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魁星閣中, 林蓁對衆人道:“……我未曾來到寧波之前,就聽說, 寧波百姓有這通商海外的便利, 固然多了條生財之道, 卻也不斷忍受着倭寇的侵擾, 諸位都是飽讀詩書, 熟悉史事之輩,可否想過, 這到底是什麽緣故呢?”
衆書生一聽, 有的思索,有的則和左右議論起來,林武卻出聲道:“大人,我知道是為什麽!”
魁星閣裏一下子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落在林武身上,只聽他道:“是因為朝廷不讓出海, 和倭人打交道是觸犯例律的,但是,但是有些壞人就趁機把持了做買賣的機會, 他們和倭人一夥,整天為倭人通風報信,但咱們寧波百姓卻沒人保護,結果得到好處的都是這些壞人和寧波那幾個出了名的富戶, 咱們這些人都動不動就要遭倭寇的殃, 受人欺負!”
衆人聽了, 直覺這孩子雖小,說的話卻很有道理,接下來又有一位儒生說道:“《史記》有雲:‘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正因與那些倭人做生意有利可圖,所以朝廷屢次下令禁止,也不見成效,招來的倭寇有些是真正的倭人,有的根本就是和他們常做生意的那些海上的盜賊,還有那雙嶼島上的範陶公,你們可曾聽過,他已經富可敵國,占據雙嶼島發號施令猶如王侯一般!他手下的人,有些是日本來的武士,有些根本就是江洋大盜,此等人眼中那有什麽王法可言?!我聽說,如今他們更變本加厲,已經開始向過往客商,出海漁船斂稅了,林推官,正如這位小兄弟所說,‘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呀!”
林蓁點了點頭,卻并沒對他們的話做任何評價,只是說道:“其實,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并不知道。我只是抛磚引玉,希望諸位能好好思索,我和知府大人都願意聽取大家的意見,還寧波的百姓一方淨土!”
衆儒生見林蓁一臉真誠,個個摩拳擦掌,都想為鏟除倭寇出謀劃策。林蓁便道:“這樣吧,我前些日子辦了個詩會,每月三次就在這魁星廟中相聚,不僅談論詩文,還會請浙江諸地的名儒前來講學,大家若是感興趣,這月十五咱們在這魁星閣中再見,如何?”
消息在人群中傳遞着,這樣的機會十分難得,所有在場的儒生都喜出望外,一時間向林蓁道謝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有人在後面喊道:“林大人這麽年輕就高中魁首,您的文章我們都拜讀過,說真的,如果當世有誰算得上是文曲星下凡的話,真的是非林大人您莫屬了!”
林柱和林武兩個都高興起來,林柱兒更是對衆人說起了山都鄉裏各種關于林蓁小時候多麽異于常人的傳聞。林蓁越聽越離譜,趕緊制止道:“《論語·述而》有雲:‘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什麽神仙下凡的話,咱們還是別再提了。”
就在這時,忽然有人在林蓁肩頭一拍,林蓁回過頭去一瞧,原來是沈煉,他已經換了一身青藍的直裰,頭戴方巾,站在一群府學的秀才中顯得非常和諧。他微微笑着對林蓁點了點頭,林蓁知道,他這次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了。
此刻廟內的儒生們漸漸從林蓁周圍散開,開始拜祭三位掌管文運的星官。林蓁對沈煉道:“沈大哥,咱們既然來了,也拜一拜吧。”
沈煉笑着道:“好啊,明年鄉試,我倒還真該祈求,到時候中個舉人,鹹宵也就放心了。”
說罷,他又對林蓁道:“維岳,我聽說文昌星君主管官運,我拜魁星,你就拜拜文昌星君,将來官運亨通,能為天下百姓做更多的好事啊!”
林蓁接過沈煉遞來的香,走到神像前把香插進了巨大的青銅香爐中。他擡頭望去,三尊神像聳立在高高的神座上,魁星莊嚴,文昌帝君器宇軒昂,文曲星則溫文爾雅,卓爾不群。他們在一縷縷缭繞的青煙中,低頭注視着那些虔誠的向他們跪拜,口中念念有詞的士子。林蓁心中忽然有些好奇,文曲星現在在幹什麽?是不是在天上注視着自己的一舉一動呢?
