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二天, 林蓁心想,無論這一次去城西有沒有收獲,自己都要去府衙裏報道,不能再拖了。于是一早起來,便叫上林柱兒和小伍, 三個人打扮一番,由小伍領路,一同往城西走去。小伍換了身林蓁給他新買的葛衣短打, 收拾幹淨之後, 整個人看上去精神利索, 連林柱兒都不住稱贊。林蓁原先還怕有人認出小伍來,現在也放了心, 就算是昨天那個夥計和小伍面對面站着, 他也絕對發現不了這就是被他踢出門去的那個小叫花子吧。
清晨的寧波城還很安靜,和京城不同的是, 這裏的空氣濕潤, 整個城市好像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霧裏,涼爽中帶着些微海風腥鹹的味道。林蓁倒是很喜歡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了海陽縣, 想起了他過往在家鄉度過的那些歲月, 一時間對已經遠隔千裏的家人頗為想念。不過他又轉念一想, 如今的雙嶼島或許就是從前的屯門, 如果不找到一個合适的辦法來解決海上的貿易問題, 這些倭寇、海盜只會屢禁不止, 沿海的老百姓将永遠沒有安寧之日……
走了一段路,前面漸漸喧鬧起來。林蓁忽然聞到了一股臭烘烘的好像死魚味兒一樣難聞的味道,他放眼一看,所謂的城西,竟然十分破舊,亂七八糟的搭了一片窩棚,幾個光着膀子,踏拉着麻鞋的漢子披着破破爛爛的短衣,在窩棚門口轉來轉去。
小伍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過頭來,指着巷子外面低聲對林蓁說道:“公子,您瞧,這些壯漢都不是好人,他們啊,是專管着放哨的!走,我帶您繞進去瞧!”
林蓁屏住呼吸随着小伍小心翼翼的鑽進了旁邊的一條小巷,他一邊跟着小伍在巷子裏繞來繞去,一面小聲問小伍道:“既然此事盡人皆知,又如何瞞過那新來的知府大人一個呢?”
小伍答道:“那些派出來辦事的差役們,哪個沒有從‘範陶公’的手下們哪兒領過白花花的銀子?而且這個地方您也看見了,沒事兒的話有誰會到這兒來?那大人坐在府衙公堂上,怎麽能想到寧波還有這麽一塊地方呢?況且我跟您說過,先前的知府、還有下面的知縣,也沒少下過禁止出海、禁止和倭人做買賣的命令,結果不過是讓他們暫時跑到這兒來躲一陣子罷了。”
林蓁點點頭,跟着小伍連爬帶鑽,從幾個搭的歪歪斜斜的帳篷邊上偷偷往裏走去。這會兒大部分住在這兒的窮苦百姓還沒起來,四處都是此起彼伏的鼾聲。林蓁剛想問問小伍什麽時候才到,就見他把手指放在唇邊,對兩人“噓”了一聲。林蓁藏身在一個窩棚後邊往外看去,這一看可讓他頗為驚訝,眼前是極其寬敞的一塊空地,遠處似乎隐約能看到蔚藍的大海,原來這裏不僅是他們偷偷交易的集市,竟然還是一個隐蔽的海港!
更讓林蓁吃驚的是,這集市的規模和城裏的任何一處相比都絕不遜色,各種穿着打扮的商人将一個個或大或小的箱子打開,自己的貨物就擺在箱子上面等待交易。大部分箱子上所擺的都是絲綢和布匹,除此之外,還有生絲、香料、各種器具,當一個靠近的商人打開箱子的時候,林蓁甚至還看見了成箱成箱的書籍。
當這些人把東西擺好之後,只聽一聲鑼響,幾個穿的一模一樣的人從遠處走了過來,他們黑衣短靴,乍一看還以為是官府裏的差役,只是胸口處都封着一個圓圓的紋章似的圖案,隔得太遠,林蓁看不清那是什麽,于是便問小伍,小伍道:“我瞧見過,那是一個‘範’字。”
林蓁覺得自己也體驗的差不多了,他生怕被人發現,就對小伍使了個眼色,小伍又帶着他們從原路退了回去,林蓁捏着鼻子從一堆堆不知道是什麽垃圾的穢物上踩過,走出了這片臭氣熏天的“貧民窟”,可是他心裏清楚,這片看似廢墟一樣的破爛窩棚之中,每日來來往往的真金白銀怕是都能養活一個小一點的縣城了!
林蓁随着他們兩人走回驿館之後,好好的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身上那難聞的氣味卻還是在他鼻端打轉。林柱兒似乎也有同感,不住擡手在自己衣袖上聞來聞去,只有小伍似乎已經習以為常,簡單擦洗了一下就算完事。
到了這時,林蓁心裏有數多了。他問小伍道:“既然寧波上下人人從能從倭人那裏得到好處,那為什麽你卻不願意與他們為伍呢?”
小伍瞪圓了雙眼,道:“秀才,你不是讀書人嗎?讀書人都是明白道理的。你只看見倭人手裏有銀子,卻不知道他們平時偶爾賺不着銀子的時候,就沿岸燒殺搶掠,跟盜賊沒有什麽兩樣!我家原先就是住在海邊的漁民,爹娘都被倭人砍死了,我和弟弟流浪到寧波城裏,虧得你們昨日去的那家酒樓的老掌櫃收留了我們,給我們吃喝,還叫我認字記賬……”
林蓁一聽,好奇的問道:“既然如此,那昨天你怎麽又痛罵那裏的夥計呢?”
