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清酒番外(八)
院子裏鳥兒叽叽喳喳個不停, 房門開着, 屋子裏陳設古樸。
清酒自清醒後, 一直呆坐在床上, 頹然的失了一切生機。
門邊響起腳步聲, 清酒斜眼望過去,那一身湖綠夏衣的姑娘在門邊探了探首。
她記得那谷主似乎喚她輕言,莫輕言?
是什麽都無所謂了。
清酒收回目光,說道:“出去。”
她現在不想看見任何人的臉。
莫輕言端着藥到她跟前, 說道:“你該喝藥了。”
清酒道:“出去!”因為這兩個字咬的太過用力, 嘴角一陣抽搐。
“你不喜歡吃藥啊, 太苦了是不是,我這裏有蜜餞……”
莫輕言一手端着碗,一手在懷裏摸索。
清酒聽到這句話,瞳仁一縮, 眼眶驀然通紅。
她一擡手, 将莫輕言手上的藥碗掀翻, 藥汁濺了莫輕言一身。
“滾出去!”
這雷霆一喝, 将莫輕言唬的怔住了。
白桑走進來, 将莫輕言拉到身後, 沉聲道:“你心裏不痛快,不要拿別人撒氣。這孩子又不欠你什麽, 難不成人人都該哄着你吃藥麽。”
白桑一句話戳到清酒心坎上,疼的她心裏一陣痙攣。
她眼中淚光一閃,淚水滾滾而落。
她撐着起身, 也不穿鞋,光着腳走到那梨花櫃前,臺子上放着灰壇,裏面盛着藺清潮的骨灰。
清酒将它抱在懷裏,往外走去。
院子外玄參正和一葉道人,苦緣大師說話,他請了兩聖過來,本是為了解開莫輕言脖子上的枷鎖。
莫輕言長大了,那枷鎖若再不除去,怕是要傷到她皮肉。可這精鐵除去不易,更別說解開枷鎖時不能傷到莫輕言。
玄參尋不到神兵,便只能尋求內力高深,劍法精湛的人前來苦緣和一葉前來相助。
兩人正要退隐,如今才得了空,應邀前來,也是如此,遇到了藺清潮和清酒的事,也就對藺家滅門之事知曉了一二。
玄參見清酒過來,攔住她,溫聲問道:“你到哪裏去。”藺清潮臨終前将清酒交托給他,他既答應了,便不會辜負亡友遺願。
“與你們沒有關系!”
白桑和莫輕言跟了過來。玄參看了她們一眼,方才房裏鬧出的動靜他多少聽到了。他說道:“輕言這個孩子自幼長在谷中,不通人情,冒犯着你,你不要怪她。白桑教導她長大,視如己出,見不得她受一點委屈,所以言辭激烈了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清酒往旁一走,要繞開他。
豈知這人身影如鬼魅一樣,她往旁一步,這人看着沒動,卻依舊站在她跟前。
“你讓開!”
“你的病還沒有治好。”
“我不要你們治了!”
玄參和煦的笑着,不讓路。
清酒往後退了兩步,撿起三枚石子朝玄參氣海、右眼、膻中射去,她封住玄參右路,自己往左邊繞開。
可跟前像是矗立着三座繞不開的大山。那道人一把拂塵輕輕一撩,将石子撥開。那僧人雙手合十,清酒不曾看清他如何動作,自己已撲倒在地,怎麽都起不來。
道人捋着長長的銀須,說道:“小娃娃嘛,不聽話打兩下屁股就不敢調皮了。”
清酒死命掙紮,她知道自己是被那僧人用內力壓住了,便用了內力來抵抗他。
可這僧人內力如泰山,她在他腳下不過是砂礫,如何能抗衡。 她卻不要命了,與這僧人硬來,脖子粗紅,臉上也紅的不正常,耳朵和鼻子裏都流出了血來。
這僧人臉露驚色,見傷了她,連忙松手:“何苦!何苦!”
清酒不顧後果,經脈已經受損。僧人一松手,她趴在地上嘔了一口血出來。
她抹了抹口鼻,掙紮着爬起來,又往外走。
玄參面露不忍,走到她跟前半蹲下身子,問道:“你要去哪裏,我不是不讓你走,只是答應了你姑姑要照顧好你,若是你有個可靠的地方,告訴我叫我放心了,我可以讓你走。
清酒臉上顯露了一瞬的茫然。
去哪裏?她有哪裏可去。
她臉上淚水混着血,哭道:“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去,我想回家。”
她的聲音無措,像迷了路,找不到歸路的孩子,委屈恐惶。
玄參為之難過,卻給不了一絲安慰。“你姑姑辛苦将你送到這裏來,為了治好你的味覺和你身上的蠱毒。她将你托付給我,這是她最後的願望,你不願意幫她實現嗎?”
