 虛懷谷裏遍植花卉草藥, 天晴時綠意盎然, 蝶舞翩翩。

白桑坐在走廊上, 看着滿院子追着蝴蝶爬的孩子。

她倚着臉頰,輕嘆了一聲,嘀咕道:“真不像個人。”

那孩子皮膚是淡紫色的,吚吚嗚嗚也不會說話, 走路還不熟練, 多是在地上爬, 将一身衣服弄的髒兮兮。

她脖子扣着枷鎖,原本還拖着一條鎖鏈,那些人像拴狗一樣把她拴住。

玄參雖将鎖鏈取下來了,但這枷鎖是精鐵鑄就, 緊緊靠着她脖子, 一直弄不下來。

玄參去協助苗疆蠱皇平定叛亂, 回來時就将她帶了回來。

谷裏的人得知這就是傳說中的活人蠱, 無不排斥。

傳說苗疆內亂就是因為活人蠱。虛懷谷這次前去協助的弟子死了大半, 谷中會武的弟子本來就少, 這一次又打折扣,日後更無自保之力。

虛懷谷見了這禍源怎會高興, 更何況留這東西在虛懷谷,往後也不知會帶來什麽樣的災難。

虛懷谷弟子都勸誡玄參将這麻煩丢出去,玄參口頭上應着, 過兩日,過兩日就送走。

這兩日複兩日,直到收做了弟子,取名莫輕言。

白桑正出神,忽然聽到一陣‘沙沙’的響聲,她回過神來,看向莫輕言。

莫輕言已經像蟲子一樣拱到牆角去了,背向着她,不知在做什麽。

白桑叫道:“輕言。”

連叫兩聲,那人不應。

玄參說她可能聽力受損,也可能是只對特定的聲音才有反應,因而要叫她,必須用極大的聲音。

猛然喝一聲,她身子才會一顫,回過頭來茫然的看着你。

白桑揉了揉額角,她做不來這種事,谷中的人都知道她性子柔婉,溫聲細語,一向好說話。

可就是因為好說話,玄參才得以将看顧莫輕言的任務交給了她。

玄參身為谷主,事物繁忙,雖收了莫輕言為弟子,別說教導她,連看她的時間都極少。

那些長老們巴不得莫輕言走的,更沒一人肯幫玄參教導莫輕言了,推來推去,到最後推到了白桑這裏來。

白桑站起身,向莫輕言走去,口裏仍是叫她:“輕言。”

白桑走到她跟前一看,吓了一跳,就連着叫莫輕言的聲音都跟着扭曲變色。

莫輕言嘴裏正叼着一條蛇。那蛇漆黑,蛇鱗在陽光下反射五彩的光芒,一瞧便知是毒蛇,應當是門中弟子拿來入藥的,不知怎麽溜了出來。

莫輕言咬着蛇頭。這蛇不知死沒有,身子繞在莫輕言手臂上,尾巴又細又長。

莫輕言嘴巴嘬了兩下,要把這毒蛇吸溜下去,吃了它。

白桑慌叫:“這個不能吃!”

“輕言,快吐出來!”

說了好些,莫輕言不理她。白桑去奪那蛇,但莫輕言身子幼小,卻有一股蠻力。白桑雖已及笄,竟不及她力氣大。

莫輕言拽着這蛇不松手,她也拿不出來。

阻止又阻止不了,說話她又聽不懂。

白桑連叫她幾聲,莫輕言都沒有反應。

她是個負責任的人,雖然也勸說過玄參不要将莫輕言留在虛懷谷,但既然現在莫輕言留了下來,由她照顧,她就護她周全。

白桑心中慌急,想起玄參交代的如何激起莫輕言反應,就算她是個性子溫婉的人,現在也得被趕鴨子上架,提高聲音,橫眉冷喝:“莫輕言!”

莫輕言身子一顫,緩緩擡頭來看她。

白桑見她一雙眸子濕漉漉的,茫然的望着自己,或許她心裏什麽情緒都沒有,但白桑卻看出一些委屈和害怕來。

白桑心裏覺得抱歉,将那毒蛇從她口裏拉了出來。

這毒蛇已經死了,蛇頭被莫輕言咬爛,血和涎水混在一起。

白桑将毒蛇扔到一邊,掰開莫輕言的嘴看了一看。

莫輕言的舌頭也是偏紫的,白桑檢查有沒有傷口時,那舌頭亂動,抵過來舔了舔她的手指。

白桑一巴掌輕輕拍過去:“別亂動。”

這一次莫輕言好像是聽懂了,舌頭又縮了回去。

白桑心念一動,問道:“你是不是餓了?”

