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三百多名中式舉人集中精神,聽楊一清讀道:“……皇帝制曰:朕身為人君, 奉天命統蒼生而為之主, 願盡父母斯民之任, 使百姓免于凍餒死亡, 流離困苦之害。如今耕者無幾而食者衆,蠶者甚稀而衣者多,災害連年, 官員冗雜,邊有煙塵, 內有盜賊, 民受其殃而日甚一日也……”
林蓁仔細聽去, 後面就是朱厚熜自謙的話, 大意是說他無才無德, 到如今還不能使天下大治,不知如何才能使風調雨順,災害不生, 百姓足衣足食,努力耕種, 各司其職, 順應天命,最後道:“……子諸士, 明于理, 識夫時……當直陳所見所知, 備述于篇, 朕親覽焉……”
題目宣讀完畢,衆人依次就坐,或許是因為會試的名次比較靠前,林蓁就坐在第二排。待後面諸生一一坐下,執事官開始發放策題和答卷紙,令他們開始書寫對策。同時還賜了每人一包宮餅充饑。林蓁翻開印好的卷紙,只見第一開前半頁上寫的是履歷三代。無非是“應殿試舉人林蓁,年十五歲,系廣東省潮安府海陽縣人,由廪生應廣東鄉試中舉,由舉人應嘉靖五年丙戌科會試中式……”然後後面就是林蓁從曾祖到父親的名字。
林蓁往後翻去,前六開都是用于寫履歷彌封的,後面就開才是給他寫策文用的。朱厚熜出的這一題,乍一看其實也沒有什麽新意,無非是說朕勤勤懇懇,為何百姓仍然吃不飽,穿不暖,你們作為明理的讀書人,一定要對我直言相告,決不可有所隐瞞。可是,前生後世考了一輩子試的林蓁卻看得出,這道題也是有題眼的,嘉靖明言如今“耕者無幾而食者衆,蠶者甚稀而衣者多”百姓凍餒流離,不堪其苦。這确确實實是許多地方的真實寫照啊。
其實,林蓁考舉人的時候,王世芳加試他的那一道題中,他就由自己過去所見所聞寫下洋洋千言,對這些弊端已經多有陳述,但如今要做一篇能揚名千古的好文章,他還要再認真揣摩揣摩……
殿試從辰時開始,一般來說皇帝都不會在殿中駐足太久,一個時辰過去,朱厚熜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站起身來,往殿下走去。士子們仍然專心作答,但皇上的身影在身邊飄過,他們心中總還是有些不安。好在嘉靖似乎也意識到了士子們的惶恐,很快又回到殿上,極有耐心的坐在那裏,一直到了正午時分方才再次起身,帶着一衆內侍朝殿門外走去。
這時候,已經陸續有人開始交卷了。趙時春站起身來,将考卷交到了執事官手中。嘉靖放緩腳步,回頭看了看,見趙時春年紀輕輕,卻氣質不凡,心中暗暗贊賞,不過,他的目光繼續往前看去,落在最前面的第二排,一個不算寬闊,卻挺得筆直的熟悉的背影上。林蓁端正的坐着,仍在奮筆疾書。朱厚熜看了一會兒,輕輕一擺衣袍,大步跨出了殿門。
林蓁一邊回憶着自己先前寫的那篇文章,一邊思索着朱厚熜的問題。想到耕者無田,他腦海中是曾經自己家鄉終日為一家口糧奔忙的質樸的鄉親,想着想着,他下筆寫道:“……臣聞立國有三計:有萬世不易之計;有終歲應辦之計;有因時茍且之計。求茍且之計者易,而萬世不易之計者難。今天下之民,其有田者一二,而無田者常八九也。以八九不耕之民,坐食一二有田者之粟,其勢則不得不困。今天下百姓,剝于污吏豪強者深矣,散食于四方者衆矣,若不歸田于民,如何責天下之耕?今農者失其地,或失于豪強,或失于皇親,然豪強皇親所斂之租賦,未嘗歸于國,皆以中飽私囊,富者愈富而貧者愈貧……”
流民匪寇,皆來自于百姓,如今并不是老百姓不想安安穩穩的過日子,只是無論種田還是從商都難以糊口,不僅僅是務農的百姓飽受盤剝,連那些從商的人家也過得日益艱難,林蓁筆鋒一轉,又道:“……今世人常有逐商之說,然臣以民之為商,本于不得已也,而又無所變置而徒為之逐,臣懼夫商之不安于商也。若驅力農之民而商,又驅力商之民,則民皆盜也。天下為盜,國不可久。其便莫若頒限田之法,嚴兼并之禁,而又擇循良仁愛之吏以撫勞之。士農工商皆各安其業,則流民日絕……”
五千字,即使是早已打好了腹稿,光寫也要寫上兩三個時辰,更何況殿試的書法十分重要,決不可有半點懈怠,林蓁寫到一半,已經是饑腸辘辘,只得把那塊宮餅吃了,卻渾然不知是什麽滋味,他繼續提筆往下寫道:“臣又聞之,關市不征,澤梁無禁,王者所以通天下也。今朝廷之取民,茶有征,酒有榷,山澤有租,魚鹽有課。自一草一木以上之利,莫不悉籠而歸之公,其取下悉矣。夫上取下悉,則其勢窮。夫獸窮則逐,人窮則詐……利不勝義,義茍未安,利之何益?!……”
等林蓁站起來的時候,殿外的日頭已經開始西斜了。還有一半人仍在埋頭書寫,另外的人陸陸續續交上卷子,往外走去。林蓁擡起頭來,忽然覺得這正在朝殿外沉去的夕陽餘晖有些奪目,照得他頭暈目眩。他定了定神,跟着前面幾名士子往前走去,離開了太和殿,走出莊嚴的奉天門、肅殺的午門,又經過了端門、承天門,在那後世的人們所熟悉的金水橋邊,翁萬達正和其他幾個士子,一同在那裏等着他呢。
又是朱紅的宮牆,潔白的欄杆,一座城中之城,隔開了九五之尊和天下百姓蒼生。宮牆下橋邊翁萬達他們幾人的身影看上去那麽渺小。林蓁孤身一人往外走着,兩邊一眼都望不到頭。他想,皇宮之所以建的這麽寬敞這麽宏大,或許其中的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讓臣子們每次一跨進這裏,就對至高無上的皇權心生敬畏,言行更加謹慎恭敬吧?