清酒抽噎着,不說話。
玄參拍了拍她的肩,說道:“等你味覺恢複,我研制出遏制你蠱毒的法子,我不再限制你去哪。你就再在這裏等一段時日可好?”
苦緣忽然開口道:“小施主,人死後,亡靈要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一段時日方才離去,小施主不願在這裏多陪陪藺施主麽?”
清酒看向說話的大和尚。大和尚方面大耳,微低着頭,光圓的頭頂有九個戒疤。他慈眉善目,聲音溫厚。
她不是信神佛的人,但大概是心中也祈望如此,便信了苦緣的話,願意再留在虛懷谷一段時日。
這一段時日裏,玄參費心治療她的味覺,清酒對待治療卻十分消極。
清酒的藥自那天後都是其他的弟子來送,但她總能看到那姑娘的身影,不是趴在門邊偷看她,便是趴在院子牆上。
她本來無心理她,那一天玄參來給她針灸,她多嘴問了一句。
玄參笑道:“輕言她還沒出過谷,相處的人一直是谷中的弟子,她第一次見到谷外的人,還是與她年紀相仿的姑娘,因而對你感興趣,希望沒有冒犯到你。”
清酒什麽也沒說。
這日玄參給她針灸完後,她便覺得有些不同。
玄參随手取來草藥一試,她含在口裏,甘甜過後,便是一陣濕苦。
這些味道,是她從不曾感受過的,她愣愣的嚼了一嚼,吞咽了下去。
玄參的醫術當真了得,她這味覺困擾了她爹娘許多年,他卻區區一月便治愈了。
玄參問道:“如何?”
“我不知道該怎麽來形容這個味道。”
玄參笑道:“你能嘗出不同就好,日後吃的東西多了,你就明白該怎麽形容了,你餓不餓,想不想嘗些點心之類的。”
清酒一呆:“不用了,多謝。”相比于玄參的欣慰,她顯的格外失落,好像并沒有治愈頑疾,反而加重了一般。
玄參知她心中郁結,所以悶悶不樂。
他醫術雖然精湛,終究只能醫人,不能醫心。
他搖搖頭,吩咐她好生休息便離開了。
夜裏,玄參那裏又送了藥來,說是為了鞏固她的身子。
清酒坐在走廊上,穿着薄薄的單衣,赤着雙腳,露出纖瘦雪白的腳腕。
她看到院門邊出現的熟悉身影,那人正猶豫着要不要進來。
她叫道:“你進來罷。”
那人身子一縮,只露一雙眼睛瞅着她,好半晌才走了出來。
清酒估摸着是上次吓着她了,她見了自己這樣害怕。
清酒手裏端着藥碗,望着她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好,吓着你了。”
那人木着一張臉,清酒若不是從別的弟子那裏聽說她不同常人,一向沒什麽表情,還要以為她是生氣了,将那事記在心底了。
“你找我有事麽?”
那人看了她一會兒,仿佛才明白過來她的話,搖了搖頭。
随之而來的便是兩人間長久的沉默,月色雪白,四下裏蟬鳴不止。
清酒拍了拍身旁,說道:“你坐着罷,總是仰頭看着你很累。”
那人走過來坐到她的身旁。
“你是叫輕言?”
“莫輕言。”
“我叫……我叫清酒。”
“我知道。”莫輕言點了點頭,她有些緊張,拽着衣角,若是白桑在這裏,她就看的出來。
這谷裏的人都不大喜歡莫輕言,現在雖不排斥她,卻也不親近她,不冷不熱的。
雖有白桑和玄參在,與莫輕言年齡終究差距太大。
清酒過來之前,玄參就收到了信,告訴莫問,說有一個年齡相仿的姑娘要到谷裏來治病,這孩子性子随和,或許能與你成為朋友。
因而莫問期待着,緊張忐忑,想着該怎麽與她相處,帶她去花田,帶她去秘籍閣,帶她去後山,虛懷谷裏有什麽好玩的,稀奇的,她細細想着,直至清酒到來。
“你是什麽時候拜玄參谷主為師的?”
莫輕言回想了一下:“很久以前。”
“你的父母呢?”
