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8章

惠平帝自打九層高臺被燒毀後,整個人的精神幾乎垮掉,雖然強撐着主持朝堂政務,廢掉了太子,但臉上的老态也是愈來愈明顯。還不到五十歲的人,卻已添了白發,說話時都透着虛弱。

徐琰在雍和殿內看到他這幅模樣的時候,心裏只覺得心酸。

惠平帝依舊是坐在三清像前,沒有往日裏的沉迷,只是擡頭看着,目光裏滿是茫然。見到徐琰的時候,他的精神總算好些,“這兩天必定是高興壞了,這麽晚才進宮。”

徐琰便笑道:“臣弟頭一次當父親,自然覺得新鮮,耽誤了兩天,還請皇兄見諒。”

“說什麽見諒不見諒的話,總算是當了父親,往後做事更該穩重了。”惠平帝這會兒閑着無事,便招呼徐琰過來下棋,順便說說這兩天裏的心情。徐琰便毫不遮掩的跟他分享喜悅,慢慢的感染了惠平帝,叫他臉上也露出不少笑意。

一局棋罷,惠平帝便起身道:“太妃那裏也一直惦記着,一起過去吧。”

徐琰本就有去給崔太妃請安的意思,當下跟着惠平帝出了雍和殿,往永福宮去。

冬日裏萬物凋敝,整個皇宮瞧着空空蕩蕩的,兄弟兩個到了永福宮裏的時候,竟意外的碰見了五皇子徐承平。

五皇子還是那副樣子,少年人的蓬勃朝氣裏有蘊藏着穩重,端端正正的行了禮,等惠平帝坐下的時候就侍立在側。

崔太妃倒是老樣子,仿佛這一年來的所有風起雲湧,于她并沒有太深的關系。宮裏的火盆燒得極暖,她穿着半新的宮裝,面前的桌上放着剛抄到一半的佛經,笑着埋怨徐琰,“真是當個爹高興得把什麽都忘了,我這裏巴巴兒的盼着聽消息,你倒是拖到現在才來。”

徐琰便陪笑,“是兒臣的不是,一時間得意忘形,叫太妃挂心了。”

崔太妃便問:“孩子都好吧?我聽着嬷嬷說是個大胖小子,只是沒有親眼看見,終歸不放心。”

徐琰便又說孩子無恙,謝過崔太妃的賞賜,順帶着将沈妱問安的話轉達過去。

崔太妃覺着臉上有光,便笑得合不攏嘴,“端王妃做了母親,倒是越來越懂規矩了。這裏正好新貢來了些補藥,我留着沒用,回頭叫人送到你那裏去,好好補補。端王妃畢竟身材纖秀,生了個孩子怕是用了一半的心血,得好生養着。”

徐琰便是謝恩。

這樣冷清的冬日,圍爐而坐的時候總有幾分閑話家常的氛圍。幾個人說了一陣子,難免提起旁邊的徐承平來,崔太妃贊不絕口,“往常就見他聰明愛讀書,今兒叫他過來幫我抄經,你瞧,這字兒寫得比老五可好多了。”

徐琰對崔太妃的打算心知肚明——眼瞧着惠平帝身子一日差似一日,将來這皇位必定落在徐承平的手裏,這時候便順勢兒照拂照拂,拉點感情出來。

他對徐承平倒滿懷希冀,笑着瞧他一眼,“承平這手書法倒是承了皇兄的功底,像我那時候偷懶,那手書法确實不大能拿得出來。”

惠平帝以前不怎麽看中徐承平,如今卻也慢慢的看進眼裏了,拿了那抄好的經書過來一瞧,便道:“字是不錯,腕力也夠,只是失于練習。今後每天臨一副字拿來給我看。”

這就是要親自指點徐承平書法的意思了。

說是指點書法,到時候父子倆在一處,教些別的事情也是說不定的。

徐承平自然明白這層意思,連忙謝恩。

回到端王府的時候,徐琰跟沈妱提起此事來,沈妱便是感嘆,“前年這個時候魏王和太子都是風頭無兩,誰曾把五皇子放在心上呢?這一年裏天翻地覆,魏王自盡了,太子也失勢出了東宮,倒是五皇子一直悶聲不響,安安穩穩的走到了最後。”

“也是這孩子心地純正,又有才能肯上進,否則太傅們也未必願意幫他。”

沈妱點着頭,“種瓜得瓜吧。殿下進宮謝個恩,怎麽現在才回來?”

“說起這個——”徐琰将沈妱攬進懷裏,哂笑了一聲,“禀性難移這句話果真沒錯。皇兄哪怕經了這麽多風浪,也還是多疑,今天跟太妃謝恩過後,他又叫我去雍和殿裏,你猜他說什麽?”

“沒聽說一孕傻三年麽,我哪猜得出來。”沈妱堂而皇之的裝傻。

徐琰便哈哈一笑,在她唇上啄了一口,“皇兄說承平以前沒參與過朝堂上的事情,況且還年幼,他的身體每況日下,說将來若他駕鶴飛升了,想叫我做個攝政王。”

“殿下怎麽回答呢?”