林蓁幾步走上前去,和衆人打過招呼,走到最後這一步,每個士子的心理素質又一下子上了一個大臺階,和未進京時決不可同日而語了。林蓁自己更像是經歷了一場蛻變,從裏到外,整個人的心境變得沉穩,從外到裏,整個人的精神變得成熟了許多。這回,或許是因為還在宮禁之中,士子們默契的誰也不提方才做的文章和廷試題目,而是輕松的說着話,三三兩兩的往宮外走去。
殿試的結束真正為十年寒窗苦讀畫上了一個句號。可是對林蓁來說,一切或許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天晚上,皇宮的藏書樓文淵閣前,那座不算很起眼的殿堂文華殿裏燈火通明,收卷官将今日收上來的三百多封考卷一齊交給了專門掌管彌封的官員。而彌封官蓋上印章,這厚厚一疊卷子就送入了東閣之中。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卯時,十幾位讀卷官魚貫而入,開始讀卷,給他們的時間只有一日。不過,這并不意味着他們要仔仔細細把這些文章品評一遍。受卷官早已将會試中名列前十的卷子挑了出來,送到肅然端坐在一旁的楊一清面前,讓他從這十分試卷中選出三份作為一甲,再交由皇上欽定名次。
楊一清忙了一天,也已經有些疲憊了。他剛拿起一份想看,卻見文華殿門口來了一個內侍,對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楊一清一瞧,這來人乃是皇上身邊的一個內官,趕緊站起身來,問道:“可是皇上那裏有什麽旨意嗎?”
那內官微微笑了笑,道:“楊閣老,皇上有一句話囑咐。”
楊一清忙道:“皇上有什麽吩咐?老臣一定照辦。”
內官湊上前去,低聲道:“皇上知道楊閣老正在讀卷,便說了這麽幾句:‘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觸焉而得,故其言易。’皇上還說,如今大局初定,這一屆選士尤為重要,望閣老細細看卷,好好斟酌。”
楊一清深感這位嘉靖皇帝比他的堂兄難伺候多了。他歷經四朝,計除朱厚照手下最大的權奸劉瑾,仍全身而退,安安穩穩致仕歸鄉。朱厚照南浔的時候還曾去他府上與他暢飲兩晝夜,他還能勸得朱厚照取消了一部分行程,讓百姓免受宦官侍從們的騷擾,楊一清明白,朱厚照雖然想起一出是一出,但卻是個性情率真的人。可朱厚熜陰晴不定,還動不動就打個啞謎,他這次複出可真是又回到了更險惡的風口浪尖上啊!
楊一清心中嘆息着送走了內官。坐在椅子上翻閱着那十篇文章,都是經歷了鄉試、會試一步步選拔上來的才俊之士,個個議論精辟,篇篇錦繡,字字珠玑。楊一清自言自語道:“‘思焉而得,故其言深;感焉而得,故其言切;觸焉而得,故其言易……’蘇老泉這話說的沒錯,莫非是皇上不喜文章言過其實,要我選些平實近人的出來?”
他正在琢磨,只聽坐在一旁判卷的張璁、汪鋐二人看着一份卷子,連聲贊賞道:“這篇文章真有蘇文風骨啊!哪怕是三蘇在世,下筆也不過如此了!”
楊一清心中一亮,關鍵不是這話裏的意思,而是說話的人!他隐約聽說皇上曾經派人去判會試卷子的考官那裏打聽,有沒有文風類似蘇文的士子,如今人人學的都是程文,誰敢落筆如此奔放潇灑呢?他不知道皇上有沒有打聽到他想打聽的答案,但是現在,他知道該怎麽做了!
楊一清開口對二人道:“二位大人,可否把那份卷子給老夫看看?”
張璁并不曾讀過林蓁的文章,可屯門海戰之後,汪鋐曾眼看着林蓁向當時的廣東提學副使魏校請教學問。當時林蓁的文章雖然還很生澀,但他的文風很有特色,既博辯,又明快,汪鋐印象很深。如今手中這一篇文章,還有字跡,都讓他有一種熟悉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