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這一下子, 城中所有稍微有些家財和身份的人全都緊張起來, 他們大多數都相信,這是雙嶼島上的倭寇幹的, 畢竟前一陣子在柯知府新官上任的壓力下,倭人不怎麽敢上岸交易了,那些富人的船也極少出海,每個人家中都積壓了不少貨物, 先前餘姚有一戶大戶人家,就是因為沒有及時交貨, 而被倭人闖進莊子燒殺搶掠了一番, 這才驚動了朝廷,把素有清名且賢明能幹的柯相派到了這裏。
此時寧波府衙二堂之中, 聚集的都是這些天來遭了搶的商賈鄉紳,他們平日裏和倭寇經常往來, 這時候雖然心懷鬼胎,卻也不能不求助于官府了。況且這些人多半都有眼線在府衙之中, 說這幾日柯知府因為接連派出衙役巡查倭寇下落, 卻屢屢無功而返,正打算将這些衙役都撤回官府, 辦理其他差事。這些富人心中更加驚懼, 紛紛想道:“現在雖然風聲不是那麽嚴了, 但一時半時要再出海, 只怕也沒人敢開船, 但倭人的小舟不受這些約束, 來來往往,萬一再把我們搶了,或是再像餘姚那樣鬧出人命來,可怎麽好呢?”
于是,他們橫下心,都來找柯知府想個辦法。柯知府帶着府衙裏的同知、通判,還有林蓁幾名官員,在二堂聽他們訴說完畢,緊皺眉頭,道:“本官剛來上任的時候,你們都說寧波太平的很,沒有倭寇,可如今怎麽又鬧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那王員外頭一個着急的道:“大人吶,這……這不是倭寇,您查的那麽嚴,倭寇……倭寇怎敢上岸呢?我們是聽說啊,這寧波早有一夥飛賊,專門打着什麽‘劫富濟貧’的幌子,專搶我們這些小本生意人。您瞧我們辛辛苦苦一年裏掙的銀子,大多在家裏頭存放着,就叫這些惡賊得了空子,哎呀,這真是飛來橫禍啊,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案,為我們做主呀!”
柯知府道:“哦?你們知道這些飛賊的來歷?他們有多少人,平時聚集在什麽地方?”
王員外一聽慌了神,總不能說他們聚集在雙嶼島上,他心中想道:“還是說的越嚴重越好,否則怎能引起這知府的重視呢?”
于是,他和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目光,道:“大人,我們哪裏知道賊人聚集在何處?只是那天遭搶的時候,我聽家人說,呼啦啦從牆上跳下數十個黑影來,我們可都是良民百姓,哪裏見過這樣的陣勢,所以為了保命,他們要拿什麽就任他們拿吧……”
另一人也道:“王兄說的沒錯!前幾日我家和隔壁同時被搶了,說明這些匪徒訓練有素,不可小觑呀!”
柯相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同知和通判二人,他們也都連聲道:“唯今之計,不如從各個衛所中調集些強壯的兵士來,到各位鄉紳家附近輪流守衛,向來那倭……窩藏的賊人聽說咱們有所防備,應該就不敢再騷擾百姓了。”
柯相假裝沉思了起來,半晌方道:“那好,過了晌午,張同知,林推官,你們兩人就随我去衛所中挑選兵士吧!”
林蓁連忙點頭稱好,用過午膳,他便和柯相找到統領衛所士兵的幾個千戶,要求他們把人召集起來,要挑二百名身強體壯,矯健善戰的協助官府抓賊。結果出乎意料的是,一個時辰過去,衛所的兵士來了不到一半,且都是些老弱病殘,精壯的男子根本就沒有幾人。
柯相和林蓁十分無奈,挑來挑去,連四五十人都挑不夠,柯相大怒,道:“寧波原是防倭重地,怎麽士兵一個個如此孱弱,且又疏于操練?本官要上報浙江都指揮使司,讓都指揮使大人來好好查看查看,這樣的兵士怎麽禦敵?!”
那幾個千戶平時雖然不可一世,但畢竟還不敢跟知府大人作對,他們唯唯諾諾的道:“浙江一向太平,因此我們練兵也……也就不是那麽勤,大人您暫且息怒,往後我們一定日日操練就是了!”
柯相将那挑選好的四十幾人叫了出來,對那幾個千戶道:“這些人我帶回府衙,另請教習教他們習武,剩下的人之中,那些老的弱的,不要讓他們占着軍籍,白領空饷,限你們十日之內,再招募一百人,帶到府衙讓我過目!”