莫輕言叫道:“啊……”

這無意義的音節被無限拉長,叫的白桑耳膜都發痛了。

到末尾是,莫輕言忽然發出“麽”的一聲。

白桑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奇的東西,眼睛一亮,握着莫輕言兩只髒爪子,說道:“輕言,叫——師——叔。”

她将兩字拆開來,說的清晰且慢長。

“啊……”

“——師——叔。”

“啊……”

白桑試了幾次,沒有成功,但叫莫輕言這‘啊’字有了起伏腔調,她也挺滿意,牽着莫問的手去了廚房。

她并不擅廚藝,但沒到開飯的時候,管夥食的弟子沒個影子,只得她親自上陣。

她取過臂繩束起長袖,又用發繩挽起頭發,生火洗菜,倒也做的利索,下鍋翻炒時,瞥見莫輕言湊到了竈前。

紅澄澄的火光在她眸子裏搖曳,她将手伸到了火中去。

白桑額角青筋一跳,她覺得長久以往下去,她的脾氣也得像那火一樣暴躁了。

“莫輕言!”

白桑将她的手拉回來,看到她手上已經燒的滿是水泡了,想說她兩句,轉念一想,她什麽都不懂,哪裏知道火是傷人的。

白桑帶她到流水邊一遍遍沖洗,見她仍舊是沒什麽反應,問道:“你不怕疼嗎?”

莫輕言看着她,依舊是那懵懂的眼神。

白桑忍不住捏住她的臉頰,末了長長嘆息了一聲:“你也不懂,問你做什麽。”

白桑給她上了藥包紮,那兩只手腫的像豬蹄一樣,吃不了飯,只得白桑喂她。

她本還想說教她用筷,如今看來還是得喂上一段時間。

莫輕言的胃是個無底洞,喂多少下去,她都像是餓着,張着嘴等着咬勺。

白桑做的三菜一湯她吃了個精光,她如此捧場,白桑自然高興,摸了摸她的腦袋,看着她還張着嘴,說道:“不能再吃了,對身體不好。”

這時辰已是生火做飯的時候,管理後廚的弟子進來,一看到白桑,笑道:“白桑小師叔,你怎麽在這?”

“她餓了,我借廚房做些飯菜。”

“這些事你吩咐我們來就行了。”

莫輕言看看那弟子,看看白桑,又開口叫起來:“啊……”

那弟子奇怪道:“師妹是不是沒吃好?”

白桑也不明了莫輕言為什麽突然叫起來,許是在模仿他們說話,可太過吵鬧了,方要讓她住口。

莫輕言尾聲吐出個“桑”字,像是閉口時,舌尖抵住上颚,氣沖出來時,才恰巧有這麽個聲音,聽着像‘桑’。

白桑愣了一下,又繼續先前的教學:“輕言,叫——師——叔。”

那弟子覺得有趣,問道“白桑小師叔,你已經教會她說話了麽?”  莫輕言又叫:“啊……桑……桑……”這次短促了些,這‘桑’字清晰,不像是錯覺了。

“——師——叔。”

“啊……桑。”

白桑教她幾遍不成,莫輕言從頭到尾只知道颠來倒去念着‘啊’和‘桑’這兩個字。白桑覺得這樣像是逗弄剛出生的孩子說話一樣,自己覺得好笑,也覺得十分有意思。

從這日開始,她便用了心教莫輕言說話,讀書。

‘啊’和‘桑’成了莫輕言最先學會的兩個字,就像無數孩子,最先叫的總是‘爹娘’,因為爹娘希望她第一個開口叫的就是自己,因而如此教她。

白桑不是她爹娘,但也希望她第一個開口叫的自己,因而教她叫‘師叔’,也許是這兩個字難得許多,莫輕言一直學不會,開口閉口‘啊桑’。

白桑笑一笑,也由她去了。

這樣相處的日子過的極快,兩年時光一瞬就過去了。

玄參查閱古籍,尋覓法子,讓莫輕言每日藥浴,她紫色的皮膚變得淡紫,變得淺白,最後有了一絲血氣,讓她看着像個正常人。

他又每日督促她習武,讓她血氣運行,脈相也不像初時那般微不可查。

玄參教她習武為人,白桑教她讀書醫術。

莫輕言已會斷斷續續說一些話,不僅能叫‘師叔’還會叫‘師父’叫‘師伯’。

多虧了白桑調/教。

因此莫輕言有些怕她。怕她敬她,愛她也依賴她。

白桑只要一橫眉冷喝,她便瑟縮了身子,心吊着,不敢多動多言;只要一招手喚:“輕言,過來。”她便乖乖走過去,臉貼着她手掌輕蹭。像動物一般,純粹直白的用動作表達依戀之情。

虛懷谷的花田旁有一株合歡樹,樹木粗壯,不知立在此處多少年了,見證了數代門人的成長。

白桑喜歡坐在樹下看書,也時常在此處教授莫輕言讀書認字。

這日白桑靠着樹睡着了,春風徐徐,浮動她的衣角,樹葉搖曳,篩下斑駁光影,她如花中的仙子,讓人心生喜愛。

莫輕言站在一片青藤花地裏,站在烈日陽光中,兩手交握着,臉上木然,但若是了解她的人,必然知道她的不安。

一道人影走近,玄參身着煙青羽衫,走到莫輕言身旁,寬厚的手掌撫在她頭頂,他聲音淳厚,溫聲道:“聽說你又惹她生氣了?”

