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對陸柔嘉心裏苦不苦的,沈妱倒不太在意,不過按着華真長公主那性子,向來都自視甚高的,今日這場婚事的雙方雖然也都有地位,卻未必能入她的眼。
沈妱不免好奇,“衛府跟蘅國公府平常沒什麽來往吧?怎麽今日倒讓她來了?”
“你小時候不在京城,難怪不知道。”南平郡王妃是沈妱的姨母,如今一同坐在蔣蓁的婚宴上,自是格外親近,“小時候霍宗淵調皮,好幾次遇險時被衛嵘救過性命。他雖頑劣不堪,倒也記得恩情。”
“這倒是真的難得。”沈妱微微一笑,便見陸柔嘉坐在席上,面色寥落。
想來以霍宗淵那頑劣的性子和華真長公主驕縱的做派,這個兒媳婦當得并不容易。
宴散後回到端王府裏,徐琰已經有了濃濃的醉意。他的酒量本來就不算太好,哪怕前幾年混跡軍中時免不了喝些酒,酒量卻沒怎麽變好。衛嵘自幼便是他的伴讀,兩個人一起長大,一起從軍上戰場,一起平定了泰寧叛變,如今又娶了表姐妹為妻,這一日當真是盡興縱飲,不醉不歸。
沈妱今日當然也格外高興,但并不敢喝太多——
雖說孩子那裏安排了乳母,沈妱也會不時的喂上幾次,這一年裏可是半點酒都不敢沾的。
等她清清醒醒的逗着徐适小包子剛睡下,徐琰便一身酒氣的走了進來。
好在他酒量雖淺,酒風卻是很好,曉得自己醉了之後手下沒有輕重,便不敢到搖籃旁邊去,讪笑着繞個彎兒回到榻上躺着,等沈妱一回來,便笑着将她抱進懷裏。
軟玉溫香在懷,實在是沒有不動心的道理,加上沈妱産子至今已經過了五個月,同房也是無妨。于是厮磨着厮磨着,酒意漸漸散開,熏得沈妱都有點飄飄然的,擁在一起親吻了片刻,徐琰便已不老實起來。
三月春衫本就輕薄,那盤扣兒解得多了便有竅門,三下五除二剝了衣裳,一路親吻下去,到了雙峰上時卻不肯往下了。興許是醉得太濃,将往日裏最後的一點矜持都丢開,他摩挲吮吸之間,竟似乎是想跟兒子搶飯吃。
沈妱微微一驚,身上愈發覺得熱了,腦子卻是清醒着的,連忙捧着他的頭想要退開。徐琰卻不肯放,仗着醉酒行兇,頗顯無賴。
徐适小包子像是知道有人搶他東西似的,原本在搖籃裏睡得好好的,這會兒卻哇哇的哭起來。乳母抱着哄了半天都沒奈何,沈妱沒法子,這個時候也沒辦法視若無睹的繼續厮磨了,只能丢了徐琰在那裏,穿好衣裳走出內室,自己抱着兒子哄一哄。
小包子十分乖覺,一到沈妱懷裏,立馬就噤聲不哭了,兩只眼睛裏還挂着淚珠子,眨着眼兒無辜的看了看沈妱,見母親并沒有生氣,于是咯咯笑了笑,縮起身子便小豬一般往她懷裏拱。
沈妱走進內室裏給他喂吃的,徐适小包子吸了兩口才發現自己的飯飯還是在的,于是放心了,高興的笑了笑,伸出嫩嫩的小手臂搭在沈妱胸前,護好領地就又呼呼大睡。
沈妱瞧着他這幅模樣,忍不住就笑了起來。
要不是她前幾個月百般逗弄之後确認了兒子是個如假包換的嬰兒,這時候都要懷疑他是故意搗亂的了。
不過想想徐琰那副無賴樣子,沈妱便不敢再回內室裏去,于是進去放好了床帳,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去打攪,自己便就着傍晚的涼風出去散步。
這一逃的結果就是,徐琰晚間醒了酒後便追着讨債,還加了利息,雖然酒意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卻還是故意裝醉耍賴,折騰得她一整晚都沒睡好。
這裏一家子和美安好,皇宮之內,卻漸漸愁雲慘淡了起來。
到了春天的時候,萬物生機勃發,惠平帝卻是一日弱似一日,那身形有時候就像是風中殘葉似的,明明站在暖融融的陽光下,卻還是要忍不住的抖一抖。
人生走到這個時候,惠平帝漸漸的也接受了。
他原本就不是追求長生不老的人,雖然以前一直将飛升挂在口上,心裏期盼這的卻還是那渺渺不可期的輪回傳說。丹藥于他而言只是麻痹自欺,幾年積攢下來,身子迅速的垮掉。等那九層高臺毀去,精神益發崩潰,到如今看來,竟像是個六十歲的人了。
端午這一日各家各戶忙着包粽子、插菖蒲、撒雄黃,端王府上自然也熱熱鬧鬧的籌備着過節,宮裏卻忽然來了人,說是宣徐琰入宮。
徐琰曉得惠平帝那身子,聽到這召見的時候心裏就是一涼,等他進了宮,雍和殿外的小太監們都規規矩矩的不敢出大氣,大太監段保臉上頗有哀戚之色,偷偷抹了一把眼淚,帶着徐琰走近殿裏去。
殿裏依舊有隐隐約約的沉香味道彌散,想來惠平帝這半年雖然停了焚香,這殿裏的諸般物事卻是久經濃香熏染的,一兩年內室散不掉香味了。
禦案上堆了高高的一摞折子,禦座上卻是空無一人,往裏拐進去,明黃色的帳幔長垂及地,三個太醫跪在地上,旁邊坐着崔太妃和代為主持後宮事務的貴妃,以及近來頻繁出入雍和殿的五皇子徐承平。
徐琰上前問安,惠平帝便擺了擺手,啞聲道:“扶我起來。”
