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仿佛是上天垂憐, 當他尋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的時候,腦子卻頓時就清醒了許多。林蓁還沒來得及再多瞧那試卷一眼, 眼前忽然就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 其中之一乃是汪鋐汪大人,他應該是閱卷官吧?林蓁見他與另外幾人圍坐桌邊, 傳看着中式舉人們殿試的卷子,看到一份時,忽然驚訝的自言自語道:“此人的文章為何不是按照規格寫就的呢?”
旁邊另一人道:“哦?竟有此事?”林蓁又定睛一看, 原來這人竟是張璁。不用想林蓁也知道, 他們看的是前世文曲星的卷子。林蓁緊張的看着張璁和汪鋐的表情,據他所知,這兩人上一世和自己是沒有任何交情的, 當然就算有交情他們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徇私。到底這文章怎麽樣啊?林蓁簡直比剛才等着揭榜的時候更着急。就在這時,只見張璁拍案道:“這文章雖然格式和衆生不同, 但卻是議論磅礴大氣, 文采斐然!我看不如就把這篇和方才選出來那兩篇送給聖上禦覽,你們看如何?”
林蓁發覺自己原來是虛驚一場,看來, 這不按常理出牌也有它的好處,雖然他絕對沒有懷疑過文曲星的水平,但這麽看來,也算是富貴在天吧, 這篇文章就這麽脫穎而出了。林蓁一想——“以備禦覽”——只有前三甲的名次才會交由皇上欽定, 如此說來, 果真是文曲星,不僅中了進士,還榮列一甲了呢!翁萬達說潮州從未有人中過狀元,至于榜眼、探花,他好像也沒怎麽聽說過,文曲星可真是為故鄉大大争了一口氣!可是想到這裏,林蓁就覺得更惋惜了,這麽高的起點,卻英年早逝,也怪不得他要尋找一個人來替他彌補心中的遺憾了。
林蓁長嘆了口氣,把翁萬達吓了一跳,他回頭憂心忡忡的盯着林蓁看了一會兒,林蓁那緊皺的雙眉讓他想起了有人中舉之後太高興,反而得了癔症的事。他急忙抓着林蓁的肩膀晃了晃,道:“阿蓁?阿蓁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林蓁猛然從系統的畫面中被拉了出來,看着滿臉愕然的翁萬達,他趕緊道:“噢……翁兄,我沒事,我沒事。我方才……我方才忽然有點頭痛,大概是剛才等待的時候着了風,不太舒服。要不這樣,我先回去休息一下,若是有人叫咱們出去慶祝,你就替我擋一擋吧,多謝!”
說罷,他趕緊三步兩步的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坐下來,接着看系統給他看的畫面。不知道為什麽,大概是他現在級別高了,系統提供的信息比以往多了一倍。他繼續往下看去,卻見那青年面色有些複雜的坐在案臺前,似喜似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這倒讓林蓁有些疑惑,他肯定高高中了,接下來就會直接授予官職,入翰林院的,難道,他又遇上了什麽為難的事情嗎?
随後便是一幕幕回鄉祭祖,拜見親友的畫面,這一下子,原本貧寒的家境馬上得到了改善,林老太太和程氏也終于熬出了頭,自然歡天喜地,滿面笑容的迎接着來訪的鄉鄰。在院子裏,林蓁再次看到了成親那晚看到的那個女子,她自然已經成了這個家新的女主人……
令林蓁有些意外的是,或許是因為兩人尚且沒有任何子嗣,程氏和林老太太頻頻提起了給他納妾的事。雖然知道這和自己無關,但林蓁還是覺得有點不太舒服,當然,其他人都覺得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而且,随着他身份的提高,來說親的絡繹不絕,家人很快就為他選定了一位妾侍,連日子都訂好了。
畫面到這裏戛然而止,林蓁睜開眼,方才所看到的一切卻似乎仍在眼前一般。這些事情已經沖淡了他考過會試的喜悅,讓他在案邊沉思起來。事情推進的如此之快,他根本就沒能來得及充分的去思考上一世的種種前因後果。汪鋐和張璁的出現讓他把兩世連在了一起,從趙時春、王慎中的反應來看,如今的士子們都是恥于和這些通過“大禮議”起家的官員們為伍的,但對于如今的林蓁,他早就踏入了這場争鬥的漩渦,可見他往後的路,絕對也不會比上一世好走的。
林蓁可以理解上一世文曲星面對時局的為難與掙紮,但現在,林蓁在乎的并不是自己在士子們之中的虛名,想想自己之前所看到的,所經歷的一切,他知道大明還有無數窮苦潦倒的百姓,大明之外的那些富饒的土地還等着這個國家去發現和探索,這些人民,這個國家本來不應該遭受一次又一次的痛苦,曾經一度“萬國來朝”的盛況也不應該被歷史的塵埃湮沒,和這些相比,他自己的利益得失根本就不算什麽。
不過有時候,他也會想,如果如今的這些臣子們知道将來國會破,家會亡,他們的後代子孫會被鐵騎踐踏,他們還會“無端禮樂紛紛議”、無休止的為了權力而争鬥嗎?
