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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林蓁剛要出發, 只見清晨空蕩的街道上, 一頂小轎晃悠悠從街角擡了過來。待轎子落下, 轎簾一卷,裏面走出來了一個又高又瘦的人,他站直之後, 就像一根竹竿一樣在風中輕輕搖晃着。

林蓁有些意外的看着剛剛從轎上下來的嚴嵩,見他擡起手來對着林蓁一拱,道:“維岳,好久不見了。”

林蓁正想鎖門呢, 見嚴嵩來了,便又重新把門一推,邀他進了院子,道:“嚴大人,上次……”

他本來想說上次的事情是自己考慮不周, 貿然前去, 給嚴嵩和嚴小姐都添了麻煩,誰知嚴嵩把手一揮, 道:“算了維岳, 那次的事不要提了, 其實, 是老夫心中有愧。你要知道,你是老夫心目中最适合鹹宵的人選, 怎奈她回京途中被沈煉所救, 兩人互生了好感。都是老夫教女不嚴, 也是鹹宵沒有福氣做你的妻子,這件事,老夫也覺得很可惜吶!”

林蓁看着嚴嵩,他臉上的遺憾真真切切,可是有那麽一瞬間林蓁還是覺得,和在南京的時候比起來,他眼中的某種東西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過很快,他又變成了那個林蓁所熟悉的嚴嵩,那個認真的翻閱着每一本書,親自把所有的書架都整理好,擦幹淨,把書頁展平一本本放上去的侍講學士;那個喝了幾杯小酒之後,字字句句幫林蓁推敲文章,告訴他“鶴鳴于九臯”要參看那一本注釋的良師益友。不管他要說什麽,林蓁都覺得自己應該坐下聽一聽。

嚴嵩望着前方嘆了口氣,輕聲道:“維岳啊,你在翰林院裏待了這一年,最大的感受是什麽?”

林蓁想了想,道:“做官不容易,開始覺得要學的是如何做事,一件事情的對與錯是很重要的;結果卻發現該學的是怎麽做人,有時候一件事的對與錯并沒有那麽重要。”

嚴嵩抿着嘴點了點頭剛想認同,林蓁又繼續道:“可是最後我還是覺得,事情是對是錯還是很重要,您知道為什麽嗎?”

嚴嵩轉頭看着林蓁,問道:“依維岳你看,這是為何呢?”

林蓁道:“欺騙別人容易,欺騙自己難。人生在世何其短暫啊,富貴、名利,可以有很多種獲得的辦法,即使沒有也并不會怎麽樣,又何必一定要違背自己的心意,令自己心中不安呢?”

嚴嵩慢慢又坐正了身子,接着看向了林蓁空蕩蕩的院子裏,一字一頓的道:“‘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富潤屋,德潤身’……心胸寬闊,身體就會舒泰安康……維岳,這些話知道的人多,真正懂得的人卻很少啊!”

林蓁道:“所以,我才對您這麽說,因為我覺得您是能理解的。您的學問,您的德行,我一直都很佩服,每次和您交談,我都受益良多,不知道您此次前來,又是有什麽話要對晚生說呢?”

嚴嵩沒想到林蓁對他的評價還挺高的,這讓他稍微愣了一愣,正當林蓁等待的時候,卻見他站起身來,對着林蓁深深一揖,道:“維岳啊,我這次來,其實是有件事情要囑托你的。”

這倒讓林蓁想象不到了,嚴嵩如今的聲望和職位都不斷上升着,聽說張璁事事都跟他商量,夏言對他也不像對張璁那麽排斥,從來也沒在表面上駁斥過他,桂萼眼看就要致仕,嚴嵩的官職比夏言高,他應該很快就要進入翰林院,下一步就是要入閣了。而自己呢?已經被從從六品的翰林修撰變成了七品的寧波府推官,嚴嵩有什麽事要擺脫自己呢?林蓁一時還真是想不出來。

不管是怎麽樣,林蓁都不能讓嚴嵩給自己行禮,他趕緊起身扶住嚴嵩,道:“嚴大人,您這是做什麽啊?您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在下便是!”

嚴嵩道:“仕途風波險惡,維岳,不瞞你說,我這兩年一來身體總有些這樣那樣的毛病,二來嘛,我也對官場中事有些厭倦,常常會有致仕回鄉的念頭。回鄉著著書,講講學,我覺得日子過得也很不錯。可是這人吶,很多時候到底走到哪一步,卻不是自己說了算的。我是想說……我年紀已經大了,兩個女兒都還算孝順,也嫁了人,不用我操心了,可就是世蕃……我一直都為他擔心啊!他這孩子自恃有幾分聰明,總是不聽我和他母親的勸告,他四處生事,交的也都是些狐朋狗友。可是他畢竟、他畢竟年紀還輕,我是覺得……他還有改過的餘地。我知道,你在寧波待不了多久,很快就會回到京城來的,不論是在哪兒,你若是能看在老夫的面子上,好好引導德球步入正途;他萬一做了什麽錯事,你……你就勸說他認真改正,我這顆心就能放下來了!”