小伍道:“我說的是老掌櫃,現在那兒的掌櫃早換人了!聽說就是什麽範陶公的手下看上了那塊地方,連搶帶騙,把酒樓占為己有,老掌櫃早教他趕出去氣死了,我弟弟生了病沒錢醫治,去年也病死了。唉!倭寇害了我們一家,我恨不能喝他們的血,吃他們的肉,我這輩子要是能有機會,一定要找倭寇還有這什麽陶公算賬,就是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林蓁知道他先前肯定有些不一樣的經歷,聽了這一番話,心裏覺得分外難過。這些天相處下來,他對這個孩子已經十分信任。于是,他也把自己的身份對小伍和盤托出了,然後問他:“我現在就要去府衙上任,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
小伍驚訝的張大了嘴巴,道:“哎呀,大……大人,我沒想到您竟然是……”
林蓁也對他“噓”了一聲,道:“好了,不說了,往後這寧波的事兒,我還要你多給我們幫忙呢。你若是想和我們一起,那就好好換身衣服,跟我一起去赴任吧。”
小伍跪下磕了幾個頭,道:“反正我也沒親沒故了,不如大人您就收留我做個仆人吧,我肯定會鞍前馬後的好好照顧您的!”
林蓁想了想,便道:“好吧,既然這樣,你就跟我姓林,我給你改個名字叫做林武,你看如何?”
小伍使勁點頭,回屋換衣服去了,片刻過後,主仆三人出了驿館,往寧波府的府衙走去。
千裏之外的京城中,嚴世蕃終于找到一個機會,随郭守幹的手下來到牢裏,見着了許久不見的程老二。大概是武定侯下令不準獄卒為難他們,程老二似乎在大牢裏過得還算不錯,不過,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他也住夠了,一看見嚴世蕃就扯着嗓子嚎道:“哎呀公子,我就知道您不會丢下我不管的……”
嚴世蕃惡狠狠把眼一瞪:“閉上你的嘴巴,要不然,我讓你在這兒呆一輩子!”
程老二趕緊把嘴一捂,然後擡起手來,小聲的道:“公子,您放心,我從來也沒說過半句不該說的話,您的名字我也從來沒有跟他們提過呀,公子,您什麽時候救我出去?”
嚴世蕃嫌惡的瞥了他一眼,道:“哼,你這蠢貨,我本來不想管你,可現在……”
他湊到程老二耳朵旁邊,小聲道:“寧波那邊,朝廷同時派了兩個新官上任,你得回島上去給我盯着,尤其是那幾個從日本來的家夥,你回去後,給我看好了他們,別讓他們生出什麽別的心思,他們只能與我合作,不能和官府扯上關系!”
程老二拼命點頭,道:“好好,公子您說什麽,我都照辦,您只要發發善心,把我救出去……”
嚴世蕃道:“這你放心,皇上已經不生段朝用的氣了,過幾天他就會被釋放,你呢,只要別惹事,也會跟他一塊被放出去。你離開這兒之後,不要試圖找我,直接回寧波。我告訴你,寧波新上任的知府姓柯名相,你讓島上的二位總管先看看能不能打聽打聽他的喜好,然後無論花多少銀子,都要把他争取到我們這邊。至于另一個嘛,是剛從翰林院被貶到寧波的推官,他姓林,名蓁……”
嚴世蕃剛說到這兒,程老二便慌慌張張的往後一退,道:“什麽?林蓁?公子,我可不願意跟他打交道!”
嚴世蕃也有些意外,他瞟了瞟程老二,故意問道:“怎麽,你認識林大人?你為什麽不願意和他打交道?!”
程老二道:“唉!公子您有所不知,這林蓁他……他其實是我親外甥……”
說到這裏,他眼珠轉了轉,從牢房裏蹦了起來,高興的道:“哎呀公子,我差點忘了,這姓林的小子,他可有一個大大的把柄握在我的手裏!不過公子,這件事非同小可,小人……小人可不敢随便說出來……”
嚴世蕃看着程老二的模樣,心裏有些半信半疑,眼前這人雖然是他的手下,但是劣跡斑斑,這輩子蹲監牢的時間比在外面的時間還長,雖然嚴世蕃也需要這樣的人,但他卻打心眼裏不相信他。
不過,林蓁現在确實是嚴世蕃的一個心頭大患,只要是有可能能除掉林蓁,嚴世蕃願意聽聽程老二要說什麽。
不僅如此,他還從袖中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小金锞子,在程老二眼前晃了晃,道:“程二,你這些年跟着我,我對你一直可是很看重的。不瞞你說,這次的情況棘手,過兩天我也要回去。林蓁到底有什麽把柄,你現在馬上告訴我。張總管上歲數了,等回去以後,他的位子就是你的。”
程二一直想做島上的總管,撈大錢,而不是整天給嚴世蕃跑腿打雜,每天還要看嚴世蕃的臉色。他喜不勝收,把那金锞子接過來小心翼翼在腰裏掖好,湊到嚴世蕃耳邊,道:“這事兒啊,可是天大的事兒,小人以前沒敢吐露過。您知道嗎,這林蓁還有個哥哥,可他這哥哥,卻根本不是他爹的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