這個問題林蓁一時找不到答案,他躲在驿館裏休養生息,等待着三月十五日殿試那一天的到來。他已經改變了太多前世的事,無論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甚至包括自己的婚姻。林蓁不知道這是好是壞,但系統的安靜就像無聲的默許,讓他更堅定的按照自己的想法走着腳下的路。林蓁并不知道,這次關鍵的殿試,到底會和他所看見的過去有點多大差別,但是,他決心打起全部精神好好應對,至少不能給這個給自己一次重生機會的文曲星丢臉啊!
三月就這樣到了,京城雖然沒有莺燕喃呢,柔柔綠柳的動人春景,但天氣轉暖,冰雪消融,莊嚴的紫禁城在三月暖陽中,自有一種雄偉光明的氣派。黎明時分,林蓁等一衆中式舉子攜帶着考籃,身穿紅色袍服,按照先前會試榜上排定的名次站定,被禮部官員派來的人引入宮中,來到一座極其宏大的殿堂之前,林蓁擡頭看去,只見三層漢白玉的石臺,将那朱紅的殿牆高高托起,黃澄澄的瓦如同畫上金龍的龍鱗一片片層疊錯落,在初升的朝陽下閃爍着耀眼的光芒。
此刻殿門緊閉,林蓁随衆人一同立在殿外,靜靜等候着皇上駕臨。鼓樂聲中,殿門緩緩開啓,衆人簇擁之下,殿內緩緩走出了一個身穿明黃色衣袍的人。隔得太遠,林蓁自然看不清楚他的面貌,只見此時站在丹陛,也就是宮門前,臺階之中的官員一齊口呼萬歲,叩拜行禮,場面蔚為壯觀,看的林蓁有些心驚。待百官禮畢之後,禮部官員便将林蓁他們這些中式舉人領到丹陛東西兩側的丹墀之內,讓他們依次站立,皇上該賜策題了!
林蓁等人再次在禮部官員的帶領下往前走去,邁上一級級臺階,走進了大殿之中。他們跪拜在地上,五拜三叩之後,等待皇上賜題。他們要坐的桌椅早已安置妥當,桌上貼着士子的姓名,殿宇深深,三百多人的桌椅一直排到了大殿的最裏頭。衆人起身之後,屏息凝氣,眼看着朱厚熜一步步往這邊踱了過來,他的目光漫不經心的從衆人身上掃過,林蓁終于看清了這位久別重逢,身份卻早已不同昨日的“故人”,他不知道該怎麽定義自己和朱厚熜那一段相處的時光,他是個陪讀,因此兩人并不算是主仆;身份懸殊,即使朱厚熜做世子的時候,他也不敢認為兩人能稱得上是朋友;陸炳算是朱厚熜的“發小”,可他在朱厚熜面前都總是恭恭敬敬的,更不用說他林蓁了……不過不論如何,如今他們之間的關系非常明确,只剩下了君臣二字。就連從前斟酌着能說出口的話,恐怕從此之後都不能說了。林蓁想,他要想實現自己的抱負,獲得朱厚熜的支持,那麽一言一行就要慎之又慎,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朱厚熜的目光投向了遠處,林蓁這才大着膽子仔細打量了打量他。如今朱厚熜應該十九歲了,身材比他離開興王府時高大了不少,雖然不是多麽健壯,卻也算挺拔修長,他面容白皙,眉目舒朗,長長兩道眉毛彎着,看上去頗為柔和,但微微上挑的眼角卻添了幾分淩厲,更不用說他的目光冷淡中還帶着一種令人捉摸不定的沉郁之氣,讓人望之不由得心生畏懼。總而言之,或許單論相貌,朱厚熜算得上是一個俊朗甚至有些飄逸出塵的青年,可這一身厚重的衣袍和那一頂皇冠的分量壓在這個十九歲的皇帝身上,一眼看去林蓁所感受到的,只有那種肅然而高高在上的天子威儀。
這五年來經歷了諸多磨煉,再加上天資本來就超過常人,朱厚熜早已把這種威儀化作了自己言行舉止中的一部分,他仿佛不是一個以外的繼承大統,從未曾經過任何正規的皇儲訓練的藩王,他仿佛生來就是這天下的主人。七十二歲的內閣首輔楊一清在他身邊垂首而立,這位文德武功都極為出衆的老臣手拿聖旨,等待着朱厚熜的命令。那殿試的題目,一道決定舉子們命運的策問,自然也在這诰書之中。朱厚熜的目光忽然收了回來,一瞬間林蓁甚至覺得兩人的視線觸在了一處,不過那也可能只是一種錯覺,朱厚熜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側頭看向了楊一清,道:“楊閣老,宣旨吧。”
雖然出題的榮耀名義上歸于天子,但宣讀殿試題目卻是內閣首輔的責任,楊一清畢竟上了年紀,雖然身體還算硬朗,但嗓音威嚴中已經帶了老年人的低濁沙啞。他清了清嗓子,将手中聖旨一展,開始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