看着嚴嵩情真意切的樣子,林蓁心裏倒是有幾分不忍,但是同時,他心裏也覺得很不舒服,這個嚴世蕃,他上輩子都已經吃了虧了,這輩子為什麽還這麽死性不改,不好好總結總結經驗教訓,少做點壞事,為國為民多幹點好事呢?他為什麽非的去重蹈覆轍,天天折騰得天下不寧?

還有嚴嵩,他和他夫人難道就一點責任都沒有嗎?不管是上一世還是下一世,他們能教出這麽個兒子,難道不應該從自己身上找找原因嗎?他模模糊糊想起自己穿越前那不成器的弟弟,想起程老二,當然,嚴世蕃和他們不同,他比他們不知道高了幾個段位,也正因如此,才讓他對這個世界的危害格外明顯。

嚴嵩長嘆一聲,甚至眼角就要落下淚來,林蓁聽他低聲說道:“甚至有一天,若是他真的犯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過錯,而我又可能已經不在了,維岳你一定要答應我,幫我盡力保住他的性命!”

林蓁看着嚴嵩,想從他眼裏看出一點他是在想着法子給自己下套的可能,但是嚴嵩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躲閃,就這麽直直看着林蓁。林蓁想,難道嚴嵩知道了嚴世蕃前一陣子跑出國子監在路上堵住他和徐階的事?不,這些應該都沒有太大的關系,從始自終,嚴嵩似乎都是最看重他,對他最賞識的人,而自己現在就要去寧波了。下這道旨意的不是別人,正是當今聖上朱厚璁。

林蓁想起沈煉這次到京城來之後對他所說過的那些話,他心裏明白,他這次去寧波,可絕不僅僅是去做個推官這麽簡單……

外面林瑩坐在馬車上已經有些無聊了,她手裏抱着林蓁那個長着綠絨絨的小芽的陶土盆,偶爾無聊的看看車外。

就在她又一次探頭往外看的時候,林蓁終于和嚴嵩一起走出了院子。

林瑩趕緊回過頭去,告訴坐在車裏的林老太太和程氏,駕車的人也準備就緒了。

林蓁鎖好門,跳上馬車,道:“這回,咱們真的該走了。”

望着嚴嵩那一晃一晃往另一個方向而去的轎子,林蓁的神色卻變得有些沉重。

車夫知道林蓁是被貶出京的,不敢停留,揚着馬鞭,不停催促着,沒過多久,馬車揚起的塵土就消散了,只是地上還有兩道淡淡的車輪痕跡。

在另一邊,嚴嵩推開家門,對迎上前來的嚴世蕃道:“慶兒,準備準備,我們該再去拜訪一次張首輔了。”

嚴世蕃略有些驚訝:“這麽快?!莫非事情又有什麽變故了嗎?!”

嚴嵩道:“唉,現在形勢緊急呀!林蓁去寧波做推官,你知道他是被貶去的,還是皇上有意把他送到那裏的?!我和他聊了這麽半天,也沒有摸到頭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慶兒,我早就跟你說過,你說的那些人現在我看防不防都不要緊,就是維岳,我怕他會對你不利啊!”

嚴世蕃一聽見皇上二字,眼前浮現的都是前世他所習慣的那個身穿道袍,整日修道煉丹,陰晴不定故作玄虛的形象,聽說是皇上讓林蓁去寧波的,他心中有些将信将疑,道:“是麽?您可從他那裏探出什麽口風來了嗎?”

嚴嵩搖了搖頭,道:“也沒有什麽,別的都好說,當今聖上可是個極其精明的人,張璁不過是他使得一把刀,這把刀現在有些太過鋒利,這就是為何,我們如今在張璁和夏言之間煽風點火,他卻只是兩邊勸解,卻仍然重用夏言、提拔我的原因。至于林蓁,他和皇上的關系很不一般,對了,說起和皇上的關系,我倒是想到另一個人,就是你說的那個陸炳,他很有可能會對我們有所幫助!

嚴世蕃和嚴嵩一起往屋裏走去,兩人都心事重重,默然不語。過了一會兒,嚴世蕃才開口道:“爹,過兩天,我還要回島上一趟……至于林蓁,您不用怕他,世上的人,都有弱點,這個林蓁肯定也有他的問題,你看着吧,你兒子我很快就會把他林維岳的短給您揭出來,哼哼,到時候是誰對誰不利,這……可就很難說了!”

林蓁一路南下,眼看離寧波越來越近了。拿到藏寶圖之後,系統又給他的幾個屬性升了一級,這是他在中級階段的最後一次升級,也就是說,他很快就會知道他升到高級之後,系統到底會給他什麽樣的獎勵。

躺在驿站陌生的屋子裏,冷冰冰硬邦邦的床上,林蓁想起了徐階,他現在不知道後悔了嗎?就像林蓁,雖然自己這一路奔波沒有什麽,但是累的一家人跟他一起折騰,他心中真得很過意不去。

林蓁腦海中回響着他勸說張璁和嚴嵩的話,可是當現實擺在眼前的時候,他終于也有了更真切的感受:做官的人或許可以不顧自己,但是像徐階那樣下有兩歲的幼兒,上有老母,像自己,林老太太這路上的艱辛自不必提,瑩兒也跟着受了不少罪,想做到真正把家人的禍福生死也置之度外去堅持自己要堅持的……又何嘗不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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