那幾人不敢再說什麽,答應着退了下去。林蓁趁着李同知不再,對柯相耳語道:“大人,這樣的隊伍,和對手差距還是太過懸殊了,我昨日想着,不如到沿海的村子裏區去,尤其是那些先前遭受過倭寇侵擾的村子,招募些身手矯健,有熟悉水性的漁民。他們大多和我那随從林武一樣,和倭寇有不同戴天之仇,保證到時候忠心耿耿,奮勇殺敵。”
柯相聽罷覺得有理,回到府衙之後,一面令沈煉訓練那些從衛所裏挑選出來的兵士,一面秘密派遣自己的心腹到各地的漁村去招募兵馬。幾天過去,一支二三百人精銳的隊伍就在府衙中聚集齊了。
不僅如此,林蓁前些日子在魁星廟聚集了寧波的士子們傳講陽明心學,順便把自己開海禁,增強兵力,保護民間正常通商的主張悄悄滲透給那些事後誠心向他獻策的儒生,一下子又有三四十名年輕有為,思想開放的士子願意追随林蓁,為他出力。林蓁借着開辦詩會的名義,常常徹夜與他們“講學”不辍,而他們離開魁星廟之後,也漸漸将林蓁的主張在更多的讀書人之中傳播開來……
林蓁這幾天一直十分忙碌,幫柯知府處理公務,整理先前遺留下來的許多宗卷,更好地了解寧波的風土人情。他正在側廳裏研讀宗卷,忽然有人來報:“林推官,你家中來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林蓁心中一喜,心想,自己等了這麽久的“救兵”,終于來了。
回到家中一瞧,坐在廳裏等着的,正是許久不見的陳一松。比起分別的時候,他顯得更加成熟儒雅了。而他的身旁,恭恭敬敬站着一位中年商人。此人也是林蓁的舊識,林蓁上前與陳一松互相見了禮,又對那人笑着說道:“楊掌櫃,絲綢鋪子的生意近來如何呀?”
這位中年商人就是曾經在屯門海戰之中幫過林蓁和汪鋐的商鋪掌櫃楊三。他見了林蓁,趕緊邊施禮便道:“托大人的福,總算還過得下去吧……”
林蓁道:“當年多謝您幫助我們登上屯門島探清島上的虛實。如今,還是要請楊掌櫃您來助我們一臂之力呀。”
楊三誠惶誠恐的道:“大人您有差遣,小的怎敢不從命呢?”
林蓁邀他們進到裏間坐下,先是問陳一松道:“我信中所需的東西,你們都帶來了嗎?”
陳一松和楊三點頭道:“生絲、綢緞,還有銀子我們都帶來了,現今就存放在我們住的驿館裏。”
林蓁“嗯”了一聲,招手把他們兩人叫道自己跟前,小聲道:“這一次,我希望你們假扮成上島賣貨的潮汕商人,和我的一名好友一起混入島上,一來幫我查看島上的情況,二來幫我打聽一個叫宋素卿的人的下落。”
陳一松聽罷,并不驚訝,但楊三卻害怕起來,他對林蓁說道:“大人,只是上次小人只不過是提供消息,這次您要我們親自上島,小的我……我從未曾接觸過什麽倭……倭人,我怕我一時腿軟,壞了大人您的事……”
林蓁道:“楊掌櫃,我們這次就靠着您出馬了。不過您放心,我們并不是對島上一無所知,我這位好友沈煉沈大哥已經屢次上島,并且聯系到了我要找的宋素卿,只是後來島上防範更加嚴格,每個上島的人都會被仔細盤查,而沈大哥他一看就并非經商之人,而若是楊掌櫃您和他們一同前往,讓陳兄扮做您的賬房,沈大哥扮做您的随從,那麽看上去就可信多了。”
楊三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最後問道:“林大人,我聽陳秀才說,這次如果再和倭人打起來的話,最後,最後不會把寧波這裏的市舶司關閉了吧?不瞞您說,我其實一直也想到寧波這邊來做做生意,可是怕倭人搶我的貨,又怕官府不讓,咱們海陽那邊,不少做生意的因為不讓出海,都已經支撐不下去了!”
林蓁道:“楊掌櫃,您放心,我們這次要打擊的,是那些非法占據大明土地的倭人,還有惡意把持交易的富戶,暗地裏和倭人做生意,像您這樣的商人的利益永遠都得不到保障。只有解除海禁,允許民間和海外公平買賣,才能讓江浙甚至潮汕的百姓們發財致富。”
楊三看林蓁滿臉赤誠,半懂不懂的點了點頭,咧了咧嘴笑道:“大人,我別的不知道,我可就信您和陳秀才了。你們,還有翁大人、薛大人,都是我們嶺南的驕傲啊!您說吧,到底我們應該怎麽做,我楊三一定盡力而為!”