莫輕言低低的“嗚”了一聲。

玄參目力極好,眯了一眯眼,瞧清白桑手中的書,他問道:“她現在在教你《論語》,不知學到哪一章?”

莫輕言遙遙看着白桑的睡顏,說道:“學而。”

玄參半蹲下身子,望着她的眼睛,他神色慈和:“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汎愛衆。尊重師長,敬愛同門,她教過你,你為什麽還要出手打傷同門弟子?師父授你武藝,一則希望你強身健體,二則若有餘力,希望你保護同門,可不是讓你持強淩弱的。”

莫輕言喉嚨裏嗚咽了一聲,低着頭點了點,表示她知道錯了。

玄參撫摸她的臉龐,她貼着他的手輕蹭。

玄參笑道:“這次的事,師父也查問清楚了,并非全是你的過錯,是那弟子失言在先,你是為了維護師叔是不是?”

“嗯。但是……師叔……生氣。”莫輕言開口,聲音還很含糊,不能流利的說出一句話。

“你是好心,愛護師長做到了,但是方法欠妥,日後不可如此莽撞。”

玄參牽住莫輕言雙手,莫輕言又點了點頭。

“不過,看在你維護師叔,又知道錯了的份上。師父教你一個法子,讓師叔消氣。”

莫輕言直勾勾盯着他。

玄參扯出一旁的青藤花,手法熟練的繞出一個花環,扣在莫輕言腦袋上:“我教你,但日後不可亂用,仗着這個法子便肆無忌憚惹師叔生氣,只有你師叔久不消氣,你知道錯了時,才能用來哄一哄你師叔。”

莫輕言摸着花環,眼珠子上擡,要看一看這是個什麽東西。

玄參已經又扯了一段青藤出來,說道:“來,跟師父學着。”

莫輕言蹲到玄參身邊,也扯了一段青藤,有模有樣的跟着他學。

白桑醒來時,就瞧見太陽底下,青藤花田裏,一大一小,一白一青,兩團身影挨靠在一起,背向着她,不知在做什麽。

直到莫輕言站直了身子,舉着一個什麽東西,忽然轉過了身來。她急忙閉上了眼睛裝睡。

她微微擡起眼皮,從那一點細縫中,瞧見莫輕言拿着那東西興沖沖跑過來,沒跑幾步就給青藤絆倒,撲跌在地上。

她眼皮一跳,自然而然的睜開了雙眸。莫輕言已經爬了起來,跑了過來。

“師……師叔,給你……”莫輕言還躊躇着,怕白桑生氣,手上花環将遞未遞。

白桑一眼向玄參望過去。玄參站在莫輕言身後,背着手微笑着,見白桑看過來,低聲道:“輕言知道錯了,你收下這花環便不要生氣了罷。”說罷朝她眨了眨眼。

白桑一瞬間就明白這花環出現的前因後果,她痛恨與她這師兄的默契。

什麽不生氣的好法子。就是給她個消氣的臺階下罷了,讓她就此不要追究了。

白桑無奈的嘆息,微低了頭。

莫輕言走了過去,将花環帶在她頭上:“師叔……不生氣……”

白桑撣了撣她衣服上的灰塵,說道:“你日後聽話些,師叔就不會生氣。”

莫輕言見她如此說,知道她是真的不生氣了,心裏歡喜,傾過去抱了抱她。

白桑摟着她,讓她坐在了身旁。

風景正好,玄參難得偷了半日清閑,便靠着莫輕言坐在樹蔭下。

莫輕言想起什麽,又颠颠的跑過去,扯了一段青藤花,繞成一個毛毛躁躁的花環,戴在了玄參頭上。

玄參順了順鬓邊被莫輕言弄亂的頭發,笑問兩人:“如何?”

白桑噗嗤一笑:“師兄帶着,太花枝招展了些。”

玄參朗笑幾聲。莫輕言又擠到兩人中間,挽着兩人胳膊,靠着樹幹,歇在樹影下。

樹葉晃動,莫輕言擡頭望着縫隙裏漏下的陽光,溫暖包裹着全身。

此心安處是吾鄉,惟願時光你慢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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