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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林蓁調整了躺着的姿勢, 準備觀看系統給他準備的, 他在中級階段的最後一次“前情回訪”, 這很有可能就是上一世他最終的結局,他輕聲問自己:“林蓁,你準備好了嗎?”

林蓁閉上眼睛, 腦海中光芒交織,比以前任何一次所見過的更加缤紛奪目。他暗暗穩住心神,透過那奇異的光彩往遠處看去,眼前的這個男子林蓁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 模樣也和他記憶中變得不太一樣了,但他的出現讓林蓁的心一下子揪緊了,這不是別人,就是他那下落不明的哥哥林學啊!

林學看上去年長了許多,大概是在外流浪的緣故, 整個人顯得十分滄桑, 林蓁已經有些分辨不出他的年齡了。只是隐約聽見有人竊竊私語道:“就是他!好幾個老村民都說了,他就是正德十四年那時候跑到村子裏來的, 是個傻子, 沒有路引, 這裏的人看他可憐, 又有些力氣,就讓他住在村東頭一間空茅屋裏, 平時他幫人幹點農活, 各家都接濟他些吃穿用度。一直沒有人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

另一人道:“前些日子衙門的人已經讓寧王府的兩個奴仆來認過了, 都說歲數大了,但相貌錯不了!”

其餘還有人在議論:“別是那些人為了領功脫罪,故意指認這傻子吧?”

林蓁這時候才看清了這幾個說話的人,他們看上去穿戴、身材氣質都有點眼熟,林蓁很快就想起來這種熟悉感來自哪裏,駱安、陸炳身上,都有這種似官又比官員淩厲,似兵又比兵士威嚴的感覺——他們,應該就是皇上派來的錦衣衛,而由他們經手的案件自然都是引起了皇上注意的要案,看來,他的哥哥這回是不可能再躲藏下去了。

畫面飛轉,林學果然被那幾人叫住了,他一臉茫然,聽說他們的來意之後,不知為何卻又有些輕松的神情。那幾個人也不管他聽沒聽懂,就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着帶走了。至于他的下場,林蓁無須再看下去,也能猜到……

林蓁心頭一陣冰冷——林毅齋死了,林老太太死了,林學也死了,沒有林瑩,他的生命中還剩下點什麽呢?還有程氏和他一家相依為命,可是程氏的身體上次看起來就已經非常虛弱,現在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下一個畫面之中,林蓁看到的竟然是那個身穿官袍的青年,那官袍他很熟悉,就是他穿了一年的從六品修撰官袍,雖然剛離開不久,但是看到翰林院裏的一草一木他還是心中生出一股親切之感。可是他腦海中湧進的記憶卻十分苦澀。

這種滋味他之前或許不能夠完全理解,但如今的林蓁對這種感覺可以說是深有體會,一個人如果只不過是庸碌之輩也就罷了,最痛苦的無非就是一個人本來有濟世之才,卻無處施展,甚至遭人排擠,根本看不到未來的希望。

林蓁很明白,上一世的這位狀元郎,就和現在的徐階一樣,他不願意随波逐流,不願意和張敬孚這樣的人“同流合污”,也不願意牽扯入他們之間的争鬥當中。想着在京城始終身體欠佳,悶悶不樂的程氏,看着眼前翰林院官員們一個個戰戰兢兢,不知所措的樣子,他似乎也作出了自己的決定。

看着他将一紙辭官信遞到張敬孚的面前,林蓁還是感到十分意外,年紀輕輕的狀元郎,好好的從六品翰林官,說不做就不做了?!張敬孚自然也是暴跳如雷,這個本應該将自己視為座師,好好巴結奉承的人,竟然這麽不把自己放在眼裏,還想辭官?!

面對張敬孚的憤怒,他只是輕聲說道:“游子頗念吾鄉,不為一官羁縛,全因北地天寒,老母已經數月卧床不起了,還望張大人體念在下少時喪父,只有母親和我相依為命,讓下官回鄉去奉養母親吧。”

不知道後面又發生了些什麽,當他離開翰林院的時候,已經是一身輕松了,他帶着妻子和程氏離開京城,回到了久別的家鄉潮州。世事變遷,那裏也建起了高大的狀元府邸,雖然是辭官歸來,鄉裏的人們都對他十分敬重,他就如同當年的薛中離一樣,在山中講論陽明心學,和翁萬達、薛中離這些昔年的好友作詩唱和,過的倒也還算怡然自得。

誰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他歸鄉之後,朝堂上風雲一變再變,桂萼病逝之後幾年,不可一世的首輔張璁幾經沉浮,最終也逃不過時間的規律,因病致仕,回到家鄉溫州四年後去世了,嘉靖帝十分悲痛,又為他加贈了太師的頭銜,谥號文忠。

張璁死了,林蓁很難說自己對他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從南京他一心上疏議禮的時候林蓁第一次見到他開始,就覺得這老頭子胸中有一股悶氣,這種悶氣不僅來自于他自己半生郁郁不得志的遭遇,也來自于他對天下蒼生的悲憫吧?也只有他,敢于在別人不敢挺身而出的時候挺身而出支持朱厚熜,在楊廷和、費宏、楊一清都不敢堅持的整頓官吏,清查田莊這些事情上義無反顧,做的這麽決絕而徹底,雖然他貶了徐階,害了薛侃,但最終,他也還算配得上“文忠”這個谥號。

