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嚴嵩臉上似有幾分猶豫:“他們入朝, 無非也就是從翰林院做起, 離着妨礙我們, 還差得遠呢吧?”
嚴世蕃擡手将身旁剛點燃的蠟燭“噗”一聲按滅了,對嚴嵩道:“爹,您沒聽說過嗎?‘防微杜漸, 憂在未萌’。如今夏言未除,您怎能任由皇上再為他引入這些幫手?到了那時,您在南巡時候進言的那些功勞,很會就會被皇上忘記了。這件事情您不用擔心, 交給我來處理便是!”
嚴嵩點了點頭,他攥住那份名單一角的瘦長的手指一點一點放開了,嚴世蕃把那張薄紙折了兩折往袖中一塞,道:“這件事,我有把握做的一點也不留痕跡……讓我先去查一查, 他們到底都是為什麽離開朝堂的……”
又過了很久很久, 天都快亮了,林蓁緩緩從床上坐了起來。他們此時已經剛過長江, 在幾日就要到寧波了。林蓁在驿館樓上, 眼看不遠處長江脈脈清流, 在晨光之中顯得平和而靜谧, 又在微風吹過時隐隐閃動着點點金光,如此的一副美景, 卻因林蓁看到的這些“往事”而顯得黯淡的令人神傷。這時候, 房門處傳來了輕輕的響動, 林蓁扭頭一看,瞧見瑩兒睡眼惺忪的站在門口,對他道:“二哥,你,你怎麽這麽早也起來了?”
林蓁招招手讓她過來,對她說道:“瑩兒,你想不想家鄉,想不想大哥?”
瑩兒道:“想呀,他以前對我可是比誰都好。可是二哥,大哥也真是苦命,不知為什麽阿媽一直讨厭他,這剛和大嫂成親沒多少日子,大嫂又染病去了,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在家裏,你說他心裏該多難過呀!”
林蓁道:“二哥原來帶着你們在身邊,是覺得可以更好地保護你們,讓你們過好日子,可是如今二哥被貶到寧波,現在二哥越想,越覺得這一去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二哥怕讓你們也陷入險境。若是我找人把你們秘密送回潮州,你願意嗎?”
瑩兒臉上顯出一絲喜色,轉瞬卻又變成了擔憂,他問林蓁道:“二哥,那你怎麽辦呢?我知道你的意思,聽說寧波那兒聚集了不少倭人,他們常常擾民作亂,可你是官,你應該沒有危險吧?”
林蓁道:“倭人有什麽可怕呢?可怕的是那些別有用心,居心叵測的‘自己人’,官場之中,博得不僅僅是升降起落,還有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吶。瑩兒啊,等天亮了,你勸一勸阿媽,阿母,帶他們一起回潮州去吧。哥哥一個人,萬一碰到什麽事情,處理起來也更方便些。”
瑩兒映着林蓁堅定的目光,懂事的點了點頭。林蓁拉着瑩兒的手來到窗邊,瑩兒爬上旁邊的圓凳,往窗口外面看去,這時候太陽正緩緩從江面上升起,耀目的紅霞拂過微顫的水波,整個天地間霎時一片光明。
林瑩擡起手遮住雙眼,從指縫裏驚訝的往外看去,對林蓁道:“二哥,這……這是長江?”
林蓁點點頭,道:“是啊,這就是長江。正因為有這一條江水,兩岸的百姓才格外富饒。”
林瑩小聲道:“大哥教過我兩句詩的:‘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林蓁和林瑩一起輕輕的道:“……能不憶江南……”
林蓁看着自己的妹妹,自己剛到京城的時候,信誓旦旦要天天陪她讀書寫字,結果這一年下來,他能和林瑩一起坐下來讀詩練字的時光屈指可數,可以說根本就沒有幾次,結果到現在林瑩所記得的,還都是在山都鄉的時候林學所教給她的那些詩文。
望着江水,林蓁腦海中似乎還有些殘留着剛剛看完的畫面,他終于以這種方式陪着文曲星走到了上一世人生的盡頭,那些畫面中灰暗的顏色,在林蓁心頭久久無法散開。人要許下一個諾言是何其的容易,為了一時的悲憤或歡喜而努力的人也并不在少數,可是,有幾個人能時常想起自己原本的心意,又有幾個人在這長長的旅途之中能夠一直堅持,始終記着自己最初的承諾呢?
