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嚴世蕃喜道:“如此正好!薛侃剛回到京城, 他肯定對朝局和皇上的喜惡一無所知,且空有一腔熱血,不知道趨利避害。爹,我記得和夏言、薛侃同年的還有一人,名叫彭澤。此人已經投到張敬孚門下了, 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雖然一再見證嚴世蕃的未蔔先知,嚴嵩還是有點驚訝,他低聲道:“慶兒, 這是前幾天的事情, 你……你是怎麽知道的?彭澤乃是太常寺卿, 先前還不曾與我等交好,近來方才流露出要結交張大人的意思, 還想讓我代為引薦呢。難道你想讓他去勸說薛侃上疏?”
嚴世蕃微微把頭一點, 湊到嚴嵩耳邊低語幾句,嚴嵩臉上仍有些猶豫, 嚴世蕃卻道:“爹, 你怕什麽,你不也讓我防着林維岳嗎?雖然冤枉了薛侃一人,卻能為您除掉三個禍患, 何樂而不為呀?!”
嚴嵩似乎終于下定了決心, 道:“好……好吧!那為父馬上就去和彭澤商議, 讓他從現在起, 找機會勸說薛侃上疏!”
嚴世蕃在京城苦心謀劃, 林蓁在寧波也沒閑着, 他在假裝要推銷自己家裏生産的生絲,在街市上轉悠了幾日,最大的體會就是寧波比先前更加繁華富饒了,原先整個寧波城中就商鋪林立,而如今從百年的老字號到新開張的酒樓茶坊,無一處不是熱熱鬧鬧,客人來往不絕,簡直讓林蓁和林柱兒這在寒冷而蕭索的京城裏待了一年的主仆倆看得眼花缭亂,林柱兒甚至說道:“公子,想不到您領的是這麽好的差事,若是我能選吶,我寧願就住在這兒,再不回北邊去了!”
這時已經到了午膳時分,林蓁帶着林柱兒找了間酒樓進去坐了,等着夥計上菜的功夫,小聲對他說道:“寧波這地方确實不錯,想住在這兒的,從古到今到往後,絕對不止你一個人。”
林柱兒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小心翼翼的道:“公子,您是說,那些倭人也想賴在這兒不走了?可是我這一路上,沒有見着一個倭人啊!”
林蓁道:“這也是我所疑惑的,這裏看起來平安富庶,不像是常常被倭人侵擾的地方。再說咱們到幾家鋪子裏頭跟那些掌櫃聊的時候,他們也都說現在沒人敢做倭人的生意。你說,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呢?”
林柱兒想了一想,道:“這,這要麽就是他們說的是真的,要麽就是有人不讓他們說呗!”
林蓁點點頭,道:“沒錯,而且後一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沈大哥曾經冒着生命危險登上雙嶼島,親眼看到倭人在那裏修築堡壘城牆,還有許許多多從海外運來的貨物在那兒堆積着。若是不能和我們做買賣,你說他們哪裏來的這麽大的排場?而且最令人不安的是,這次沈大哥回來之後告訴我,島上不禁有倭人,還來了不少佛郎機人!這就更麻煩了。至于你說沒見着倭人,柱兒我問你,你見過倭人嗎?”
林柱兒道:“小的哪裏見過?公子,您說他們是不是跟那些佛、佛郎機人一樣人高馬大,高鼻深眼的呀?”
林蓁笑道:“怪不得,就算見了倭人你也不認識,倭人和咱們長得一樣,都是黑頭發黑眼珠,唯一的區別是他們之中的那些武士為了方便搏殺,就會把額前往後的這一塊頭發剃掉……”林蓁用手一比劃,林柱兒就咧着嘴道:“啊呀,那多難看啊,怎麽還會有這樣的事?!”
林蓁見了他那樣子,又是一笑,答道:“他們那裏土地狹窄,百姓貧窮,如今政局紛亂,因此許多人崇尚武力,喜好殺戮,你可別覺得難看,在他們心目中,做一個武士,可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林柱兒還是滿臉不解,正在這時,飯菜端上來了,他們便不再說話,埋頭用膳,這時候,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了吵鬧的聲音,似乎是方才那夥計在訓斥一個孩子:“你怎麽又來了,趕緊走,我告訴你,我們掌櫃的說了,這兩日聽說新上任的柯知府在抓捕通倭的人,你若是再在我們這附近轉悠,下次有官兵來盤查的時候,我就把你通報上去,讓他們把你抓到牢裏吃牢飯去!”
那小孩子一點也不膽怯,回嘴道:“你告啊,真是賊喊捉賊,反咬一口,是誰先前見了那些剃光頭的就滿臉堆笑,見了自己鄉親反倒橫眉豎眼的,你這就叫做耗子鑽到米倉裏,吃裏扒外呀!”
林蓁對林柱兒使個眼色,兩人站起身來,走到樓下,看見一個十歲上下的小孩穿的一身破爛,挎着個破褡裢,叉着腰站在門口。那夥計聽見小孩的話,一張臉急的通紅,上去先是一腳把這孩子踹在了地上,還不等他爬起來,就捉住了他的前襟直往外拖。林蓁對林柱兒小聲說了幾句,林柱兒便上前道:“夥計,你和個叫花子在這裏置什麽氣,我們還要結賬趕路,你快把飯錢算一算吧。”
趁着夥計扭頭的功夫,那孩子轉身跑了,林柱兒拉着夥計算飯錢,林蓁便走到酒樓外面,緊追幾步,把那孩子趕上了,從懷裏掏出一塊方才吃剩的點心,遞給他道:“你餓了吧,要不要吃點東西充饑?”