張璁死在嘉靖十八年,就在不久前十七年的年底,朱厚熜的母親蔣氏也去世了。嘉靖十八年,朱厚熜決定離開京城南巡,把他母親蔣太後送回他出生之地:湖北安陸州安葬。明朝的官員對于天子離開京城向來都很恐懼,雖然百官一直勸阻,但朱厚熜不是一般的皇帝,他還是毅然帶着自己的親信,留下太子監國,浩浩蕩蕩南下了。

朱厚熜南巡的場景實在太多了,林蓁就好像看了一部大片,他看到了不少他認識的人,張璁的身影已經在朱厚熜身邊消失了,一場新的明争暗鬥,就這樣在張璁走後最受寵信的兩個人之間悄悄展開……

他還看到了漫天大火,夜晚的半個天空都被照的通明,一名他沒見過的道士倉皇從火中逃出,雖然燒的滿臉是灰,胡子都燒掉了一半,他站定之後,卻仍然露出了得意的神情,而其餘的人仍然慌慌張張大喊着“救火”,林蓁這才意識到,九五之尊的朱厚熜至今還下落不明。

就在這時,火海中忽然走出一個高大的身影,他臉上蒙着一層濕布,一步步的往吓得魂不附體的人群之中走來。他的背上,似乎還背着另一個人……

人生就是如此,就像張璁,誰能想到他屢試不中,卻在四十七歲那年等來了發跡的機會,最終官至首輔,實現了自己的抱負?誰又能想到出身書香門第,家中世代為官,聰慧過人,二十四歲就高中狀元的楊廷和之子楊慎,一朝其父失勢,他就在偏遠貧窮的雲南永昌度過了數十年再也沒有回到朝廷的機會?原本淡泊名利,遠離争鬥的嚴嵩離權力的中心越來越近,而一再受到朱厚熜稱贊寵信,為國家出了不少力的夏言卻漸漸落了下風……

這場南巡過後,朱厚熜的心态也改變了,他勵精圖治這麽多年,江山還是滿目瘡痍,流民無數,沿途中乞讨為生的百姓布滿了田野街間。他本來就是孤身一人來到京城,入京之後不久他的老師袁宗臯就撒手人寰,如今他的母親,還有曾經支持過他的張璁一個個離他而去,歷盡一番艱辛來到了他的故鄉,林蓁看着朱厚熜孤獨的身影,方才的辛酸又湧上心來——從帝王到狀元到百姓,每一個人的悲劇彙集在一起,好像在他耳邊奏響了這個時代的一曲悲歌。

回到京城的朱厚熜,似乎更加無意視朝了。更糟糕的是,他似乎和他的父母一樣,在子嗣問題上遇到了麻煩,即使是在這一世,到如今朱厚熜的後妃們也還沒有為他誕下太子,而上一世,他的子女接連出生,卻又像他的哥哥姐姐那樣接連離開了人世,唯一存活下來的兩名皇子,在朱厚熜眼裏,都是道士邵元節為他施法、禱告的功勞。

可惜,邵元節雖然在嘉靖眼中法力深厚,卻并沒能為他自己求來長生,嘉靖十九年,他也駕鶴西去了。他的死,也為林蓁在火海中看到的那名道士讓出了位子,然而,這人卻不像邵元節那樣謹小慎微,也不僅僅是禱告求雨,他和段朝用有着相似的手段,卻比段朝用更甚,一粒粒的丹藥,讓朱厚熜的脾氣越發暴躁,他有時候頭腦清楚,有時候卻昏昏沉沉,滿腹怒火,他不僅沒有意識到這是那些丹藥的原因,反而對求仙問道更加依賴。

這個時候,身在潮州的他,卻意外收到了皇上催促他繼續入朝為官的诏書,畢竟他辭官的原因是送母親回鄉奉養,如今程氏雖然抱病,但他卻還在壯年,怎麽能始終不出來做官呢?或許是朱厚熜清醒的時候記起了那篇氣勢磅礴的廷策吧,那其中一條條的主張,一句句忠言,和剛登上皇位時候的朱厚熜所期望的,所相信的是多麽的相似!

林蓁看着那封诏書一點點展開,他心裏也有些焦急,雖說這時候世道艱難,但哪一朝哪一代又是風平浪靜的呢?說到這一點他還是很佩服張璁的,不管怎麽樣,他在嘉靖初年用他的努力整頓了朝綱,廢除了不少弊政,如果沒有張璁,百姓的生活無疑會更加糟糕。

正當林蓁提心吊膽的等待的時候,冷不防他耳邊又響起了一個近來一直在他耳邊回蕩的,讓他日夜警醒的聲音:“皇上最近又想召這些所謂的‘賢士’入朝出力,對你我父子可是大大的不利呀!”

三十歲左右的嚴世蕃目光落在手中一份倉促抄寫的名單上:“這為首的,不就是當年那位急流勇退的狀元嗎?他的策論當時傳遍了天下,皇上對他十分看重,依我看,不能讓他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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