“我當然不樂意。”

沈妱便吃吃的笑着,“古來做攝政王的,能有幾個有好的出路。別說五皇子聰穎才幹,哪怕他資質稍稍平庸些,翻過年也十七了,哪裏還是年幼的孩子?皇上縱然身體不大好,有太醫們調理着,總還能多教他幾年吧。”

夫妻私房說話的時候,徐琰對有些問題并不是很避諱,搖頭道:“我瞧皇兄經歷了這幾次打擊,身子是徹底垮了。以前他沉迷在道法裏,吃了不知多少丹藥,身子本來就不好,之後江閣老枉死、魏王自盡、樂陽長公主謀逆、太子和皇後不軌,崔詹那個孩子本來就給他心裏添了堵,這九層高臺算是最後一點支撐着他的東西了,卻又被一場火燒了個幹淨。皇兄他,唉。”

這麽一算,惠平帝在這兩年裏還真是接連不斷的遭受打擊,難怪要一年到頭都纏綿病榻了。

沈妱為之嘆息一聲,也不多說了。

寒冬臘月的天氣嚴寒,沈妱的書館交由長史派人打理,一時間沈妱也沒心思能分過去。徐琰自打辭了惠平帝讓他攝政的建議之後,便也賦閑在家。

好在五皇子勤學好問,跟在惠平帝身邊的時候進益飛快,這讓惠平帝很是欣慰,身子也漸漸好轉。這間隙裏,孩子的名字也都拟好,單名一個适字,連世子之位都早早的定下來了。

除夕那夜阖宮家宴的時候,惠平帝還抱着只有兩個月大的小徐适逗了半天。

翻過了年,沈妱的身子慢慢恢複,也能時常的走動了。往那書館裏去了幾趟,倒是跟預期相符,雖然還有世家們不悅,明裏暗裏的想打壓打壓,但有惠平帝和徐琰在那裏撐着,也是莫可奈何。

這書館裏有科舉所用的,亦有啓蒙的書籍,因此十來套共計幾萬冊書藏進去,有時候也不夠人瞧的。沈妱算了算書坊如今刻書的本事,覺得這書館再過一年,扛過最初的風波後,就可以開個分館了。

三月裏的時候,春光漸盛,蔣蓁和衛嵘的婚事也如期舉行。

說起來衛嵘真不愧是漠北出了名的雷厲風行,瞧着一副不着調的模樣,一旦看上了蔣蓁,那辦事兒的速度可真比他所率領的急行軍還要快。死纏爛打的追着蔣文英磨了一個月之後,衛嵘的這股勁兒終究是打動了蔣文英,就不小心松了口。

于是衛嵘飛快的禀報堂上雙親,叫人去提親說媒。

衛家二老對這個兒子十分疼愛,也一向相信他的眼光,加上蔣文英自入閣後風評不錯,便依着兒子的意思,備了彩禮去說和。一來二去的,不出兩個月就定下了婚事,便在今年的二月。

陽春三月裏,京城內外早已是滿目的春花燦然了,紅白玉蘭開得正好,一串串的紫藤挂在枝頭,只消一陣暖風便能将花鈴吹開,海棠樹上花苞層疊,只等一夜春風後曼妙綻放。

衛家的府上,賓客盈門。

衛嵘的父親是正三品的昭毅将軍,駐守在漠北邊線,在當地軍政上也是數一數二的人物。衛嵘在漠北的時候就履立戰功,雖然礙着父親是統将的關系,官職上只拿了個正六品的官職,但他既然能跟徐琰一同去平定泰寧的叛亂,将夜秦大軍拒于邊線之外,也不是等閑之輩。

叛亂的事情上他又立了一大功,因此進了兵部的時候,雖然不像其他人一般經歷了科舉入仕,卻還是直接任命為武選清吏司郎中。

這在衛嵘的年紀來說,已經是個挺高的官職了。

而在女方,蔣文英如今已是閣臣,蔣家跟端王妃的交情也都是有目共睹的,加上又跟徐國公府結着親,在京城裏來說,蔣家也是頗有地位,故而捧場道賀的人也多。

沈妱跟着徐琰赴宴,到了衛家府上的時候,便被請進了抱廈當中。

裏頭已經坐着不少的人了,除了衛家來往的許多人外,還有南安郡王妃、徐國公夫人等。

叫沈妱意外的是,她竟在這裏見着了已經嫁給霍宗清為婦的陸柔嘉。

陸柔嘉的容貌依舊十分出色。蘅國公府就霍宗淵這麽一個獨苗,将來這偌大的家業便是他一人獨掌,這樣說起來,陸柔嘉其實嫁得不錯。見着沈妱的時候,陸柔嘉明顯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行禮道:“見過端王妃。”

沈妱不甚在意,客氣了一句之後,便往南平郡王妃那裏去了。

無意間再看見陸柔嘉,便見她臉上的笑容隐去,有幾分落寞的味道。

旁邊南平郡王妃也瞧見了,便只輕輕一笑,“到底意難平。蘅國公府雖好,霍宗淵卻是個不上進的,身邊從不缺人不說,将來能不能守住這家業也是難說。她呀,心裏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