莫輕言搖頭:“不記得了。”
清酒喝了一口藥,啧舌道:“好苦啊。”
“藥都是這樣的。”
清酒拇指摩挲着碗口邊緣,沒有答話。
明月圓潤,沒有一點缺口。
清酒怔怔的望着碗中藥汁倒映出的月亮,她出神道:“我家裏有一百來口人,我也要不記得他們了,都好久了。”
“怎麽有這麽多,比虛懷谷裏的弟子還要多。”莫輕言口氣顯得很驚訝。
清酒回過頭來,嘴角一彎,淡淡的笑了。
好看,但是凄涼。
莫輕言懵然,不能明白這笑的意思。
待到後來想問,清酒已在那天晚上她歸去後,偷偷的離開了虛懷谷。
自那以後,至虛懷谷往東南一路,傳言有一名少年殺手,專殺匪盜、奸賊,手段之殘忍,見者駭然。
雲夢大澤入秋之後,時常下雨,霧氣缭繞,秋涼一起,迷離蕭瑟。
清酒穿着草鞋,渾身粗布衣裳,背上斜挂着一只罐子,手邊放着劍。
她坐在人家家宅臺階前,望着滴水檐,看那一滴滴水滴落下,滴咚滴咚。
她臉色蒼白,嘴唇幹裂,眼神茫然。
四個男人走過來,腰邊挂着刀,兇神惡煞。
一旁的攤販直往後縮,恨不得躲到牆裏邊去。
對面一人靠着牆正睡着,一身黑衣,用草帽遮住了臉,身旁放着根長棍,似乎是找不到客棧的旅人。
四人圍到清酒跟前,将她上下打量許久。
一人啐道:“老幺,你他娘認錯人了罷!這分明是個女娃娃,怎麽可能是殺了老五老六的那個混賬小子!”
另一人已經拔了刀:“老大,我怎麽可能認錯這張臉,就算認錯了這張臉,也不會認錯那把劍,就是她!”
“喂,小姑娘,你是什麽人?”
清酒擡起眼皮,音色懶散:“你們是一夥的?”
“我們大哥問你話呢!”
“老幺不可能認錯,這小東西這麽嚣張,先斷了她手腳再說,其餘的慢慢問就是。”
“我說大哥,仔細瞧瞧,這姑娘長的真俊啊,不如咱們……”
話沒說完,忽然間那人覺得下巴颏一陣刺痛,垂眸一看,寒光直襲而來,他慌忙躲避,踉跄着坐倒在地上。
這才看清是這少女出劍了,另外三人紛紛拔刀,向她攻來。
雨後的街道行人本就少,見到有人生事都躲得遠遠的,刀劍相交的铿锵聲整條街清晰可聞。
別家院內的枝葉越了牆,雨水将枯葉壓的低垂,瑩潤的水珠垂在葉尾,直到地上悶的一震,那水珠滴落在地。
清酒将砍入肩頭的刀拔出,随意的往四具屍體中一扔,彎着身子用腳旁人的衣裳擦了擦手上的血,又在四人懷裏一陣摸索,摸出了一袋碎銀子。
走到旁邊的攤販處,敲了敲攤架:“老師傅,一份糖炒栗子。”
那師傅戰戰兢兢,包好一份栗子放到攤前。清酒遞過去的銀子,他卻不敢收。
清酒身後忽然伸來兩只手,一手拿走栗子,一手取過清酒手裏的銀子,扔到那攤販懷裏:“老師傅,給你你便收着,這是老實本分賺來的錢,又不是什麽不義之財,對得起天地良心。”
清酒轉頭看去,只見身後站着的人一身黑色長衫,發須灰白,雙目炯炯精神,臉生的極嫩,所以看着年輕,但清酒猜他應當是年過半百了。
這人先前一直坐在對面,不知他何時醒了,站在她身後,她沒有一絲察覺。
這人将栗子抛到另一只手裏接着,笑問道:“小友,怎麽有你這樣貪嘴的人,受了這麽重的傷,性命當頭,你居然還有閑情來買栗子。”
清酒去拿那栗子:“關你什麽事。”
這人又抛到另一只手上:“唉,雖是這麽個理,但是我跟小友有眼緣。倒是不舍得小友這樣作踐自己。”
清酒道:“你是什麽人?”
這人摸摸胡子,沉吟道:“江湖中人稱我為酒鬼,老朋友喚我一聲老鬼,小友想叫我什麽?”
清酒一愣,酒鬼決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