旁邊的宮人扶着他半坐起來,靠在明黃色的軟枕之上。那樣鮮亮端貴的顏色趁着他愈顯老氣的病體,更顯出垂垂老态。眼前這仿佛是托付後事的場景入目,徐琰忍不住覺得心酸——
即便惠平帝再怎麽猜疑,即便兄弟倆之間生了再多的隔閡,惠平帝依舊是撫養他長大的兄長。童年漫長的時光裏,沒有父皇的重視,沒有母妃的偏疼,唯一能讓他依靠的,只有皇兄。
那僅有的溫暖,不會被時間沖淡,不會被猜疑瓦解,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惠平帝仿佛能感受到徐琰的哀傷似的,勉強扯出個笑容,說話也有氣無力,“我有話同端王單獨說,請太妃到旁邊坐坐。”
是端王而非老五,那就不止是皇家親情,而是涉及朝堂了。
崔太妃沒有二話,帶着貴妃和一衆太醫出去,連段保都很有眼色的退了出去,裏面只剩下惠平帝和徐琰兄弟兩個人。
惠平帝緩緩開口了,“老五,皇兄怕是撐不了幾天了。生死的事我早已看透,只是放心不下這江山,”他苦笑了一下,歇了好半天才能繼續說話,“我從昭明太子手裏奪了江山,可這些年,雖然沒有荒疏朝政,卻也做了不少荒唐事。你看樂陽那繳書寫得……”
“皇兄,”徐琰鼻頭一酸,“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她自然是要渲染誇大的。這江山萬裏,依舊錦繡繁華,皇兄的朝堂還是清明的。”
惠平帝笑了笑,“我不是狂妄自大的人,有些事情以前做得荒唐,是因為心裏有魔障,現在看得清清楚楚。我到底辜負了父皇的期望,沒能好好做個明君。”
這樣的語調愈發讓徐琰覺得酸楚。不止是為惠平帝如今即将崩塌的生命,還為了他臨死的幡然醒悟——皇兄曾是那樣勤政進取的一個人,如今迷障勘破,再回頭看曾經的荒唐與罵名,那恐怕是絞心之痛。
他醒悟了,卻再也沒有機會去彌補,百年之後,恐怕這荒唐罵名還會流傳。
“承平是個很好的孩子。”惠平帝回到了正題,“雖然沒有冊立太子,這祖宗傳下的基業到底是要交給他。以前……”他猛然咳嗽了幾聲,就着徐琰遞來的茶碗喝了幾口水,緩了緩,這才續道:“以前是皇兄對不住你,傷了兄弟情分。”
“皇兄——”徐琰跪在他的榻前,卻被惠平帝擺着手打斷了。
“我知道,你一直拿我當兄長,我卻經常拿你當端王。還是戰功卓著、骁勇善戰的端王。”惠平帝自嘲的笑了笑,“這幾個月認真想了想,這幾年要沒有你,恐怕我做的荒唐事會更多。我的五弟啊,到底是成了大人。”
徐琰還能說什麽?跪在禦榻前,鼻子愈發酸楚。
惠平帝卻仿佛回光返照,說起心裏話的時候精神頭好了許多,“有些話只能對你說。你覺得皇兄這一生,荒唐嗎?”
徐琰搖頭。
惠平帝卻自顧自的說了下去,“很荒唐。做皇子的時候我不知道這輩子想要什麽,就只能緊盯着皇位,為此連最愛的女人都失去了。登上帝位久了,我才知道這不是我想要的,又後悔當年的錯失,想回到過去,才入了道門……”他凄凄慘慘的一笑,眼底的落寞一覽無餘。
徐琰當然是知道的,入了道門的這幾年,才是惠平帝所說的“荒唐”。
然而到頭來,藍道士背叛、九層高臺被雷火焚毀,這對于惠平帝來說,恐怕是致命的。
惠平帝仿佛覺得喉嚨裏堵得荒,喘了口氣,續道:“你說我算不上衆叛親離,真成了孤家寡人?”
“皇兄不能這樣想!”徐琰斷然搖頭,“別人我不知道,臣弟心裏一直都記着兄長,承平對皇兄如何也是明明白白的,還有太妃的關心,段保的忠心。”
“嗯。承平是個好孩子,老五,你即便不作攝政王,将來……也要好好扶持他。”
徐琰深深叩頭下去,“臣弟定不負皇兄所托!”
惠平帝笑了笑,眼中不再像往日那樣深沉。他記得以前跟徐琰喝酒,他曾趁着弟弟醉了的時候試探,看他有沒有野心,徐琰是怎麽說的呢?徐琰說争權奪位只會讓百姓受苦,那絕不是沙場奮力拼殺的将士們願意看到的。
徐琰愛的是國泰民安,而不是什麽至尊之位。
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一直猜疑。如今想來,做兄長的反不如這個弟弟。
許多念頭蜂擁而來,惠平帝卻覺得自己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了。只是心底的執念到底壓不住,他低聲道:“轉告沈夫人,我這輩子,只愛過一個人。自始至終。”
徐琰詫然擡頭,惠平帝卻已經閉上了眼睛,仿佛氣力不支,“叫他們都進來。”
等崔太妃等人進來的時候,惠平帝的眼神已經有些空茫了,挨個看了一圈兒,唇邊忽然泛起了笑意。
他閉上眼睛,悄無聲息的離去。
沒法通過九層高臺回到過去,他并不知道自己将會去往何方。
禦榻之下,徐承平痛苦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