說起來,他已經來到這個時代快二十年了。從一開始的各種不适應,家徒四壁,到如今中狀元做官,努力的應對着各種各樣的心懷叵測的人,變幻莫測的事,他不敢說自己做的樣樣全對,但是,每一次他都是拼盡全力,已經做到問心無愧了。
只不過,現在的他,絕對不再是為了完成文曲星未能實現的夙願而前進,他向周圍望去,看着低頭祈禱的沈煉,看着自己的兩個随從林柱兒、還有林武,他感到自己的一切都已經成了這個時代的一部分,他必須為改變這個時代付出自己那一份力量。
林蓁擡眼看着眼前巨大的神像——文曲星面帶溫和的笑容,低頭俯視着他,一把長髯在輕輕的擺動,好像有生命一般。林蓁心中道:“雖然不完全是為了您,也不知道我所做的是不是讓您滿意,可是,我還是要感謝您,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真的不知道我有這樣的能力和這樣的勇氣,我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做這麽多的事情。”
林蓁恭恭敬敬的拜了下去,在他直起身體的那一剎那,他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聲音。
“也謝謝你。林蓁。”
夏日的寧波比京城炎熱,但吹來的風卻帶着一絲清涼。這過去的一個夜晚顯得特別特別漫長,經歷了完全不同的事情的林蓁和沈煉各自沉思着,銀白色的月光中,他們腳下石板路一條條的縫隙都看的清清楚楚,他們就沿着這帶着斑斑亮光猶如天上銀河一般的路面,慢慢往他們的住處走去,
許多人家還燃着蠟燭,不少院落裏傳來女孩們的嬉笑聲,追逐吵鬧聲。當他們離府衙越來越近的時候,周圍也漸漸變得安靜下來。方才那一聲不知道是真實還是幻想的“謝謝你”還在林蓁耳邊回蕩,緊接着響起的,卻是這一段他反複思索,幾乎都已經能背下來了的話。
“要記住,現在你已經升到了高級,你将有三次機會,讓別人看到前世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那些事情會非常清晰,非常真實,就像你曾經看到過文曲星的前世一樣。他們會把自己所看到的情景當做上天的啓示,這将會影響他們的決定。”
“不過你也要記住,他們只會看見真實發生過的事情,而且,你只有三次機會,只能對不同的人使用。”
“祝你好運。”
就在林蓁即将踏進家門的那一剎那,忽然旁邊閃出一道黑影,将手中一個薄薄的信封遞到林蓁面前,卻在林蓁接過來的瞬間轉過身去,快步離開了。
這人腳步飛快,連林蓁身後的沈煉都愣住了,剛想趕上去,林蓁卻伸出一只手,攔住了他。
沈煉疑惑的扭頭問道:“怎麽了維岳,是誰的信?”
林蓁低聲道:“是陸大哥的信……京城……要出事了,進來說吧!”
沈煉大吃一驚,跟在林蓁身後走進屋裏,林蓁把信小心拆開,仔細一讀,陸炳信中一共寫了兩件事,第一,就是林蓁一直在擔心的:薛侃果然在張璁、嚴嵩那個叫彭澤的下屬的哄騙下上了一道叫做《複舊典以光聖德疏》的奏疏,這奏疏中說,由于朱厚熜現在還沒有子嗣,根據祖制,應當在在藩王之中選擇一位合适的人,迎入京城司香,然後慎重選擇正直博學的大臣教導他,等日後朱厚熜生下太子,在将這位“預備王儲”送回封國就藩。
這道奏疏的殺傷力實在太大,朱厚熜自己就是藩王入京當上皇帝的,這種建議觸動了他敏感的神經,讓他覺得自己也會像悲催的正德皇帝一樣英年早逝,更不用說奏疏裏竟然敢提到他一直非常忌諱的子嗣問題——面對‘依舊典擇親藩賢者以早定皇儲’這樣的字句,他是真真正正的發怒了。
如今才嘉靖六年,遠不到前世薛侃上這封奏疏的時候,現在挑起事端的,林蓁用腳趾頭想也知道是嚴世蕃,可是他出京之前卻不能去提醒薛侃,否則嚴世蕃對他的懷疑就會完全坐實,如果那樣,只怕嚴世蕃馬上會抛下手上的一切事情,跑到寧波來對付他。林蓁的所有計劃就都前功盡棄了。
這件案子最終會水落石出,但嚴世蕃需要這個時間來暫時壓制夏言,好把讓他無暇顧及郭勳和段朝用的事,他卻不知道,林蓁也需要這個時間,來完成他在寧波要完成的使命。
而第二件事,卻讓林蓁松了口氣,陸炳在信中告訴他:和段朝用一起被逮捕的程老二死了。可是輕松了片刻之後,林蓁心裏總是有種隐隐的不安。程老二進了好幾次大牢,都能平安出來。而且他已經在牢裏關了快一年了,怎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死去呢?他對沈煉說了自己的疑惑,沈煉卻勸他道:“生死有命,本來無病無痛的人,誰知道哪一天就撒手人寰了?更何況是關在大牢那種地方,說不定他早就生了病,只是近來發作了呢?”
林蓁聽了沈煉的話,只能暫時把此事撇下,畢竟他現在必須抓緊時間,一點都不能夠耽擱,只有這樣,才能盡早把薛侃從牢獄中營救出來。
第二日,王員外家失竊的事情傳遍了整個寧波城。有人說他是得罪了倭寇,有人說是傳說中的俠盜所為,誰知人們還在為此事驚訝的時候,城中好幾位其他的富貴人家,也都接連失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