林蓁嘆了口氣,對林瑩道:“瑩兒,‘蕩蕩上帝,下民之辟……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林瑩疑惑的搖了搖頭,又好奇的問:“哥哥,是什麽意思?你最近都很少和我一起讀書了,你教教我吧。”
林蓁羞愧的對她笑了笑,道:“凡事開始的時候沒有人不是想要好好完成它的,可是往往卻難以善始善終啊!這是《詩經》裏頭的話。”
林蓁轉頭望窗外看去,繼續說道:“纣王也曾經是個賢明而有所作為的君主,秦皇漢武,到了晚年無不沉溺于長生不老,唐玄宗早先多麽勵精圖治,最後卻差點斷送了大唐的江山。普通人也是一樣,一直做好事一輩子做好事做到最後要經過很多的考驗,這是非常非常不容易做到的。而其中只要有一次堅持不下去,有一次猶豫,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會付諸東流。一個人若是一時貪戀富貴,就會從此走上不歸路,一個家庭最終會因此而破落,國家,天下萬民都會因為高高在上的那些人的一念之差而飽受流離之苦,瑩兒,所以《詩經》中還說:‘不敢暴虎,不敢馮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等你們回到了家鄉,一定要萬事小心,不要忘了哥哥跟你說的這番話呀。”
林蓁話音剛落,系統卻忽然又閃了一閃,他剛才的話在他自己的腦海中反複回蕩,最終似乎和那些畫面融在了一處,變成了回憶的一部分。林蓁有些詫異,等那些聲音平靜下來之後,他才意識到瑩兒還在身邊,而自己方才所說的有點太過嚴肅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微微笑着對瑩兒道:“好了,哥哥不過随便發幾句牢騷,你別放在心上。不過,最後一句你卻還是要轉告大哥,你們在山都鄉就和大哥關上門好好過自己的日子,等着我的消息,好不好?”
林瑩使勁點了點頭,仔細看着林蓁的臉,道:“二哥,你再歇一歇吧,對了,那盆花你平日那麽看重,我怕你公事繁忙,無暇照顧,還是我帶回家鄉幫你養着吧。”
林蓁想了想,道:“好呀,那就謝謝瑩兒啦。”兄妹兩人相視一笑,又聊了一會兒一路上的見聞感受,各自上床歇息去了。
到了巳時,林蓁一家人都起來盥洗更衣,又上路了,等快入寧波城的時候,卻碰上了送下徐階回轉到寧波來的沈煉。原來徐階将老母幼兒交付一名可靠的同鄉帶回了他的家鄉松江,而自己一個人在沈煉的護送下輕裝上任了。福建延平雖遠,但他一個人和沈煉着急趕路,反而比拖家帶口的林蓁更早到了,沈煉心裏惦記着林蓁一行人,所以沒有回會稽,而是直接往寧波來了。
林蓁一見沈煉,格外欣喜,把他想要将自己一家人送回潮州的事情對沈煉說了,道:“小弟的家人可是勝過小弟自己的性命,這件事除了沈兄,我誰也不敢托付!”
沈煉一點也沒有推辭的意思,道:“維岳你既然相信我,我一定安全把老夫人她們平安送到。等我回來之後,咱們再好好商議如何應付寧波這裏的事。”
分別之時,程氏也拉着林蓁的手,依依不舍的叮囑道:“二毛啊,我聽說這寧波的倭人可和先前咱們那兒的佛郎機人不一樣,他們不但跟佛郎機人一樣兇狠,而且,而且比佛郎機人更加狡詐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可真讓娘太放心不下了!”
林蓁溫言安慰了程氏一番,瑩兒也道:“娘,咱們還是回潮州去吧。在這兒哥哥挂念咱們的安全,更讓他沒法全心全意處理公事,這兒不是京城,離潮州沒那麽遠,您不放心,就讓二哥平時多寫幾封信回家,您不就知道他過得如何了?”
程氏聽了女兒的話,方才慢慢放開了林蓁的手,一步三回頭的上了船。沈煉這幾日南北來往,早就換下了秀才的直裰方巾,換了身武人的短打,英姿矯健,顯得格外灑脫,他待林蓁一家人都上了船,又和林蓁話別了幾句,待船要開時,他對林蓁略一抱拳,輕輕一躍,落在甲板上,催促着艄公蕩槳往南去了。
林蓁這時身邊就剩了一個林柱兒,主仆兩人漫無目的在寧波府府城街上逛來逛去,這寧波府的治所在一個叫做鄞縣的地方。林柱兒湊在林蓁身邊道:“大人,我打聽過了,您這推官好歹也是正七品呢,寧波府又是個大府,就……就跟咱們那潮州府似的,小的我沒跟您進京之前,平時見了海陽縣李知縣還跟見了天神一樣害怕呢。您現在可比李知縣厲害多了,您怎麽不快些去府衙赴任呢?”
林蓁笑道:“你說的都是什麽話啊,知縣他也是七品,和我這推官是一樣的。我上面還有六品通判,五品同知,還有一府之主,知府大人呢。”
林柱兒一邊記一邊點了點頭,道:“哦,小的知道了。那現在,咱們不去府衙,要去哪兒呢?”
林蓁收斂了笑容,道:“寧波倭寇作亂,你想一想,光靠了不知名的什麽範陶公,那些倭人能有這麽大的聲勢嗎?我想先暗地裏四處查訪一下,看看到底有沒有什麽內情,到底是誰在為那些倭寇撐腰。”
林柱兒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這就叫做微服私訪,小的不叫您大人了,就叫您公子吧!就跟咱們那會兒去馨翠樓的時候一樣!”
林蓁剛想誇贊他兩句,一聽到馨翠樓,就想起了為除掉段朝用而遭受不幸的魏瓊玉,還有始作俑者嚴世蕃,再加上不久前在系統裏看到的那些畫面,他整了整衣冠,低聲對林柱兒道:“嗯,你記住,我叫林茂,是潮州人,家裏做的是絲綢生意,這次來寧波,是為了給自家的絲綢找買家的。走,咱們先去集市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