那孩子警惕的盯着林蓁看了一會兒,最終一把抓過林蓁手裏的點心,三下兩下塞進了嘴裏。林蓁耐心的等在一旁,又對他道:“你別着急,我這裏還有些銅錢,你拿着,一會兒去買身幹淨衣服,吃飽肚子,找個地方做工,總比在街上要飯強啊!”
那孩子不屑的把嘴一撇,道:“哼,做工?做什麽工?瞧你這樣子,是外鄉來的讀書人吧,你不知道,如今寧波大大小小的商鋪,都被倭人和跟倭人勾結的那幾家有錢人把持着,給他們做工,就是為虎作伥、與虎謀皮,我不幹,我還是要飯來的自在!”
林蓁見這孩子雙眸閃亮,目光澄澈,絕不像是在胡說八道,便和他一起在街角的泥地上并肩坐下,問他道:“沒錯,我是外鄉來的,我來這兒之前,與我相熟的人都勸我道:‘那地方倭寇橫行,很不太平,你去那裏做什麽呢?’因此我心裏也很惴惴不安。可我前兩日進了城一瞧,并不曾見到什麽傳說中的倭寇作亂呀?你方才所說,到底也是你所耳聞的,還是你有什麽真憑實據呢?”
那孩子嗤笑一聲,道:“你們這些讀書人真傻,我告訴你吧,寧波城上上下下,除了那新來的什麽柯知府,沒有一個不是指望着從海上來的銀子養活一家老小的。至于你說見不着倭人,你以為倭人會大白天的在街上溜達?你平時走的路都是大路,去的地方也都是正兒八經的店鋪,他們生意要做下去,哪裏能把‘通倭’兩個字寫在腦門上,挂在門前?況且倭人和你和我長得一樣,網巾一遮誰又能瞧出來呢?!更何況……”他頓了一頓,又道:“……唉!其實所謂的倭寇,其中有一大半就是寧波的百姓,只不過他們……”
他還沒說完,旁邊就響起了林柱兒的聲音:“公子,這麽一會兒,您怎麽就跑到這兒來了呀!”
林蓁伸出手去,讓林柱兒把他拉了起來,他又伸手去拉那孩子,便拉便道:“你是本地人吧,你叫什麽名字?”
那小孩跳起來把褡裢往背上一丢,道:“我叫小伍,你是個秀才吧?你叫什麽?”
林蓁對他眨眨眼道:“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我叫什麽,等過上兩日,我一定都告訴你,這樣吧,我對寧波不熟,卻還要辦點事情,這些天你就和我們吃住在一起,我給你銀子,怎麽樣?”
小伍歡喜的拍了拍手,道:“秀才,你真大方!不過換了別人我還不一定答應,我是看你人還不錯,才同意的!”
說罷,他又趴在林蓁耳邊,對他說道:“你想見見真正的倭人?到了明天,我帶你到城西,保證讓你長長見識!”
夜幕一降,想到明天的打算,林蓁心裏多少有些打鼓,沈煉護送着他一家老小,恐怕還要過一陣子才能回來。雖說他現在不急着追查倭寇的事情,但上一世發生過的事情會不會再度發生,會在什麽時候發生,他心裏可都沒有把握。沈煉上次進京的時候告訴他們,如今那個雙嶼島上已經加強了防備,想要上島必須有“範陶公”所發的印信,否則一律不準靠近。沈煉在附近查探多日,唯一注意到不同尋常的就是前往雙嶼島的商船中除了倭人之外還多了不少佛郎機人,可他們是去做什麽的,到底人數多少,他都沒能摸得清楚。
讓林蓁舉棋不定的是,如今他身邊只有一個林柱兒,萬一要應對什麽突發事件,那他不但沒有把握能保全自己,說不定還會把林柱兒的命也搭上,于是,他便詳細向小伍詢問了一番小伍所說的城西的情況,根據小伍的描述,寧波,甚至是整個浙江一帶,現在都對雙嶼島上的勢力畢恭畢敬,唯命是從。至于什麽“範陶公”,早已被傳得神乎其神,有人說他是日本大名,有人說是江南富商,卻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的真實面目,小伍也只搖着頭告訴林蓁他所知道的都是傳言,不說也罷。
小伍對林蓁道:“先前那島上時常有人到浙江各地走動,但最近這寧波府來了個新知府,是個極清廉的官兒,那些富人老爺都不敢巴結他,倭人也不敢到城裏來了,可他們又要買賣貨物,于是就常常在城西偏僻處的市場裏交易。再過上幾天,說不定他們連那兒也不去了呢。”
林蓁進城之後可聽了不少與這位新知府有關的事,又聽見小伍這麽說,便問道:“既然如此,看來倭人往後要銷聲匿跡了。”
小伍哈哈笑了起來,道:“哎呀秀才,你可真傻,你沒聽過嗎?強龍不壓地頭蛇,依我看,說不定這新知府在寧波連屁股底下的椅子都坐不熱,就被趕到別處去了!到了那時候啊,那些倭寇肯定會變本加厲把這段時間沒賺的錢,沒搶的東西,再賺回來,搶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